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警的呼喊像一颗石子投进凝滞的油面,瞬间激起混乱的涟漪。
车间那侧的灰黑烟雾已从“一缕”膨胀成“一股”,青蓝色的诡异色调在日光灯下妖异扭动,噼啪声密集如年关的炮仗,橙红火苗舔舐着工作台的金属边缘,映得周围几张惊恐的脸忽明忽暗。
“Shit!”塔彭宁脸色瞬间惨白,骂了一句,也顾不上马圣人和戴维了,扭头就朝最近的消防柜冲去。
几个工程师愣了一秒,随即像被鞭子抽了似的动起来,杂乱的脚步声、金属柜门被粗暴拉开的哐当声、以及压抑的惊呼咒骂声混作一团。
原本死寂的车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群人慌慌张张地扑向墙边的灭火器。
而李乐几乎在闻到怪味、听到呼喊的同一刹那就动了。不过,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他一手一个,抓住还在伸长脖子张望的曹鹏和其其格的胳膊,不由分说拖着他们疾步退向车间入口方向更空旷的区域。
“诶,哥?”曹鹏被拽得一个趔趄,扭头看李乐,眼神里带着不解和一丝本能的热血,“咱不去帮忙?”
“帮个屁的忙?”李乐脚步不停,眼神扫过那团越来越不安分的烟雾,“那叫见义勇为。这种,”他下巴朝起火点扬了扬,“叫专业事故处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尤其当墙上镶的还是可能炸的电池。来,再往后站点儿,对,就这儿,上风口,没烟,万一要跑,还顺溜。”
三人退到离起火点足有二十多米、靠近大门的相对安全区。
其其格倒是一脸好奇,抓着曹鹏的胳膊,眼睛盯着那边。
只见几个工程师已经抱着手提式干粉灭火器冲到近前,白色的粉末“噗噗”喷出,笼罩了起火区域。然而,烟雾似乎只是滞了一瞬,随即以更猛烈的姿态翻卷上升,吓得最前面两人慌忙后退,差点绊倒。
火苗在粉尘中明灭不定,非但未见减小,那“噼啪”声反而更密集、更响亮了些,隐约夹杂着令人牙酸的、类似电弧的“滋啦”声。
更多的人围拢过去,场面更显忙乱。叫喊声此起彼伏,却没什么有效指令,更像是一种情绪宣泄。
“嘿,傻逼啊,拉闸!先把总闸拉了啊!”曹鹏看得着急,忍不住指着起火点后方墙上,一个亮着指示灯的电箱喊道,“那测试台还通着电呢!这不等着火花带闪电么!”
李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也是一紧。除了电箱,还有一张台子,上面几台示波器和不知道什么的测试仪器还在幽幽发光,一条粗黑的电缆从电箱里伸出来,蜿蜒着,通向起火点的方向。
而更让他眼皮一跳的是,那个刚刚还在咆哮着“fired”的年轻版马圣,此刻不知从哪里抢过一罐灭火器,正以一种近乎“英勇”实则鲁莽的姿态,猫着腰,撅着腚,擎着喷管,一点一点,试探性地朝着那冒着电火花的电池包侧面挪动,似乎想找个更好的角度喷射。
站的位置,距离那亮着灯的测试台和电箱都太近了,脚下还散落着电线。
“我靠,别啊……”李乐心里嘀咕,“这位爷可别真在这儿出师未捷身先死,来个以身证特斯拉大道,直接物理飞升成圣了去鸟?那乐子可就大了,后世史书该怎么写?丙戌夏,硅谷奇士马大圣会试制于弗里蒙特工坊。时电池猝燃,火骤起,乃持器扑救,竟殉于道,春秋三十有五。呜呼哉,该!啧啧啧。”
念头电转,眼看马圣又往前蹭了半步,离那危险区域不过一两米距离,测试台上一簇电火花“刺啦”一声爆开,格外刺眼。
李乐来不及再多想,扭头飞快对曹鹏撂下一句,“看着其其格,别乱动!”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猛地蹿了出去。
没有多余的花哨,借着冲势,十几米距离转瞬即至。
目光锁定马圣那微微撅起、正全神贯注寻找喷射角度的臀部,计算着距离和力道,在即将触及时,左腿为轴,右腿侧抬,腰腹发力,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踹,精准地印在马圣的右侧大胯上,嘴里低喝一声,“一给给,走你!”
马圣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火苗和烟雾上,耳朵里充斥着杂乱的叫喊和噼啪声。
忽觉身侧风声骤起,一句听不懂但语气怪异的声音钻入耳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一股沛然巨力从胯部传来,整个人瞬间失衡,双脚离地,眼前景物一阵天旋地转,惊呼卡在喉咙里,以一个相当不雅的姿势,斜着飞了出去,“pia唧”一声摔在三四米开外的环氧地坪上,手里的灭火器也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喷口兀自“嗤嗤”喷着白烟。
胯骨轴子传来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撑起上半身想骂娘,又觉得后颈衣领一紧,一只大手像铁钳般薅住了他,拖死狗一般,不由分说向后猛得又是一扥。
“妈惹~~~~”马圣再次体验了双脚短暂离地的感觉,被那股力量拖得又向后滑了一米多,屁股再次重重墩在地上,完成了标准的“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二段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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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椎骨和水泥地亲密接触,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Fu——”一句国骂刚冲到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出口。
“嘭——啪!!”
一声沉闷的爆响,紧接着是更为尖锐刺耳的、仿佛金属撕裂又像玻璃炸碎的“咔啦”声!
只见那亮着灯的测试台电箱处猛地炸开一团更大的耀眼火花,碎裂的塑料壳和零星火星四处迸射!一股更浓的黑烟裹挟着刺鼻气味升腾而起。爆炸的气浪甚至将附近几个灭火的工程师冲得踉跄后退。
方圆五米之内,霎时间被迸溅的电弧、崩飞的塑料、玻璃和金属碎片覆盖,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浓烈的焦臭和臭氧味。
马圣呆住了,脸色瞬间由疼痛的涨红转为后怕的惨白,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怔怔地看着那片狼藉,以及自己原本位置地上溅落的黑色灼痕和碎片……要是没有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踹一扥,自己现在恐怕已经……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冲散了胯部和屁股的疼痛,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冰冷的后怕。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直到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有力的大手,伸到了他面前。
马斯克茫然地抬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烟雾尚未完全散尽,火光在远处明灭,在这样混乱而危险的背景里,他看见一张脸。寸头,下颌线条轻柔,带着点青胡茬,但五官出奇地清俊,甚至有点……漂亮?
尤其是唇角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像某种慵懒的猫。
此刻,这张脸上正挂着一个介于歉意和戏谑之间的、颇为生动的笑容。
“不好意思哈,”那人开口,地道的老伦敦腔,还怪好听的,语气轻松,好像刚才踹飞一个公司CEO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控制好力道。你……没事儿吧?”
马圣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试图让嗡嗡作响的耳朵和发懵的脑子清醒点。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抓住了那只手。
手掌温暖干燥,力道沉稳,轻轻一提,就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这时才看清对方的全貌。高大,健硕,简单的白色T恤被胸肌和肩背撑起饱满的轮廓,T恤正面印着一个独眼、戴眼罩、、笑得嚣张无比的动漫人物(,此刻仿佛也在对着这场混乱龇牙咧嘴。
马圣下意识活动了一下髋关节,除了阵阵钝痛,似乎没伤到骨头。他摇摇头,“没、没事……谢……”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又被眼前依旧未熄的火势打断,他猛地转头,急道。“火!赶紧灭火!”
“行了,”李乐拍拍他肩膀,用下巴点了点那边,“行了,用不到你了。”
马圣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塔彭宁和另外两人已经推来一个大型的干粉灭火推车,粗大的喷管正对着起火核心区域猛烈喷射。大量白色干粉覆盖下去,配合着终于被不知道谁拉断的总闸,那嚣张的火苗和诡异的青烟终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消散下去,只剩下缕缕残烟和满地狼藉。
直到这时,马圣的神魂似乎才彻底归位。他深吸了几口弥漫着干粉和焦糊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救了自己……或者说,用比较粗暴的方式救了自己的陌生年轻人。
这身打扮,这气质,肯定不是自己公司的员工。
“你是……?”马圣问道,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李乐却指了指依旧混乱的现场,那些惊魂未定聚拢过来查看损失、脸上沾着黑灰和干粉的工程师,以及脸色铁青正在检查受损设备的塔彭宁:“我觉得,你还是先处理这边比较要紧。”
马圣一愣,工作,危机,烂摊子!随即那股熟悉的、属于掌控者的焦躁和责任感迅速压过了其他情绪。脸上那点残留的苍白和惊悸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焦躁和必须立刻掌控局面的强硬表情。
朝李乐匆忙地点了下头,甚至没等李乐回应,转身,一瘸一拐转身朝人群走去,声音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尖利和高亢,甚至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疼痛,更添了几分暴躁: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一个解释!立刻!马上!你们谁负责这个测试区的电源管理?为什么不断电?!你们的应急预案是写在厕纸上的吗?!……”
李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前一秒还脸色煞白、后一秒就化身咆哮帝指着几个工程师的鼻子开始连珠炮般质问、训斥的背影,听着那中气十足、毫无结巴的怒骂,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不由得叹了口气,摇摇头,嘀咕了一句:“得,病得不轻。”
不再理会那边的喧嚣,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身朝车间门口走去。曹鹏和其其格立刻迎了上来,两双眼睛里满是关切和后怕。
“哥!你没事吧?”曹鹏上下打量李乐,生怕他少了块肉。
“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李乐咧嘴一笑,甚至有点得意,压低了声音,“嘿,你们看见没?我踹了他一脚!结结实实,踹飞了!哈哈哈~~~”那笑容,活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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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其格抓着李乐的胳膊,来回检查着,“哥!你让我们退后,自己倒往前冲!还……还踹人!”
“那能一样吗?”李乐一本正经地纠正,“让你们退后,是避险。我往前冲,那是评估风险后的精准干预。再说了,我踹他,那叫阻止危险行为,这才是见义勇为,懂不?难不成看着他往电火花上凑?”
“那你也不能……”曹鹏还想说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下回注意,下回一定瞅准了,争取踹得更优雅舒展点儿。”李乐敷衍地摆摆手,目光投向那边正在清理现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特斯拉员工们。
其其格也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看着那片焦黑的狼藉和空气里弥漫的刺鼻气味,小声问:“哥,就这……这动不动就放屁呲花冒烟的破玩意儿,你还真想订一台啊?怪吓人的。”
“订啊,干嘛不订?留着收藏也好,见证历史嘛,再说,以后万一能卖个百八十万的。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听发动机的声儿。那种机械的、带着震动的轰鸣,那才是车,有脾气,有生命。这电动的,太静了,静得有点假,出点事儿还这么唬人。”
“不过他们这胆子也是真大……或者说,路子真野。我刚才看清楚了,他们电池包用的就是那种标准的笔记本电脑电芯,几千节拼在一起。要么是电池模组本身的一致性、品控有问题,要么就是电池管理系统太糙,热管理没做好,或者充放电策略有缺陷,导致局部过热失控。”
“刚才那火,看着就邪性,带青蓝色,估计是电解液或者什么高分子材料烧起来了,扑起来特别麻烦。”
“哟,你看出来了?”
“不用细看,想想就知道。”曹鹏在李乐肩头捏掉一块掉落的黑渍,“几千节独立电芯串联并联,木桶效应放到最大。能量密度是上去了,可安全冗余和系统复杂度也爆了。”
“现阶段就想靠这种数量暴力堆出高性能,不出问题是运气,出问题是必然。他们的算法和热管理,估计还停留在实验室理想模型阶段,一上实车,工况复杂千万倍,立马现原形。”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乐顺着曹鹏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刚刚被马圣骂得狗血淋头、此刻一脸黑灰、神情颓丧地站在角落里的工程师戴维,或许还有其他几个即将被“fired”的倒霉蛋。
“是啊,不过,要你,能解决这问题不?”
曹鹏愣了一下,认真思考了几秒,才谨慎地说,“如果从最底层的电池状态估计算法、均衡控制算法入手,结合更精细的传感器布局和热模型,或许能优化。”
“但这需要时间,大量的测试数据,还有对整个系统架构的深入理解。不是简单改几行代码的事。不过哥,这和咱们有啥关系?他们这摊子……看着就挺……”
“挺什么?”
曹鹏看了看远处又在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唾沫横飞训人的马圣,又看了看一地鸡毛的现场,憋出句大实话,“挺像草台班子。”
“哈哈哈哈!”李乐拍了拍曹鹏的肩膀,目光却再次投向那片混乱的中心,那个偏执、暴躁、却又在试图创造些什么的年轻身影,慢悠悠地说道:
“也是,好鞋不踩臭狗屎,人家自有圣人领着攻坚克难,咱们操哪门子闲心。”
笑声在弥漫着焦糊味的车间门口荡开,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圣那永不停歇的、充满愤怒与渴望的斥责声交织在一起。
。。。。。。
马大圣的咆哮,像一场没有对手的、单方面的狂风暴雨,持续了足有五六分钟。
塔彭宁几次试图插话缓和,都被那高亢、尖利、不容置疑的语流狠狠压了回去。
几个被点名的工程师垂着头,脸上混合着惶恐、委屈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在弥漫的干粉粉尘和焦糊气味里,像几尊沾了灰的石膏像。
以至于咆哮完了之后,那股子郁结的气息,依旧在沉闷的空气里淤积不散。
而马圣蹲在那片狼藉的边缘,胸膛起伏着,不再看那些垂头丧气的工程师,也不看正指挥清理、脸色铁青的塔彭宁,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焦黑的、兀自冒着缕缕青烟的“作品”,下巴绷得紧紧的,嘴角向下撇着,那是一种混杂了愤怒、挫败,以及一种奇异执拗的复杂表情。
仿佛那不是一堆失败的实验品,而是他必须征服的、具象化的命运对手。
李乐三人站在车间入口附近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这一幕。
曹鹏的目光在马圣和那片狼藉之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李乐侧脸上,语气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感慨:“哥,你看人家,都是当老板的。”
“咋?”李乐目光没从马圣身上挪开,随口应道。
“差距咋这么大呢?你看人家,深入基层,亲临一线,事无巨细,连控制器算法曲线毛不毛刺都要管,火着了他真敢往上凑,虽说是瞎凑。可你.....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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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鹏瞥了李乐一眼,剩下的话没说完,但那意思明明白白写在眼神里:你这甩手掌柜当得,是不是太惬意了点?
李乐这才转过头,看向曹鹏,脸上浮起无辜与促狭的表情,“那能一样么?性质不同,分工不同。我还是个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汲取人类知识的精华,探索社会运行的奥秘。”
“管理?那是属于社会实践的一部分,不宜本末倒置。”
其其格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声,也凑过来小声问,“那,哥,你要是不当学生了呢?毕业了,总没借口了吧?”
“还这样。”李乐答得毫不犹豫,理直气壮。
“噫~~~~”
李乐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挺了挺胸,仿佛在阐述某种高深的管理哲学,“这叫管理风格的多样性。有人是工蜂型,恨不得把每片花瓣上的露水都舔一遍,有人是蜂后型,负责下蛋和把握大方向就行,具体采哪朵花,让工蜂们自己判断。显然,”他指了指自己,“我是后一种。高效,节能,还……长寿。”
“长寿?”曹鹏不解。
“操心少啊,你看他,”李乐朝马圣那边努努嘴,“头发都快薅没了,这才多大年纪?再过十年,我估计他得植发。我这叫可持续发展观。”
曹鹏摇摇头,“哥,别扯什么蜂后工蜂的,你就是纯懒。”
“这不叫懒,这叫知人善任,抓大放小,充分授权,给同志们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空间。事必躬亲那是诸葛武侯,最后累死五丈原,蜀汉不也完了?你看刘皇叔,摔孩子收买人心,大事有决断,小事睁只眼闭只眼,不也三分天下有其一?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感:“我没病。”
“病?”曹鹏和其其格都愣了一下。
“对,病。”李乐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看向马圣,像在描述一个有趣的标本,“理想主义的偏执,混合着某种……近乎天真的、对人性复杂度的低估,还有强烈的、需要绝对掌控的欲望。这些东西构成了他这个人的基底。”
“你们看,他骂人,不是针对个人,而是针对不完美本身。在他眼里,所有达不到他脑中那个完美未来图景的人或物,都是障碍,需要被清除、被优化、被重塑。”
“他信任的不是具体的人,是他自己的蓝图。这种人,内心其实很孤独,因为能完全跟上他节奏、理解他那种近乎幻觉的执念的人,太少。所以他必须事必躬亲,必须咆哮,必须用这种方式确认一切还在他设定的轨道上。累不累?当然累。但这是他的药,也是他的病。”
曹鹏听得有些入神,下意识问道,“哥,你……你这是第一次见他吧?怎么说得跟他肚里的蛔虫似的?”
李乐扯了扯嘴角,心说,我能给你说?嘴上却扯道,“所以说,伲娃要相信阔学。”
“科学?”
“人类观察学,社会心理学,行为模式分析学。社会动力学……简称,多看,多听,多琢磨,多总结。”李乐说得云淡风轻,“见得人多了,总能在不同人身上看到一些相似的影子。他这型号的,不算稀有。”
曹鹏撇撇嘴,没再追问。
对于李乐时不时冒出来的、这种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神棍”言论,他打小就习惯了。
有时候觉得是瞎扯,可事后想想,又往往能对上几分,久而久之,也就当是他某种独特的天赋或者……恶趣味了。
其其格一直盯着那边,这时忽然“啊”了一声,指着说,“看,他又踹东西了!”
只见马圣似乎对什么不满,猛地抬脚,将旁边一只空了的红色灭火器罐“哐当”一声踹倒在地,金属罐子滚出老远,在空旷的车间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看也不看,转身又冲着塔彭宁急促地说着什么,手指在空中用力地点着。
“哥,”其其格小声问,“你说,他们这车……真能成不?”
李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一片焦黑狼藉、尚未散尽的烟雾,以及那些神情沮丧、士气低落的工程师们。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摇了摇头:
“说不好。这世上的事,尤其从无到有的,成与不成,三分看本事,三分看运气,还有四分,看有没有人肯陪着一起疯,肯往这个看着像无底洞的坑里,不计成本地填资源、填时间、填命。”
说着,李乐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梦想这玩意儿,最难的从想到做,甭管他这做法多糙,脾气多臭,路线多野,至少他现在是在做,而不是在PPT上想。光这一点,就比世界上九成的人要强。”
三人正低声聊着,车间那边的风暴似乎暂告一段落。马圣对塔彭宁又快速交代了几句,塔彭宁连连点头,脸色依旧凝重,但已经开始指挥人手进行更系统的清理和检查。
马圣则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再次朝着李乐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显然,胯和屁股显然还在疼,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
脸上那暴怒的赤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竭力恢复平静、却掩不住疲惫和一丝尴尬的复杂神色。
他在李乐面前停下,再次伸出手。这次,他的手很稳,目光也落在李乐脸上,不再有最初的陌生和审视,而是多了点复杂的东西。
“谢谢,刚才……如果不是你反应快,后果可能更糟。”这次没有结巴,语气也诚恳了许多。
李乐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手上传来的力道很实。他笑了笑,“不用谢。你记着欠我就成。”
马圣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他眨了眨眼。“一台车?没问题,Roadster第一台客户交付序列里,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不,”李乐摇摇头,“一条命。或者说,至少避免了你在特斯拉大道上提前物理飞升,出师未捷身先死。”
马圣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他盯着李乐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然后,他也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同样直接,“那不行。生命不能用来交易,也不能用来偿还。换一个吧。”
“哦?”李乐觉得有趣,“比如?”
马圣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比如,和我做朋友?”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曹鹏和其其格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李乐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在空旷的车间门口回荡,冲淡了空气里残留的紧张和焦糊味,“为什么?”他笑完了,问道,眼睛弯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情。
“因为我欠你的。”马圣回答得理所当然,逻辑清晰得近乎霸道,“欠了就要还。但我不能还你命,那不合我的原则。我能提供的,是我的……关注,我的时间,我的想法。朋友之间,可以分享这些。所以,做朋友,是解决这个债务问题的最优方案。”
“你这逻辑……确实很自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了命就还交情,有点意思。”
“我这人一向自洽。”马斯克毫不谦虚,他甚至抬手揉了揉刚才被踹的胯骨轴子,那里肯定青了一块,他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万宝路,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示意了一下李乐。
李乐摆手,“谢了,不抽。”
马圣点点头,自顾自地走到车间大门旁的混凝土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坐下的瞬间,他嘴角咧了一下,显然碰到了痛处。
抻开腿,从裤兜里抠出一个飞机,“啪”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涌入肺叶,又缓缓从鼻腔喷出,似乎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和烦躁,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烟雾在加州午后炽烈的阳光里迅速升腾、稀释。马圣扭过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李乐,目光穿过烟雾,说道,“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距离成功又进了一步。”他说着,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车间里面,那意思很明显,看这场火,这场混乱,这些失败。
李乐走到他旁边,圪蹴着,手肘撑在膝盖上。
“你不光自洽,还很自恋。”
马圣叼着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坦然的狂妄:“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成功。自洽让我逻辑闭环,行动坚定。自恋让我相信,只有我能做到。”
“瞧瞧,”李乐摇头,“又自大了。”
马圣这次真的笑了,那笑容扯动了嘴角,让他那张因疲惫和偏执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脸,瞬间生动,甚至带上了点孩子气的狡黠和狂妄,“那又怎样?我以后会把人送上火星,会造出改变世界的电动汽车,会……”
“行了,没做出来,谁知道呢。”李乐打断了他,听不出是质疑还是陈述,“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就是你对待帮你造梦的……员工的态度?Fire这个,fuck那个,像头喷火的恶龙,守着你自己那点还没孵出来的金蛋?”
马圣把弹了弹烟灰,风一吹,飘忽忽飞走。
灰棕色眼睛里没有什么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办?容忍错误,让可能导致更大灾难的缺陷存在?让一群达不到要求的人,拖累整个团队、整个项目的进度?”
李乐抱着胳膊,想了几秒钟,然后慢悠悠地说道,“以科学的理论武装人,以先进的思想鼓舞人,以团结的氛围感召人,以高尚的精神塑造人。”
马大圣叼着烟,愣住了。他扭过头,仰起脸,看着李乐。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思索,再到一种奇异的恍然,最后,他忽然“哈”地笑出声,随即变成了抑制不住的、越来越响的大笑。
“哈哈哈……咳咳……”他笑得被烟呛到,弯下腰咳嗽了几声,肩膀还在抖动,一把将还剩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仿佛碾灭的是刚才那场火带来的所有晦气。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他伸出手,这次不是要握手,而是用力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力气很大。
“你真有意思,李。”他说,眼睛亮得惊人,“非常,非常有意思。我现在觉得,做你的朋友,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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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马圣话锋一转,“你的车,解决了。第一批,顶配,颜色随便挑。但是,”他盯着李乐的眼睛,语速放缓,一字一句,“电池,我还是坚持用,以及用很多很多的。”
李乐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没去争辩什么技术路径,“即便再烧几辆?甚至……更糟?”
“是的。能量密度、成本、供应链成熟度,这是现阶段的最优解。安全问题,是工程问题。而所有工程问题,最终都会被解决。”
“用更好的BMS,用更严密的热管理,用更极致的系统控制。如果一种方法不行,就换一种,如果一套方案不够,就叠加十套。但方向,不会变。”
“行啊。我等你。”
不是“我看好你”,不是“祝你成功”,而是“我等你”。等什么?等你的车,等你的成功,还是等你的下一次“火浴”与“重生”?语焉不详,却似乎又包含了所有。
马圣显然听懂了某种弦外之音。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凶悍的笑容,再次用力拍了拍李乐的胳膊。
“走,”他说,转身率先朝停车场走去,步伐还有些微跛,但背影挺直,“我请你吃饭。”
李乐也站起身,“诶,你这摊子,不管了?”
“塔彭宁会处理。火灾原因调查、损失评估、后续改进……那是他的工作。我的工作是确保方向正确,以及,”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思考下一个问题。”
李乐冲曹鹏笑笑,“这怎么说?哈哈哈哈,走。”
走出车间大门,加州午后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眼前空旷的停车场、灰色的厂房外墙,以及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流,都镀上了一层刺眼的白金色。
空气里的焦糊味被风吹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带着尘嚣和汽油味的热风。
马圣那辆银色的奔驰SLR就停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喊了声,“跟上!”。
李乐三人走到翼豹旁边。曹鹏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弯腰钻进奔驰驾驶座的身影,“哥,这饭……”
“又不用咱们掏钱,”李乐坐进后座,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调侃,“再说,跟一个梦想着把人送上火星、还想用笔记本电脑电池驱动汽车的家伙吃饭,多下饭啊。”
其其格从后视镜里看了李乐一眼,笑着摇摇头,发动了车子。蓝色翼豹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特斯拉空旷的厂区。
前方,黑色奔驰已经如同一道箭矢,猛地蹿了出去,引擎咆哮着,很快汇入主路车流,消失在灼热的空气与刺目的阳光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尾烟,和关于“完美曲线”、“丝滑体验”以及“巧克力味狗屎”的咆哮,似乎还在空旷的厂区上空隐隐回荡。
弗里蒙特整齐的街道在车窗外延伸,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充满了一种属于新兴科技城市的、欣欣向荣。只有远处那片厂房屋顶,在烈日下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再次喷吐火焰与浓烟的金属怪兽。
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