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双城记(6)(1 / 1)

致蓝 吃饼干的鳜鱼 2981 字 9天前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石膏浮雕的涡旋纹路,那些纹路在渐亮的天光中从阴影里浮现,威廉的手依旧搭在她的被子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在朦胧的光线中泛着贝壳般的微光。

这只手在婚礼上为她戴上了那颗价值连城的黑钻,这只手也曾在冲突中轻易地镇压她的反抗,这只手此刻无意识地搭在她身上,像拷在耕牛身上的犁。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念头经过漫长积蓄后终于找到了脆弱的裂缝,向上奔涌。

它在她体内轰鸣,压过了心跳,压过了呼吸,甚至压过了梦境残留的惊悸。

安洁莉娜轻轻移开威廉的手,动作谨慎如拆弹专家,他的手滑落,在丝绸被单上留下细微的褶皱,她起身,赤脚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窜上脊柱,让她彻底清醒,庄园在黎明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远山如黛,人工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逐渐褪色的星辰。修剪完美的花园、蜿蜒的小径、点缀其间的雕塑——这就是她身处的牢笼,镜中映出她的身影:

丰腴的轮廓裹在象牙白的睡袍里,长发微乱,烟水晶色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安洁莉娜·摩根索。

摩根索,这个姓氏像烙印,烫在她的皮肤上,也烫在她的眼睛里,她凑近镜子,几乎贴到玻璃上,试图在那双眼睛深处寻找另一个人的痕迹——那个瘦弱的、眼神清澈的男孩麦考夫,但镜中只有一张属于成熟女性的、写满疲惫与困惑的脸。

“复仇,我必须复仇。”

这一次,这念头不再伴随着迷茫的涟漪,而是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头,坚定、沉重、不容置疑,她不是安洁莉娜·摩根索,至少不全是,她是麦考夫·威尔逊,是苏珊娜·威尔逊的儿子,是一个发誓要用仇人鲜血祭奠母亲的复仇者,那场奢华的婚礼、颈间的黑钻、孩子们依赖的眼神、甚至威廉偶尔流露的、令人困惑的温柔,这些都只是盖在腐烂伤口上的华丽绷带,撕开底下依旧是化脓未曾愈合的痛。

早餐时,她提出了请求。

餐厅挑高惊人,吊灯即使在白天也折射着冷冽的光,长桌足以坐下一百多号人,此刻却只坐着他们俩,仆人悄无声息地布菜,餐具碰撞的声音轻微而清脆。

威廉正在阅读一份财经简报,手边放着黑咖啡,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晨袍,很悠闲,看起来心情应该不错,他听到她的话,他放下简报,抬起眼。

“独自旅行?”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安洁莉娜让手指轻轻摩挲着骨瓷杯的边缘,垂下眼帘,扮演着那个略带不安、寻求精神慰藉的妻子,“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最近总觉得很累,梦也多,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阵子,理理思绪。”

她顿了顿,补充道,“孩子们有保姆和护理团队,你也经常有事要离开,我只是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等待着反驳,等待着质疑,等待着温柔的、却不容拒绝的劝说,但威廉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像手术刀般在她脸上逡巡,那目光有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剥开她精心维持的表情,看到底下翻腾的黑暗。

漫长的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好。”

如此简单,如此干脆。

反倒让安洁莉娜怔了一下。

威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视线重新落回简报上,仿佛刚才的对话无足轻重。“我只是意外你度假竟然不叫上我,如果是你的请求的话,我可以为你推掉一切工作,那么,想去哪里?”

“还没想好……也许去海边,或者山里,找个小镇住一会。”

“需要我安排行程吗?或者让管家准备些什么?我的宝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有些人可是要丢掉七手八脚的。”

“不用……”她立刻说,又意识到语气可能过于急切,放缓了声音,“我想完全自己来,就像普通人那样。”

“‘像普通人那样’……很有意思的尝试。需要钱的话,直接和财务说,注意安全,莉娜,要定期联系,别让我担心。”

他的应允来得太容易,容易得令人不安,安洁莉娜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试图在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寻找算计或嘲弄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她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话:“在我眼里,女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物,欺骗女人这种事,我做不到。” 的确,威廉在和她确定关系后,24小时里有16个小时都陪在她身边,剩下的8个小时睡在她身边,安洁莉娜宛如真是他的宝贝,不放在眼皮子底下他害怕有人偷了去一样。

离开的前夜,她去了孩子们的房间。

卡斯珀的卧室更像一间小型重症监护室,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屏幕上跳动着彩色的生命曲线,他躺在特制的保温箱里,青紫色的小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骇人,安洁莉娜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他的轮廓。这个孩子,她的儿子,流着威廉和她,也就是麦考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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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错误结合产生的生命,愧疚和扭曲的爱意绞痛了她的心,如果不是她执意要以这种偏激的方式复仇,他也不会变成个病孩子,安洁莉娜低声哼起母亲苏珊娜曾唱过的歌谣,一首关于月光和溪流的古老英格兰民谣,希望能以此缓解他的痛苦,卡斯珀似乎动了动,眼皮下的眼球微弱地转动。

伊丽莎的房间连接着她的玻璃植物园,女孩已经睡了,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植物图鉴,金发铺散在枕头上,像个天使,克洛伊的房间则截然不同,墙壁贴着柔软的隔音材料,地上散落着被撕坏的玩偶,她睡前刚经历了一场情绪风暴,此刻蜷缩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安洁莉娜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潮湿的脸颊,孩子们是无辜的,却承受着上一代甚至上两代罪孽的后果,看着他们是对安洁莉娜内心的折磨,哪怕只是暂时逃离,都能让她缓解愧疚。

她必须离开一会,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找回那个快要被摩根索夫人这个身份彻底吞噬的自我,旅程本身成了一场缓慢的蜕皮,她没有选择飞机或豪华列车,而是坐上了老旧的绿皮火车,混杂在普通旅客中间,车厢里弥漫着廉价香水、汗味和食物混杂的气味,座椅的布料磨损起球,颠簸的路面让车身不断摇晃。

安洁莉娜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从摩根索庄园附近精心打理的原野,逐渐变成略显荒凉的丘陵,最后是熟悉的、带着湿润水汽的格洛斯特郡风光。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挽成朴素的发髻,脸上未施粉黛。镜中的人看起来只是个略有年纪、身材丰腴的普通女人,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

安洁莉娜·布坎南。

她重新使用这个中间名,像穿上一件旧衣服,布料熟悉,却已不合身。

越接近格洛斯特,心脏跳得越快。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期待,她在小镇边缘不起眼的旅馆住下,房间狭小,墙纸泛黄,床单有股淡淡的消毒味。

这一切都与摩根索庄园的天差地别,却奇异地让她感到真实,她拒绝了旅馆提供的餐食,在小镇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的缝隙里长出青苔,杂货店的招牌换了,但格局没变,她走过曾经和母亲租住的那栋公寓楼下,绿色木门的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窗户紧闭,挂着陌生的窗帘,那里已经住着别人,过着与她们无关的生活,母亲死了,麦考夫也快死了,留在这个世上的,只有一个名叫安洁莉娜·摩根索的幽灵。

黄昏时分,她买了一个简单的花环——白色雏菊和常春藤编成,朴素得像母亲生前会喜欢的样子,走向小镇墓园。

墓园位于一座缓坡上,可以俯瞰小镇灰红色的屋顶和远处蜿蜒的河流,夕阳西下,给墓碑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凉了下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很容易就找到了母亲的墓——那块小小的、朴素的石碑,在众多墓碑中毫不显眼。

“爱尔莎·布坎南,慈爱的母亲——麦考夫·威尔逊”

字迹已有些模糊,因为她不愿意暴露身份,所以不常来这里打理,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些刻痕,冰凉的石头,却仿佛残留着十年前那个小男孩绝望的体温。他曾在这里睡了一整夜,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温暖这块冰冷的石头,幻想那是母亲冰冷的脚,安洁莉娜将花环放在墓前,然后直接坐在了草地上,背靠着墓碑,仿佛这十年扭曲的时光从未存在,夕阳的余晖将墓碑和她都染成温暖的金红色,但阵阵寒冷,正从大地深处升起,透过衣物渗入肌肤。

“妈妈,”

她轻声开口:“我回来了。”只有风吹过墓园边老橡树的沙沙声,远处教堂传来晚钟,一声,两声,缓慢而沉重。

“我搞砸了,妈妈。”她继续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杂草上,“我变成了女人,嫁给了仇人的儿子,生了三个孩子……威廉他对孩子很好,好得让我困惑,好得让我差点忘了我是谁。”

她语无伦次,像忏悔,又像自语。将十年的压抑、矛盾、痛苦、迷茫,一点点倾倒出来,倒在这块沉默的石头前。

她讲了变性手术的疼痛,讲了在那些黑暗场所的挣扎,讲了如何精心设计接近威廉,讲了婚礼、孩子、那些奢华和空洞,讲了威廉偶尔流露的温柔,讲了她自己日益增长的困惑和软弱的依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她将脸埋在掌心,声音闷哑,“仇恨变得好重,又好轻。重得我快被压垮,轻得我快抓不住它。有时候看着威廉和孩子们,我会想……就这样过下去,是不是也可以?至少卡斯珀需要我,伊丽莎和克洛伊也需要我……可是然后我就会梦见您,梦见您脖子上的勒痕,梦见您问我为什么还不复仇……我快分裂了,妈妈。麦考夫在恨,我却在习惯,甚至在某个瞬间,渴望那一点点温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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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陷入深蓝的昏暗,墓碑成为一个个沉默的剪影,寒意更浓了,她裹紧风衣,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我需要您告诉我,妈妈。”她对着冰冷的石碑低语,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告诉我该怎么继续下去,告诉我,当仇人不再是纯粹的恶魔,当复仇会伤害无辜的孩子,当我自己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时……复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请您……给我一个答案。”当然石碑不会回答。

天完全黑了,星子一颗颗钉在墨蓝的天幕上,安洁莉娜又累又冷,意识开始模糊。她侧身蜷缩在墓碑旁,像十年前那个小男孩一样,试图用体温温暖这块石头。

眼皮沉重地合上。

然后,她感觉到了轻柔的暖意,像春日的阳光,包裹住她,一只熟悉的手,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有些粗糙,指腹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的手。

麦考夫睁开眼睛。

他不在墓园了。

阳光耀眼,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味和欢快的音乐,色彩鲜艳的旋转木马在眼前转动,木马上的金漆闪闪发光。人们的笑声、尖叫声、喧闹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游乐园。

他低头,看到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短裤和小皮鞋,是六岁的衣服。手被牢牢牵着,顺着手臂往上看——

母亲站在那里,不是噩梦里那个颈带勒痕、浑身滴水的幽灵,而是记忆中最温暖的模样,爱尔莎·布坎南,穿着那条她最好看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拂在脸颊边,她脸色红润,眼睛明亮,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正低头看着她的孩子。

“发什么呆呢,我的小宝贝?”

母亲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笑意,“不是说想坐云霄飞车吗?我们再不去排队,可就赶不上啦。”

麦考夫愣住了,巨大的酸楚和狂喜冲撞着胸腔,让他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回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那么真实,那么温暖,那么有力,“妈妈……”

“哎。”母亲应着,拉着他的手向前走,脚步轻快,“今天妈妈攒够钱了,我们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过说好了,冰淇淋只能吃一个,不然肚子要疼的。”

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母亲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们坐了旋转木马,麦考夫骑在一匹白色的骏马上,母亲站在围栏外笑着朝他挥手,他们打了气枪,赢了丑丑的娃娃,他们吃了,黏糊糊的糖丝沾了满脸,母亲用手帕仔细地帮他,阳光,笑容,温度,触碰……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得令人想哭。这是他曾拥有过、又永远失去的天堂。这是安洁莉娜在无数个冰冷夜晚渴望却不敢回忆的幻梦,最后,他们站在了那座高耸的云霄飞车前。钢铁轨道蜿蜒盘旋,直插云霄,飞车呼啸而过,留下一连串兴奋的尖叫。

麦考夫仰头看着,感到母亲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害怕吗?”母亲问。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母亲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眼睛像夏日晴空,清澈见底,映出他小小的脸。“麦考夫,听着。”她的声音变得郑重,“有些路看起来很高很吓人,轨道好像随时会断掉。但如果你决定了要走,就握紧妈妈的手,不要往下看,只看着前方。”

她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捋到耳后。“不管发生什么,妈妈永远爱你。不是因为你能为我做什么,不是因为你乖,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泪水模糊了麦考夫的视线,他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她,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阳光和薰衣草皂的香气。

“妈妈,对不起……”他(她)哽咽着,“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忘了我是谁……我甚至……我甚至对威廉……”

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云霄飞车的队伍排到了他们。母亲拉着他坐上座位,安全杆落下。飞车开始缓慢爬升,越来越高,小镇的屋顶变成积木,河流如银色的丝带,在最高点飞车微微停顿,整个世界悬在脚下。

母亲侧过脸,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的笑容明亮如朝阳:

“准备好了吗,我的勇士?”

飞车猛然俯冲!

失重感攫住心脏,狂风呼啸,尖叫声四起。但这一次,麦考夫没有恐惧,他握紧母亲的手,睁大眼睛,看着大地扑面而来,看着轨道在眼前延伸,坚实无比,急速的下坠中,他听见母亲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和喧嚣,烙印在灵魂深处:

“活下去。”

安洁莉娜在冰冷的晨曦中醒来。

脸颊紧贴着粗糙的草叶,露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衣领,身体僵硬,寒意彻骨,她坐起身,看向母亲的墓碑。石碑沉默依旧,但在初升朝阳的光芒中,那些刻字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清晰庄严地告诉他,你的母亲已经死去,不会再复生,但……若母亲能陪在自己身边,和自己说话,悉心教导自己,那会是多么好了,昨晚上,安洁莉娜感觉母亲仿佛就在自己的身边,一直在温暖自己,教导自己……麦考夫,喜欢这感觉,因为除了威廉,母亲是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不,威廉对她可能还有些出于激素的控制,但是母亲对自己的爱是毫无条件的。

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做了。

所以他才如此痛恨。

痛恨柏德,痛恨她指使人把自己这唯一的亲人的性命从身边夺去。

痛恨对威廉产生爱的自己。

她缓缓站起,拍掉身上的草屑和尘土,膝盖因为寒冷和久坐而疼痛,俯身最后一次轻抚石碑上母亲的名字,“我会用安洁莉娜的身份,用我在摩根索家族内部的位置,去做这件事,我不再迷茫了。虽然柏德的后代待我不假,但是你的死是我的责任,让苏珊娜·威尔逊的名字恢复清白,哪怕这需要我用余生去推动,只能对不起他,对不起他,他爱上了一个不能爱他的人。”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墓园的阴影。安洁莉娜最后看了眼母亲的长眠之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山坡,身影在晨曦中拉长。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看向通往小镇的道路,也看向尽头,连接着看不见的远方。

致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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