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南枝并不强求,照例待了会儿,她就去找先生读书去,最近天天如此。
只是,她才到书房,下人就禀告:“老太爷,李大人在郑宅门口跪下了,说见不到小姐就不走。”
小姐要和离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大老爷夫妻为此还离开府城了,所以下人们也跟着改了口。
郑先生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这是什么意思?
跪在门口威胁吗?
其实姑爷跪岳家,不算什么,但郑家没有官场之人,而李明溪怎么也是个官身,这么跪着,外人看来,郑家总是底气不足的。
会衍生出别的想法,比如不管发生什么,人家李大人都低三下四了,你郑家得理不饶人,给脸不要脸……
对郑婉茹的名声很不好。
方南枝挑眉:“下跪?先生,他是不是知道真相了?”
前几日,李明溪也来,但人进不来,就想办法往里送东西,东西也送不进来,就在门口等着。
等的时辰最长那日,他等到了方南枝出府。
李明溪打听婉茹的身体状况,方南枝自然愿意说,还往重了说三分……
“婉茹如今的脉象,不像是十几岁,像是三十岁——”
“女子本就不能受寒,婉茹她受了大罪。”
“女子生育本就是难关,有的人小产一次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出现习惯性小产。”
“经了这么一遭来,也不知道与寿数上有没有什么妨碍?”
直说的李明溪脸色苍白,她心里才痛快点。
哼,这才哪到哪儿,婉茹心里的苦,不比他少。
李明溪厚着脸皮,想让方南枝帮忙传话,或者给婉茹送信。
方南枝又板着脸,一副不敢说话的模样。
“这事,我不过是大夫,终究是外人,不好帮李大人。”
“而且婉茹如今精神状态并不好,本就失眠多梦,不能再受刺激。”
“唉,也是郑家以前给婉茹身体底子大的好,不然小产那日,就熬不住了,大出血,加上亲眼看着孩子没了……”
李明溪想象了那个场景,心好像被锥子扎了一样,脸皮都成了透明的,人也似乎站不住一样。
最后强打起精神,摇摇晃晃走了。
方南枝当时并没有多少同情,更多的是无奈。
她体会到了,李明溪或许真的是个好人,也真心待婉茹姐姐,可……
她感觉男女之情好复杂,还是别想了,她还小,不吃这份苦。
郑先生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又是好几日,现在才知道真相吗?
他嗤笑,这个孙女婿,是真的蠢,还是不愿意相信真相?
他儿子儿媳,已经动作起来了,得了亲家那边助力,要和李氏正式谈一谈和离了。
既如此,他这边也不能拖着,该快刀斩乱麻。
“把人请书房吧。”
小厮领命,刚要走,一个丫鬟匆匆过来,行礼后道:“老爷,小姐说,要见李大人。”
郑先生微微蹙眉:“她身子不好,何必伤神?”
“小姐说,缘起时,是她做的主,如今收尾,也该她来。”
丫鬟垂下头,恭敬的转述。
郑先生沉默,曾经顽皮撒娇耍赖的孙女,到底是长大了。
“先生,婉茹很厉害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方南枝忍不住开口劝。
郑先生看了看眼巴巴的弟子,心底的难受,突然释怀很多。
或许,有些事,是他们当长辈的想太多了。
孩子们都长大了,以前不过他腿高的枝枝,在京城,为了给母亲、舅舅翻案,闹得天翻地覆,不也没事吗?
枝枝以后还要做名士呢。
婉茹比枝枝还大几岁。
他怎么总想着孙女柔弱,比不得孙子……
是他想错了。
他孙女,从小也是个胆大的。
郑先生微微勾唇:“去前头传话吧。”
方南枝不知为何,先生怎么就好像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她眼珠子转了转。
“先生,我有东西落婉茹那儿了,要不我去取一下吧。”
郑先生瞬间看透她心思,有些无奈。
“不用你去帮忙,婉茹,或许也想自己处理。”
好吧。
方南枝老实巴交的从书箱里拿书,准备读书。
李明溪病了,连日奔波,加他查真相后受了打击,一下就发热了。
但李明溪心中五内俱焚,根本顾不上身体的不适,一心想见见婉茹,想和她解释。
他拖着病体跪在郑宅门口,寒风一吹,又冷静不少,以为今日又是无功而返,结果大门打开,他被人请进后院。
郑婉茹是躺在榻上的,没办法,枝枝不许她下去。
她听到门被打开,脚步声传来,李明溪走出屏风后。
原本还算俊朗的人,清瘦很多,眼底一片乌黑,脸色也很苍白。
郑婉茹叹息一声,夫妻一场,闹到最后,彼此都这么狼狈,那真的是有缘无分吧。
“婉茹。”
李明溪准备了许多话,可在见到人的一瞬间,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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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包骨,婉茹是受了多大的罪?
怪不得祖父那么愤怒,怪不得方小大夫对他言语中有怨怼。
“嗯,坐吧。”
郑婉茹可比他镇定多了,消化了这么久,她积攒了不少勇气。
李明溪没坐,“嘭”一声,他直挺挺跪下。
“婉茹,对不起,我不知……我不知母亲为了立规矩,做那么过分的事。”
“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是我没保护好他。”
“我知道,说什么都不能弥补你受到的伤害,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补偿,我……”
郑婉茹认真听,听他的忏悔,听他到了这一刻,对他母亲也只用了“过分”两个字。
听他说补偿,却只字不提对错。
她就明白了,明明早就认清,不知为何,还是很伤心。
连带着,她这些日努力压下去的痛苦、怨恨、愤怒、悲伤都翻涌出来。
是的,失去一个孩子,还差点丢命的郑婉茹,怎么能不恨呢?
她只是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努力说服了自己。
她表情冷淡下来,直白的问。
“李郎,若你进京前,就知道我有了身孕,你可会带我一同进京?”
李明溪一下握紧了拳头,眼神明显慌乱了下。
“若你母亲罚我冬日跪在廊下,你就在当时,你可会带走我?”
不会,以李明溪的性子,只会事后给她请大夫,让她不要和母亲计较。
要么,就是陪她一起跪在廊下,或许婆母心疼儿子,会免了责罚,背地里再换别的法子折腾她。
“若小产后,你母亲封锁宅院,不许人请大夫时,你也在,你会怎么做?”
“去跪求你母亲?可你母亲要是哭呢,哭她养儿不易,哭掀开了她名声受损,你怎么选?”
郑婉茹眼神清冷冷的。
李明溪抬眸,心底哀伤:“婉茹,我……我再听母亲的,也不会枉顾你的性命。”
“你是我的发妻啊。”
他声音轻飘飘的,但说出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郑婉茹相信他,李郎再如何,还是有最后的底线,也算她,没完全看错人吧。
“可你拗不过她,李明溪,你愚孝太过。你说服不了母亲,母亲会软禁你,给你下药,等我安安静静死了,对外说,我是小产大出血没了性命,再过一两年,重新给你娶亲。”
李明溪想辩驳,他不会,他可以……
“这样的事,母亲做过,不是吗?”
郑婉茹毫不留情开口。
她早就发现了,夫君活在婆母的掌控中,母子少有争执,仅有的几次,婆母就是这么做的。
李明溪白了脸,好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哪怕你在家,你依旧护不住我的。所以,李郎,你今日来致歉,最大的诚意应该是和离书,而不是求我原谅。”
郑婉茹语气轻柔,说出的话,却冷冰冰的。
“婉茹,你我两情相悦,我……”
李明溪不想和离,他舍不得。
他忘不了,春日宴,小姑娘不顾仪态,爬上树取了坠落的风筝,笑吟吟问,是不是他的。
那样的鲜活,一下就入了他的心。
“你母亲已经同意了,大夫说,我受寒太过,以后恐难有孕,她就同意了。”
原本她外祖家,是想让她隐忍,他们长辈出面,杀杀李氏威风,然后继续稀里糊涂过下去。
因为婆母的态度,才僵持,等到了她祖父和父亲到。
郑婉茹闭了闭眼,不想再回忆。
“李郎,你我缘分已尽,看在我嫁给你李家后,孝顺公婆,体贴夫君,虽无后,但也……”郑婉茹有些说不下去,顿了顿,才继续:“和离,还我自由吧。”
李明溪已经红了眼眶,他再多的歉意,再多的保证,也说不出口了。
伤害已经造成了。
“好。”
他声音干涩,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掏空了。
丫鬟拿来笔墨纸砚,李明溪颤抖着手,却还是写下了和离书。
“郑氏温柔贤淑、孝顺恭良……奈何所托非人,亏欠良多……缘分浅薄,自此和离,各不相干……嫁妆尽数归还,另补偿郑氏黄金……”
李明溪浑浑噩噩签名、摁了手印。
他看向床榻上的人,强撑道:“婉茹,从今往后,你要一世平安喜乐。”
郑婉茹认真望着他,点头。
她自然会。
李明溪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郑宅的,才迈出门槛,他就栽倒在地,还好小厮在门口候着,及时将主子扶上马车,请大夫。
李明溪一走,方南枝在书房就坐不住了。
“先生。”
郑先生也放心不下:“嗯。”
师徒俩当即去后院,然后就看到了和离书。
李明溪出于愧疚,不仅写了嫁妆奉还,还将自己名下的私产,尽数给了郑婉茹。
郑先生看到和离书,松了口气:“派人送出去吧,有了这份和离书,你父母更好运作。”
“嗯。”郑婉茹点头。
见孙女似乎情绪不太高,郑老不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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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上面,李明溪的产业,若是你不想要……”
万一孙女想要划清界限……也不是不行。
“祖父,我要的。”郑婉茹打断,她不是三岁的孩子。
银钱是傍身之物,她为什么不要。
“这是他欠我的,欠那个孩子的。”郑婉茹眼睛泛红,不由抓紧被角。
“祖父,我还是恨他的。”
“今日见面,我有心算计,我刻意质问,又步步示弱,将他的愧疚升到了极点,图谋的就是和离书和这些财产。”
她不是祖父心底,单纯无知的小姑娘了。
和离的女子难过,哪怕有娘家在,她也要多留一手,护佑自身。
大手落在她头顶,已经好些年,包容和慈爱,似乎也顺着头顶传下来。
“好孩子,你做的不错。”郑先生夸奖。
姑娘家有心眼,会保护自己,为将来打算,怎么能说是错呢?
郑婉茹抬眸,心彻底安稳下来:“祖父。”
方南枝没打扰他们,默默退出来,仰头看了看蓝天。
这事总算暂时了结,她要帮婉茹把身体养回来。
二十九那日,郑婉茹的哥哥们可算回来了,他们已经知道家里的变故。
几个小伙子,在方南枝的挑拨下,要去给李明溪一点教训。
他们还是带了人手去的,咳咳,是从方南枝那里借的护卫。
套麻袋打人,也能再出气一次,让李明溪的母亲,也尝尝孩子受气是什么滋味。
结果,等郑家兄弟找到客栈,见到还在发热,病的起不来塌的前妹夫,都沉默了。
这没法动手啊,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算谁的?
但他们还是把人警告一通,就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警告起了作用,李明溪当天就离开了,请了大夫一路跟随,要回乡去。
方南枝还失望了下,想着等他好了,再动手揍也不是不行来着……
郑先生把一切看在眼里,颇为无奈。
“枝枝,你的律法书看完了吗?”
殴官是大罪。
方南枝一个激灵:“嗯,先生,明天就是除夕,后日大年初一,我就不来扎针了,大后日再来。”
她目光清澈如水,心里一个劲嘀咕,看在过年份上,别罚她抄书,别罚……
郑先生看出她的小把戏,轻哼一声,到底没计较了。
方南枝松口气,一个下午都老实的不行,读书特别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