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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艘的飞舟就这样跟着李威,大摇大摆的离开。
“给老夫留下吧!”
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响在半空,玄冥殿主枯瘦如鹰爪的手掌骤然探出,那声音里裹挟着元婴中期修士的威压,沉甸甸的压得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连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被这股威压凝住,泛起层层扭曲的涟漪。
他周身的衣袍无风自动,那是一袭玄黑色的暗纹锦袍,袍角绣着缠枝状的阴纹,色泽暗沉如墨,头上几缕银丝垂在颊边,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晃动。
他的目标,正是转身欲走的李威。
玄冥殿主的身影快到了极致,那根本不是寻常修士能捕捉的速度,而是元婴修士对空间的极致掌控,身形如同鬼魅般闪烁,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残影,在场的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连他移动的轨迹都看不清楚,唯有那股森冷的阴寒之气,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刺得人皮肤生疼。
这就是境界的鸿沟,是生与死的碾压,元婴对筑基,如同云泥之别,这份差距,不是任何技巧和勇气能够弥补的。
五指成爪,带着破空的锐响,就要扣住李威的肩膀,那指尖泛着青黑色的寒芒,是常年修炼阴邪功法凝聚的尸气,只要被这爪子碰一下,怕是连骨头都要被那阴寒之气蚀穿,化作一滩脓血。
李威只觉后颈汗毛倒竖,一股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冻僵,连反抗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爪子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森寒的刀芒骤然横空出世!
不是煌煌烈阳般的霸道刀光,也不是翻江倒海的磅礴刀势,而是一抹凝练到了极致的寒芒。
刀身之上缠绕着细密如蛛网的雷霆,紫金色的雷光滋滋作响,却又被刀芒牢牢锁住,隐而不发,那是一柄形制怪异的西瓜刀,刀身不算长,却磨得锃亮,刀锋薄如蝉翼,此刻横亘在玄冥殿主与李威之间,如同一道天堑,硬生生将那致命的一抓阻隔开来。
“铮——!”
金铁交鸣的脆响刺破长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玄冥殿主瞳孔骤然收缩,那抹雷芒刀气几乎是擦着他的皮肉划过,刺骨的寒意与雷霆的灼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本能的极限后撤,那只探出去的手如同触电般猛地收回,指尖堪堪避开了刀锋,只差分毫,那只手便要被这一刀斩断。
刀锋贴着他的脸颊堪堪闪过,劲风卷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玄冥殿主只觉得眉骨处一轻,几缕雪白的眉须悠悠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在地上,那雪白雪白的眉须上,还沾着一丝淡淡的血珠。
“好刀法!”玄冥殿主喉间爆出一声震喝,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悸,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赞叹。
“刀芒隐而不发,雷霆凝而不散,还有这极致的速度……好一个藏锋敛锐的刀法已经达到返璞归真的地步!”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的高手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刀法,明明带着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力,却能收敛到极致,不显山不露水,唯有在出手的瞬间,才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威力。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爆发出的速度与爆发力,竟与他不相上下,那是同级别的对手才拥有的底蕴,绝非寻常修士能够企及。
玄冥殿主那双浑浊如死水的眸子猛地一凝,胎眸开阖间,两道青黑色的寒芒自眼底掠过,终于看清了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那竟是一只模样怪异到了极点的兔子。
这兔子通体毛色白里透着红,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霜雪,皮毛干枯发硬,没有半分活物的光泽,四肢纤细却稳如磐石,稳稳的立在地面上,两只竖瞳是死寂的墨色,没有半分情绪波动,连呼吸都微不可察,仿佛根本不是活物,只是一尊用兽骨雕琢而成的雕像。
它的前爪稳稳的握着那柄缠雷的西瓜刀,刀锋朝下,雷芒收敛,只余下一抹淡淡的寒意,周身没有半点妖兽该有的强悍妖气,也没有修士的灵力波动,甚至连一丝生机都感受不到,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头行走在世间的、冰冷的会动的尸体。
可就是这样一只看似毫无威胁的兔子,却让玄冥殿主的心脏狠狠的缩了一下,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心悸感。那是强者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警觉——这只兔妖,很危险!一刀就能伤到他实力远超他自己,一头极度危险的家伙!
玄冥殿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一张老脸一阵剧烈的扭曲,嘴角狠狠的抽搐着,眼中翻涌着阴鸷、惊怒与不甘,那是被人算计、被人隐藏的底牌逼出的恼羞成怒。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破体而出,那声音刺耳又诡异,听得在场之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从玄冥殿主的肩膀两侧,腋下的皮肉缓缓隆起,那皮肉之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的挣扎、蠕动,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青黑色的血管虬结凸起,如同一条条毒蛇在皮下游走。
噗的一声轻响,皮肉撕裂,两道猩红的血痕绽开,两个婴孩般大小的头颅,就这样从他的身体里缓缓钻了出来,那头颅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珠,五官扭曲,面色青紫,双目圆睁,瞳孔里没有半分神采,只有无尽的怨毒与狰狞,仿佛承受着永世不灭的痛苦与煎熬。
一人,竟硬生生化作了三人!
玄冥殿主本尊的头颅居于正中,依旧是那张枯槁的老脸,只是此刻面色涨红,青筋暴起,眼中的阴寒之气浓郁到了化不开的地步。两侧的两颗阴尸头颅,大小不过拳头,却与他的面容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稚嫩,也更加狰狞,那是元婴中期级别的阴尸,每一尊的战力,都与玄冥殿主本尊持平!
这,就是他耗费数百年光阴,呕心沥血自创的独门功法——《三魂炼尸术》!
他是个疯子,也是个偏执到了极致的人,他将自己的身体,硬生生炼制成了一座阴尸巢穴,以自身的精血与神魂为引,温养着两具元婴阴尸。
这份修行之路,何其残酷,何其逆天,以他的天赋修炼天赋和进度百年足以从元婴初期踏入元婴后期,甚至元婴巅峰,可他百年苦修,却只堪堪达到元婴中期,只因他的大半修为与精力,都用来温养这两具阴尸,用来打磨这门旁人避之不及的邪功。
可这份付出,也换来了旁人无法企及的战力。三尊元婴中期的战力叠加,即便是面对元婴后期的修士,他也能正面相抗,斗上一场也不会轻易落下风!
这门《三魂炼尸术》,是他压箱底的底牌,就连与他徒弟玄机娘娘,他都从未透露过半分,更别说传授功法。
世间修士,皆想将自己的绝学发扬光大,留名青史,可玄冥殿主偏不。
他对这门功法,是彻头彻尾的敝帚自珍,如同守财奴守着自己的金山银山一般,生怕旁人多看一眼,生怕被人偷学了去。
他这一生,心思狭隘,睚眦必报,这份小心眼的性子,全都用在了自己身上,用在了这门能让他立于不败之地的功法上。
毕竟,能狠下心将自己炼制成阴尸巢穴的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变态,要么是被逼入绝境的疯子。
玄机娘娘貌美如花,极爱容颜,便是让她修为再涨一层,她也绝不会接受这样的修行之法,那是要以自身的肉身与神魂为炉,日夜承受阴尸反噬的痛苦,这份煎熬,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
而玄冥殿主会走到这一步,会修炼这等邪功,会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从来都不是天性如此,而是被命运逼上了绝路的天才,被人心的险恶碾碎了所有的温柔与善良。
三百年前,他还不是这森冷阴鸷的玄冥殿主,也不是血河殿的魔头,他是天剑宗最耀眼的核心弟子,别人都叫他喜乐师弟,彼时的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月白色的剑袍纤尘不染,腰悬一柄青锋长剑,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刚正不阿。
他是天剑宗百年难遇的奇才,剑法通神,心性纯良,师门长辈对他寄予厚望,师兄弟对他心悦诚服,是整个天剑宗弟子的表率,是正道之中人人称道的少年小剑仙。
那时的他,最爱做的事,便是身披剑袍,下山行侠仗义,斩妖除魔,护佑一方百姓。他见不得人间疾苦,见不得弱肉强食,见不得邪魔歪道残害生灵,一柄凌风剑,斩尽世间不平事,一颗赤子心,装着天下苍生命。
可命运的齿轮,往往在最顺遂的时候,骤然逆转。
一次下山历练,玄冥奉命前往南屿燕州清缴一伙魔教余孽,却不料途中遭遇了伏击,伏击他的人,正是彼时还未执掌整个血河殿殿主,却已是魔门之中赫赫有名的玄渊小魔头。
二人也算是老对手,见面就厮杀,从来不废话。彼时的玄渊,刚突破金丹后期,正是伏击喜乐小剑仙的大好时机。
玄冥虽天赋异禀,却也只是金丹中期,两人交手数百回合,玄冥终究是棋差一招,被玄渊一记阴毒的掌法击中心口,经脉寸断,灵力溃散,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万丈悬崖之上坠落,坠入了崖底的寒潭之中,生死不知。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命不该绝。
救他的,是一个凡间的女子。
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眉目清秀,肌肤素白,穿着一身粗布荆钗的素色衣裙,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与柔和,她是崖下村落里的一个普通村姑,每日上山采药,恰逢撞见了坠崖的喜乐,便拼尽全力将他救回了家中,悉心照料。
喜乐重伤在身,灵力尽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女子便每日为他熬药疗伤,洗衣做饭,端茶送水,没有半分嫌弃。
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剑宗核心弟子,是修仙界的天之骄子,而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间女子,两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隔着仙凡殊途的鸿沟。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日久了便生了情。
玄冥在女子的照料下,伤势渐渐好转,也渐渐看清了这个女子的本心——她善良,温柔,体贴,没有半分世俗的功利心,不会因为他是修仙者而阿谀奉承,也不会因为他重伤落魄而冷眼相待。她只是单纯的心疼他,照顾他,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呵护的普通人。
而玄冥,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沦陷。他见惯了修仙界的尔虞我诈,见惯了同门之间的明争暗斗,却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纯粹的灵魂。
女子的温柔,如同春日的暖阳,一点点融化了他心底的冰冷,抚平了他修行路上的戾气,让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不是无上的修为,不是耀眼的名利,而是一份简简单单的陪伴,一颗干干净净的真心。
他爱上了这个凡间女子,爱得义无反顾,爱得死心塌地。
彼时的他已是金丹修士,寿元数百载,加看他修行天赋成为元婴境也不是不可能。
而她,只是个凡人,医疗条件差啊,能活60岁也算是长寿了,便会化作一抔黄土,尘归尘,土归土。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悲剧。
师兄弟得知此事后,纷纷前来劝阻,苦口婆心的告诉他,道侣的选择,关乎着他未来的修行之路,关乎着天剑宗的颜面,一个凡间女子,根本不配做他的道侣,只会拖累他的修行,让他止步不前。
师门长辈更是勃然大怒,天剑宗小剑仙的名头可以说是未来掌门人热门人选之一,竟然自甘堕。将他召入宗门大殿,厉声斥责,威逼利诱,让他与那凡间女子斩断情丝,另择名门世家的女子为道侣。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情爱二字,从来都是修行路上的大忌。
可彼时的喜乐,心已沉沦情根深种,哪里听得进旁人的劝告。
他一生行侠仗义,无愧天地,无愧本心,为何连选择自己心爱之人的权利都没有?
他毅然决然的拒绝了师门的所有要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此生,非她不娶!若师门容不下她,那我便离开天剑宗!”
一句誓言,斩断了他与天剑宗所有的羁绊,将凌风剑送交剑冢,立下誓言从此不用剑。
他叛出了天剑宗,那个他从小长大,倾注了所有心血与信仰的地方,舍弃了核心弟子的身份,舍弃了似锦的前程,舍弃了正道的荣光,只为了一个凡间的女子。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刚正不阿的天剑宗弟子喜乐,多了一个守着心爱之人,隐居山野的平凡修士。
两人成婚之后,日子过得清贫却温馨。喜乐褪去了剑袍,换上了粗布衣衫,放下了修行,拿起了锄头农具,在山野间开垦荒地,种上瓜果蔬菜,如同一个普通的凡间农夫。
女子依旧温柔,每日为他洗衣做饭,陪他看日出日落,听他讲修仙界的奇闻异事,两人相依相伴,岁月静好,仿佛世间所有的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可凡间的流言蜚语,从来都是最伤人的利刃。
喜乐虽隐居山野,却难掩一身出尘的气质,他本就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修仙之人的气韵,更是让他显得丰神俊朗,卓尔不群。
村里的人都知道,这山野间住着一个俊俏的外来郎君,娶了村里最温柔的姑娘,却偏偏不事生产,整日与妻子相守相伴。
闲言碎语,便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这男子怕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配不上那般温柔的姑娘。有人说,这姑娘怕是命苦,嫁了个不能给她安稳日子的男人。
更有甚者,见玄冥夫妻二人成婚十年,却始终没有一儿半女,便开始指指点点,说那夫人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留着也是无用。
这些话,如同针一般,扎进了女子的心底,她想辩解,想破口大骂,可是你越是在意别人,越是会指指点点。
乐园之劫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