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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凡人,卑微又敏感脆弱,丈夫是修仙之人,闭关一次便是两三年,每次闭关,她都是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从日出等到日落,从花开等到花落,那份孤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长生不老,只求能有一个孩子,在丈夫闭关的时候,能有一个人陪她说说话,聊聊天,能让这个家,多一份烟火气,多一份温暖。
她太想要一个孩子了,那份渴望,几乎要将她逼疯。
玄冥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对妻子满心的愧疚,他知道,自己是修仙之人,寿元悠长,而妻子是凡人,百年之后,便会离他而去。他对有没有子嗣,从来都不在意,他只想陪着妻子,走完这最后的时间。可他看着妻子眼中的期盼与落寞,看着她日渐憔悴的容颜,终究是狠不下心拒绝她的哀求。
为了让妻子能够怀上孩子,玄冥踏遍了名山大川,寻遍了奇珍异果,求遍了灵丹妙药,只要是能滋养身体,助女子受孕的东西,他都不惜一切代价去求取。可凡人的身体,终究是凡胎肉体,哪怕有灵丹妙药滋养,也始终难以受孕。
走投无路之下,玄冥想到了魔门,想到了那个曾经与他生死相搏,却又惺惺相惜的对手——玄渊。
彼时的玄机,已是血河殿的殿主,执掌一方魔门势力,修为更是达到了元婴初期,在魔门之中,已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当玄机得知,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天剑宗天才,为了一个凡间女子,叛出宗门,将自己的佩剑都送归剑冢,如今竟为了让妻子受孕,不惜放下身段,前来求他这个魔门之人,心中竟是生出了几分敬佩,一个剑修竟然能放下手中的剑,简直匪夷所思。
英雄惜英雄,哪怕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份执念与深情,也足以让人心生动容。
喜乐与玄渊从生死大敌,竟成了一见如故的老友。玄渊感念喜乐的深情,也敬佩他的勇气,二话不说,便亲自踏入魔域深处,为玄冥取来了一碗子母河的圣泉。那子母河的泉水,孕育万物乃是魔域至宝,功效通天传闻能让石女受孕,能让男子怀胎,更别说只是一个凡间女子,想要怀上孩子,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喜乐千恩万谢,带着圣泉回到了妻子身边。
妻子饮下圣泉之后,果然很快便有了身孕。
造化弄人,世事无常。他们本是仙凡殊途,本不该有子嗣,可或许是上天垂怜,或许是圣泉的功效太过逆天,妻子腹中,竟怀上了一对龙凤胞胎。
更让喜乐惊喜的是,这两个孩子,竟是天生的先天道胎,还未出世,便能在娘胎之中自行吸收天地灵气,运转功法修行,这份天赋,乃是万古难遇的奇才,足以让整个修仙界为之疯狂。
可这份惊喜,很快便化作了无边的绝望。凡人的身体,如同薄纸般脆弱,如何能孕育得了仙胎?
那先天道胎,生来便带着无尽的灵气与神性,需要海量的生机与灵力滋养,妻子不过是个凡胎肉体,哪怕有灵丹妙药不断滋补,也根本无法承受这份消耗。腹中的孩子每修行一分,妻子的生机便会被掠夺一分,她的面色日渐苍白,身体日渐消瘦,气息日渐微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玄冥看着妻子日渐衰败的模样,心如刀绞,痛不欲生。他想过出手,想过强行终止胎儿的发育,想过提前了结这对先天道胎,只为保住妻子的性命。
可妻子却摇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他的手,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眸子,此刻却无比坚定,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而酸涩:“玄冥,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是我们的孩子……我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们,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我也要把他们生下来。”
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玄冥终究是不忍,也不舍。他看着妻子眼中的期盼,看着她腹中那两个鲜活的小生命,终究是狠不下心。他只能日夜守在妻子身边,用自己的灵力护住她的心脉,用最好的灵丹妙药滋养她的身体,只求能多撑一日,再多撑一日。
或许是那对先天道胎太过通灵,或许是他们感受到了母体的艰难,在妻子的身体快要达到极限的时候,他们竟突然停止了修行,反而将自身凝聚的灵气与生机,源源不断的反哺给母体。
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妻子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身体也慢慢好转,气息日渐平稳,整个人像是重获新生一般,眉眼间也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与光彩。玄冥心中大喜,只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是他们夫妻二人的福报,他以为,只要再等一段时间,妻子便能顺利生下这对孩子,他们一家四口,便能从此过上幸福安稳的日子。
他默默的守着妻子,一日日的等待,心中满是期盼与憧憬,只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将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本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
可命运,终究是对他太过残忍。
妻子怀胎整整三年,才终于迎来了临盆之日。
那一日,天地间骤然风起云涌,霞光万丈,紫气东来,漫天的瑞彩笼罩着整个山野,异香扑鼻,百鸟朝凤,那是先天道胎出世的异象,磅礴而盛大,几乎惊动了整个修仙界的所有门派。
那些隐于深山的修士,那些盘踞一方的宗门,都感受到了这份天地异象,纷纷循着气息赶来,想要一睹先天道胎的真容。
而最先赶到的,却是天剑宗的人。
天剑宗的长老带着数十名核心弟子,踏剑而来,剑光凛冽,杀气腾腾。他们看着那个曾经叛出宗门的弟子,看着那个让他们蒙羞的叛徒,眼中没有半分情分,只有冰冷的杀意与鄙夷。在他们眼中,玄冥早已不是那个引以为傲的核心弟子,而是天剑宗的耻辱,是正道的败类。
“喜乐你这逆徒,叛出宗门,勾结魔道,今日,便让老夫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一声怒喝,便是不死不休的绝杀。
天剑宗的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喜乐为了护住妻子,只能拼死反抗,他虽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却终究寡不敌众,更何况,天剑宗的长老已是元婴初期的修为,这份差距,如同天堑。
大战一触即发,灵力纵横,剑光肆虐,整个山野都被夷为平地,房屋倒塌,草木成灰,漫天的烟尘与血雾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
玄冥拼尽全力抵挡,却终究还是护不住妻子。
一道失控的剑光,裹挟着元婴修士的威压,如同惊雷般轰向了产房的方向,那是天剑宗长老的随手一击,却足以开山裂石,毁天灭地。妻子本就刚经历生产,身体虚弱到了极致,哪里能承受得住这等余波。
一声凄厉的惨叫,还未等玄冥回头,妻子的身体便被那道剑光的余波震得四分五裂,鲜血染红了地面,那双温柔的眸子,永远的失去了光彩。
她到死,都没能好好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两名刚出生的先天道胎,一个男婴,一个女婴,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霞光,哭声清脆,却又带着无尽的灵性。他们刚来到这个世间,还未感受过父母的温暖,还未看过这世间的繁华,便被卷入了这场无妄的纷争之中。
修仙界的欲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无限的放大。
先天道胎,那是万古难遇的至宝,若是能将其收为弟子,或是炼化为鼎炉,足以让一个宗门兴盛千年,足以让一个修士的修为一日千里,一步登天。修为越高的人,对这份机缘的渴望便越是强烈,他们眼中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人性,只有赤裸裸的贪婪与欲望。
各大门派的修士蜂拥而至,瞬间便将两个孩子团团围住,有人想要抢夺,有人想要灭杀,有人想要据为己有。
“先天道胎,归我宗门所有!”
“此等妖孽,留之必成大患,不如趁早灭杀!”
“休想独吞,要抢,大家一起抢!”
争吵声,怒骂声,兵刃相交的脆响,灵力碰撞的轰鸣,瞬间响彻天地。
欲望的火焰,烧红了所有人的眼睛。他们都是名门正派的修士,平日里个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可在先天道胎的诱惑面前,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所有的底线都被践踏,露出了最丑陋的本性。
他们开始厮杀,开始掠夺,开始不择手段。
原本的抢夺,变成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戮。
有人抢到了孩子,却被其他人联手灭杀,孩子又落入旁人之手。有人抢不到,便心生歹念,既然自己得不到,那便毁了,绝不能让旁人得到这份机缘。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个先天道胎成长起来,足以打破各大宗门之间的平衡,足以让一个宗门一跃而起,成为修仙界的霸主,这份威胁,比机缘更让他们忌惮。
人心的险恶,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像是凡间农村里的宴席,满桌的珍馐美味,还没等年轻人动筷子,便被一拥而上的人哄抢一空,只剩下满地的狼藉与残羹剩饭。
那两名先天道胎,纵使天生神异,终究只是刚出生的婴儿,没有半分自保之力,如何能抵挡得住这些修士的轮番攻击,如何能承受得住那些阴狠毒辣的功法。
一道冰冷的掌风,拍在了男婴的胸口,那小小的身躯瞬间被震碎,霞光消散,哭声戛然而止。
一道凌厉的剑光,刺穿了女婴的丹田,那纯净的先天道胎本源,瞬间溃散,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先天道胎,死了!”
“那个女娃,也死了!”
一声声冰冷的宣告,如同重锤般砸在喜乐的心上。
他看着地上那两具小小的、冰冷的尸体,看着妻子那血肉模糊的身躯,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些名门正派的修士,在看到先天道胎彻底死亡之后,眼中的贪婪与欲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漠然与平静。他们没有得到机缘,也没有了威胁,这场纷争,便也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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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个个转身,踏着剑光离去,没有半分留恋,没有一句道歉,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们带走了所有的荣光与体面,只留下了满地的狼藉,漫天的血雾,还有那深入骨髓的仇恨。
天空之中,骤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与残躯,冲刷着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也冲刷着玄冥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曾经的温馨与幸福,曾经的期盼与憧憬,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
一家四口,本该是其乐融融,相守一生,可如今,妻子惨死,儿女夭折,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这漫天的大雨之中,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看着这世间最残酷的真相。
雨水混合着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冰冷的水花。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空洞,变得死寂,变得疯狂,那是一种从绝望之中滋生出来的,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彻底的,被逼疯了。
疯了的喜乐,做出了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举动。
他走到妻子的尸体旁,伸出颤抖的手,一点点的,将妻子的血肉吞入腹中。他说,这样,妻子就能永远留在他的身体里,永远陪着他。
他又走到两个孩子的尸体旁,眼中没有半分悲伤,只有无尽的偏执与疯狂,他以自身的精血为引,以《三魂炼尸术》为法,将这两名刚出生便夭折的婴儿,硬生生炼化成了两具阴尸。他说,这样,他们的孩子就能永远活着,永远留在他的身边,一家四口,就能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当玄渊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眼前的场景,血腥而恐怖,玄冥浑身浴血,站在三具尸体旁,嘴角还沾着血肉,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两具婴儿的阴尸,正蜷缩在他的怀里,双目赤红,散发着浓郁的尸气。
这幅画面,成了玄渊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梦魇,也成了他心中永远的遗憾。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温柔痴情的喜乐,只有血河殿里,那个森冷阴鸷,偏执疯狂,人不人鬼不鬼的——玄冥殿主。
他的心,在那场大雨之中,随着妻子与儿女的离去,彻底死去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仇恨,无尽的冰冷,还有那永远无法磨灭的执念。
而那份执念,如同附骨之蛆,缠绕了他三百年,也让他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乐园之劫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