可那影子,居然没有头,它静静伏在青砖地上,轮廓清晰得诡异……
肩线平直如刀削,脊柱凸起如一串被月光镀银的椎骨,自颈后一路蜿蜒至腰窝,节节分明!
每节脊突之下,都浮着一枚微缩的、同步明灭的黄伟达腕表秒针齿轮。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
这影子的双手,正缓缓抬起,十指指尖朝上,悬停于虚空……
仿佛正托举着什么无形之重,又像,早已托举了七日!
黄伟达屏住呼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不敢推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确认。
那影子,究竟是从门缝漏出的月光投下的?
还是……从门内,爬出来的?
就在此时,枕下传来第二声“咔”。
极轻,却像冰层在绝对零度下裂开第一道晶格。
玉蝉蜕壳了,不是碎,是“展”。
两片青白蝉翼自玉质腹甲中徐徐撑开,薄如初生神经鞘,
半透明,脉络里游动着液态汞般的银光……
那光,正沿着地板缝隙无声漫溢,如活物般朝黄伟达脚边爬来。
他低头,光已漫过他的拖鞋边缘,在足背凝成一行细小篆字,浮空三寸,幽幽发亮:
脐带未断,神即未降;脐带一断,神即已临。
字迹未散,第三声“咔”响起。
这一次,来自他自己左耳后方……
那枚衔尾蛇蚀刻,蛇首已完全松开,口中吐出的半粒玉蝉,
倏然涨大、通透,化作一枚悬浮的微型子宫囊!
囊内,无胎无血,唯有一团缓慢旋转的暗金色雾。
雾中,浮沉着十二粒微尘。
每一粒,都是一枚倒置的青铜镜面。
镜中映的,不是此刻,而是,他五岁那年,在雷雨夜攥紧妹妹发烫的手,说“不怕,哥哥替你听雷”;
他二十三岁,在胚胎实验室签署知情同意书,指尖按在“自愿提供端粒序列用于神经折叠校准”一行;
他昨夜凌晨,把青衣枕下的玉蝉悄悄换成了自己腕表里拆下的、最后一颗仍在走动的秒针齿轮……
十二镜,十二刻。
十二个“黄伟达”,正在同一秒,做着不同选择……
而所有镜面中央,都有一道血纹,正由黯转炽,逐一点亮。
头顶老式挂钟的铜摆,“嗒”地一顿。
秒针悬停在11与12之间,窗外,东方天际尚未破晓,
但整座城市所有电子钟表的液晶屏,突然齐刷刷跳成:
03:47:00……寅时三刻。
黄伟达终于抬起了手,不是去推门,不是去触玉佩,
而是缓缓、缓缓,将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青铜镜边框,轻轻按向自己左耳后的玉蝉子宫!
指尖触到冰凉玉质的刹那,整栋楼的灯光&nusly 熄灭……
唯有那枚悬浮玉蝉子宫,骤然透出温润金光,
如初生朝阳,无声漫过门缝,淌入青衣卧房。
光中,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搏动:
咚,不是心跳。
是烛阴第一次,以人类脊柱为鼓面,敲响的……
天地胎动。
书房角落,紫檀博古架最底层,一只蒙尘的旧陶罐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渗出一滴暗红液体……
它没有坠落,而是逆着重力,笔直向上,汇入天花板裂缝,消失不见。
罐底,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
“脐血”
青衣卧房内,没有神迹迸发,没有金光万丈!
只有月光斜切过窗棂,在褪色的浅蓝床单上铺开一道冷白……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医院消毒水混着陈年旧书页的味道,
青衣常年服药,枕边总放着一本翻烂的《神经发育学导论》,书页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黄伟达推开门时,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醒。
青衣侧躺着,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影。
她左手松松搭在小腹上,掌心朝下,指节微弯,像护着什么。
枕下那枚玉蝉……不见了。只余一个浅浅的凹痕,和几缕散落的黑发……
黄伟达没开灯,他走近床边,蹲下,视线平齐于她的耳际,
那里皮肤温热,毫无异样,他屏息,伸手,极缓慢地掀开她左耳后一小片碎发。
皮肤完好,没有衔尾蛇,没有蚀刻,没有玉蝉。
只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位置、大小,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移向她的小腹。
薄睡衣下,腹部平坦,甚至比病中更显清瘦。
可就在他凝视的第三秒,她小腹下方,脐眼正上方两指宽处皮肤下,极其轻微地凸起了一瞬。
像一粒米,被指尖从内侧顶了一下, 又迅速平复。
黄伟达的手悬在半空,没敢碰。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床头柜:
一只搪瓷杯,半杯凉透的温水;
一盒拆封的叶酸片,药板空了大半;
还有那本摊开的《神经发育学导论》,书页停在“胚胎脊索形成与原始神经管闭合”一章,
页脚被青衣用铅笔画了三道细线,旁边批注一行小字,字迹清瘦却用力:
“若神经折叠始于第七日,那么‘第一次感知’,是否早于心跳?”
黄伟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左手无名指,
那圈银痕还在,冰凉,细微,像一道愈合不良的旧伤疤。
他低头,借着月光细看:
它确实是一圈极细的金属环,边缘有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咬合纹路,
像是……一枚被强行压扁、嵌入皮下的微型齿轮环?!
他忽然想起李青山拂过他领口时,那丝雨后苔藓与臭氧的气息。
那是液氮罐长期开启后,低温气体在室温中凝结又挥发的特有气味……
也是青衣每周三次去市立医院地下二层“特殊生殖医学中心”做线粒体活性监测时,走廊里挥之不去的味道。
黄伟达慢慢攥紧左手,银痕硌着掌心,微痛,真实。
他转身,没回书房,而是走向厨房。
打开冰箱,取出一盒未开封的鲜牛奶,倒进小锅,开最小火。
奶液边缘刚泛起第一圈细密气泡,他关火,倒入一只干净玻璃杯,
吹了吹,端着,重新回到青衣床边,他没叫她。
只是把杯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杯壁凝着细小水珠。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未拆的医用棉签,一根,蘸了点清水,俯身,
极其轻缓地,擦去青衣右耳后一小片皮肤上,
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像极了老式青铜器表面刮下的、氧化铜与碳酸盐混合的蚀层碎屑。
青衣在睡梦中,睫毛颤了颤,鼻翼微微翕动,像闻到了什么。
她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将右手抬起来,指尖摸索着,轻轻按在了自己脐眼的位置。
黄伟达看着她指尖下微微起伏的皮肤,终于,极轻地、极慢地,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里,没有神谕,没有胎动,没有57.3Hz的共振。
只有一丝铁锈味,来自他自己咬破的舌尖。
窗外,城市在凌晨四点的寂静里缓慢苏醒。
远处高架桥上,第一辆早班公交驶过,引擎声低沉而规律,像一颗疲惫却依然跳动的心。
黄伟达坐在床沿,没动……
他只是守着,守着一个女人,守着一杯将凉未凉的牛奶,
守着一个尚未开始、却已注定无法回头的清晨。
现实,有时就是:
最惊心动魄的“神降”,不过是晨光熹微前,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守着一杯温牛奶的沉默。
难不成李青衣和黄伟达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否则,李青山为何要来找他,而不是叶海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