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娜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她微微俯身,让睡袍的丝绸领口滑落得更低,勾勒出丰盈的弧线,她没有像那些精于调情的女人那样直接倚靠,而是以一种近乎笨拙带着迟疑的姿态,将自己身体的重量缓缓倚向他的手臂和肩膀,这个动作让她显得笨拙,却也奇异地充满了信赖感——仿佛一只过于庞大的、不知如何是好的雏鸟,寻求栖木的包容,她觉得在威廉这样阅女无数的男人眼里,就算喜欢将反抗作为点缀,但是显得柔弱总是没有问题的。
“我也只是害怕,我没有经验。”她将脸贴近他的颈窝,呼吸拂过他耳后的短发,声音闷在衣料的纹理里,“所以……害怕让你失望,先生你给了我很多,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怎么报答你。”
“在我眼里,女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物,欺骗女人这种事,我做不到。”听到安洁莉娜近乎恳请的卑微语调,威廉的笑容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在一个把微笑焊在脸上的人身上,有时这并不代表着友好。
随即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没有拥抱她,而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浓密的卷发里,好像梳理小狗毛发的节奏,缓慢地抚摸着,他的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头皮,带来微妙的战栗,“看来我必须要在正式开启和你的关系之前,说明我对情人的规矩,如果你接受不了,你可以现在就离开,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有所损害,可以坐地起价,在支票上填一个你能想象到的数字,不过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现在,我没有允许前,你不得开口打断我。”
“如果你总是用反感的态度来对待男女之间正常的交往,那么任何男性都不能让你感到爱情的快乐,在我对你短暂的观察里,我感觉你并不愿意成为一个情人,当然我也能理解,无论你是为了我的钱来的,还是为了我的长相来的,用自己去取悦别人总归是令人不快的,很难忽视这点是人之常情。”威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对我的爱没有多深,那么为了使你我都感到愉快,你可以把现在的关系理解成角色扮演,虽然我比你占据更多的财富,但是我和你是完全平等的,只是在爱情里我是男性,要扮演进攻的一方,而你要委屈一下做承受的一面,但是我们双方都应该是开心的,而不是彼此猜忌和疑惑,我想要你的时候会先提问你,征询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事,但相反的,如果你同意了,就不准拒绝我,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如果你拒绝我,我就会结束我们的关系,明白吗?”
“……我知道了。”
“那么,现在,我可以吻你吗?”
安洁莉娜点了点头。
那只原本抚摸她头发的手滑下来,捧住她的脸,拇指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擦过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然后,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并不温柔。它带着掠夺般的探索意味,他的牙齿磕碰到她的嘴唇,舌尖尝到她眼泪咸涩的余味,安洁莉娜闭上眼,全身心地回应着,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更深地送入这个冰冷的怀抱,她的回应是热烈的,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她让自己沉溺其中,让所有算计、仇恨、迷茫都暂时被这具温暖丰腴的躯壳吞噬。
漫长的亲吻后,威廉稍稍退开,呼吸微乱,眼中那奇异的光更亮了。
他看着她红肿的唇,迷蒙的眼,和因为激动而更显红润丰腴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颜料未干的画。
那天之后,威廉骤然变得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安洁莉娜瞬间焦灼起来。
她也懊恼自己的失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小的错误会让之前的努力全部付之一炬,所以她拼命地讨好威廉,一些相当过分的要求,安洁莉娜也强忍着痛苦接受了,在这种拉锯战里,她越发觉得自己距离那个叫麦考夫的男孩越来越远了。
……
玻璃花房浸染在蜜一样稠厚的夕照里。安洁莉娜,这个名字如今已像第二层皮肤一样长在他身上,尽管在某些深夜,皮肤的接缝处仍会传来旧身份的刺痛。
她站在一丛怒放的血色天堂鸟旁,花是威廉今早从加那利群岛空运来的。
莉莉丝·摩根索死于一场意外的火灾,尸体在第勒尼安海被找到时,已与焦黑的船骨难分彼此,消息传来那晚,威廉在书房独自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眼中有奇异的空旷,仿佛一直悬在头顶的某种重量终于消失,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失重般的虚无,安洁莉娜曾以为自己会狂喜,会感到大仇得报的酣畅,但真到了那一刻,她只是感到冰凉的茫然,此时柏德已经自然去世多年,而仇人孩子的死亡并未带来预想的平静,反而像抽走了她赖以站立的基石。
那个名为芝奥莉娅·柏德的庞然阴影,突然化为了不可触及的青烟,那么,她接下来该做什么?继续扮演摩根索夫人,直到自然死亡?阿涅丝·摩根索这个怯生生的,像月光下苍白的铃兰,威廉的原配妻子,在柏德死后三个月的一个雨夜,穿着结婚时的蕾丝睡衣,走进了庄园最深处的冬季储藏室,她用保养花枝的银剪划开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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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她的是负责擦拭灯的女仆据说阿涅丝躺在成排的、封装着来自世界各地奇异水果的玻璃罐中间,鲜血顺着大理石地面的缝隙蜿蜒,与融化的冰水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粉红色,
威廉为她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全程表情得体,哀而不伤,只有安洁莉娜注意到,在棺椁入土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最终滑走的东西。她知道,阿涅丝的死,在威廉心中激起的恐怕不是悲伤,于是道路扫清了。
安洁莉娜从备受关注的情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威廉·摩根索的第二任妻子,婚礼极尽奢华,火星各地的代表都送来了贺礼,她穿着由珍珠缀成的婚纱,挽着威廉的手臂,走过洒满玫瑰花瓣,芬芳馥郁的长廊,在看到威廉亲人的那一刻,安洁莉娜骤然想起她和威廉也是堂兄弟的关系,她的仇人柏德是她的姑,人生真是如听戏剧。
第一个孩子降生时,产房里弥漫着一种冰冷的恐惧,连经验最丰富的产科医生都屏住了呼吸,那是一个男孩,威廉为他取名卡斯珀,卡斯珀有着异常硕大的头颅和细若芦秆的四肢,皮肤是半透明的青紫色,心肺发育不全,哭声像受伤的幼猫,一种复杂的基因表达错误,医生委婉地解释可能与血缘关系较近有关…也不敢多说什么。
安洁莉娜躺在产床上,看着护士手中那团挣扎的、显然不正常的小生命,威廉没有流露出一丝厌恶,失望和害怕,相反,他像任何一位狂喜的父亲(甚至更甚)那样,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中接过卡斯珀,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他亲自参与制定最精细的医疗护理方案,聘请了顶级的儿科团队常驻庄园,为卡斯珀的房间装配了堪比重症监护室的设备,他会在深夜坐在儿子的保温箱旁,一连几个小时只是看着那小小的胸膛微弱起伏,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摸孩子稀疏的胎发。
“你看,莉娜,”有一次,他抱着因呼吸困难而脸色发紫的卡斯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安洁莉娜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这就是我们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样的,我都会像爱你一样爱他们。”那话语里的温度十分动人,安洁莉娜能感觉到,威廉对这个孩子的爱,比她身为母亲还要厚重,卡斯珀的异常,非但没有让他疏远,反而成了联结他们父子最特殊的纽带
威廉似乎在卡斯珀身上,看到了什么,而这深深吸引着他。
安洁莉娜的母爱,是在这种复杂的氛围中缓慢苏醒的,带着刺痛和困惑,她喂养卡斯珀,为他哼唱母亲苏珊娜曾唱过的摇篮曲,在他因疼痛而啼哭时整夜不眠地抱着他。她的爱里掺杂着愧疚——是她带来了这有缺陷的基因,她恐惧着卡斯珀的未来、以及对威廉那异常炽热爱意的茫然不解,有时,当她看着威廉全神贯注地给卡斯珀喂药,侧脸线条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时,一种可怕的念头会钻进脑海:如果让这成为复仇的终点,与他共同养育一个畸形的孩子,在日复一日的医疗护理和无声煎熬中消耗彼此——那这复仇,究竟惩罚了谁?
后来,他们又有了两个女儿:
伊丽莎和克洛伊。
她们外表健康,粉雕玉琢。
继承了父亲精致的轮廓和母亲烟水晶色的眼睛,伊丽莎极度安静,可以盯着墙上的光影变化一整天,对人类的呼唤反应迟钝,却对植物窃窃私语,克洛伊则恰恰相反,情绪如暴风雨般无常,时而歇斯底里地大笑,时而因微不足道的小事陷入毁灭性的悲伤,她有轻微的暴力倾向,会偷偷掐死花园里发现的小鸟。
医生暗示这可能与孕期母亲长期处于高压状态有关,也可能有遗传或环境因素。威廉对此的反应同样是不讲道理的父爱,他并未试图矫正她们,而是为伊丽莎白建造了一座独立的玻璃植物园,为克洛伊请来最好的音乐治疗师和情绪管理专家,他观察她们,记录她们的行为模式,与专家讨论。
安洁莉娜再次嗅到了那种熟悉的困惑,孩子们成了她新的牢笼,也是最柔软的枷锁,仇恨在尿布、药瓶,自闭症的预约和深夜的惊醒中,被磨蚀得有些模糊了,尤其当威廉这个她曾立誓要毁灭的女人的后代展现出如此出人意料的一面时。
直到这个生日。
也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威廉的庆祝堪称疯狂,他在庄园里复刻了电影里威尼斯狂欢节的景象,请来了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表演全本《天鹅湖》,焰火在夜空中拼出她的名字和繁复的爱心图案。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包括那些罗斯伯里家族的远亲、柏德生前的老友——单膝跪地,将镶嵌着巨大黑色钻石,全世界只有这一颗的项链戴在她颈间,冰凉沉重的钻石贴着她格外柔软的胸口皮肤。
“为了你,我的莉娜,”他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麦克风传遍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清晰而深情,“莉娜,我抱怨过爱的重力,我曾经像个守财奴般清点为你浪子回头的岁月——那些本该献给情人的时辰,那些在他人目光中兑换虚荣的机会,可当我真的试图从你身边逃开,却发现我花言巧语的能力已经残废:它再也无法构想一个没有你的时候,连悲伤都默认该有你在场,在远处观望着我,最让我不解的是,你需要我的程度,远不及我需要被你需要,但是没关系,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为什么你对我偶尔爱答不理吧——因为在母亲和阿涅丝死后,我曾以为我的心就像一潭死水,一片沼泽,再也不会有春天和鸟儿的足迹造访于此,但是你的到来就像一阵轻风,掀起久违的涟漪,让我隐约意识到我没有失去爱的能力,我还可以去爱上别人,谢谢你,莉娜,所以我尊重你的一切,包括你的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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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如潮,女宾们擦拭着感动的泪水,安洁莉娜站在那里,穿着威廉为她定制的、完美遮掩产后身材的暗红色长裙,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幸福的笑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钻石和婚礼誓言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威廉的话语像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让她产生强烈的失真感,这一切的奢华、浪漫、当众告白都完美得像讽刺剧,而她,是剧中最可悲的演员,不仅忘了台词,甚至快要忘了自己为何登上这个舞台。
夜晚,喧嚣散尽,孩子们终于睡去——卡斯珀在药物的帮助下呼吸平稳,伊丽莎白抱着她的植物图鉴,克洛伊在一次情绪爆发后筋疲力尽睡着了,威廉抱着她回到卧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星月和远处星火黯淡的红光提供微弱照明。他把她放在床沿,自己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这个姿态比晚宴上的单膝跪地更加亲密,他吻了吻她的掌心,像往常一样为她整理好被角,“睡吧,明天孩子们还有新的治疗评估,又要辛苦你,我还有事和客人们聊。”
他离开后,安洁莉娜在黑暗中睁着眼,久久无法动弹,威廉的话像烧红的钝器,在她早已混乱不堪的内心世界里又烙下深深的、难以磨灭的痕迹,恨意变得稀薄而飘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压垮一切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迷茫。
如果连威廉这个她认知中最后剩下的仇人的遗产,都可能产生某种近似“爱”的情感,那么她一直以来的仇恨,她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包括变性、自我摧毁、生育畸形儿,究竟意义何在?
睡眠像黑色的潮水将她吞没。她不再置身于摩根索庄园,而是回到了格洛斯特小镇那间阴冷潮湿的出租屋。
母亲苏珊娜——不,是爱尔莎·布坎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开衫,坐在褪色的扶手椅上,背对着她。
“妈妈?”安洁莉娜听见自己声音变回了麦考夫,纤细,稚嫩,充满不确定。
椅子缓缓转过来,母亲的脸依然温柔美丽,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黑色长发间缠绕着水草般的海藻,滴滴答答往下淌着咸腥的海水,她的颈间,有一道清晰的、青紫色的勒痕。“麦考夫,我的小宝贝,你走了好远的路,吃了好多苦。”
麦考夫想哭,想扑进母亲怀里,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妈妈……我……”
“我看到了,”母亲打断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悲伤和不断涌出浑浊的泪水,“你成了美丽的女人,你走进了仇人的宫殿。你甚至……有了他的孩子。”
“我……我没有办法,妈妈,柏德已经死了,我……”
“死了?”
母亲的笑容倏地消失,泪水流得更急,“她的死,能换回我的清白吗?能让我从冰冷的海底睁开眼睛吗?能让时间倒流,让我不再遇见摩西,不再有你这个孩子吗?你忘了吗,麦考夫?你跪在我墓前发的誓?你说过,要用他们的血,来浇灌我的坟墓!”
“我记得!我记得!”安洁莉娜崩溃地喊道,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梦中分裂,一半是麦考夫,一半是安洁莉娜,互相撕扯,“可是……可是威廉他……他和柏德不一样!他……他对孩子们很好,他对我……”
“对你好?”
母亲站了起来,海水从她身上哗啦啦地流下,在地板上积成一滩,“他对你有多好!能让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血管里流着谁的血!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住着他的房子,花着他的钱,为他生儿育女,甚至……甚至开始贪恋他那恶魔般的温暖!麦考夫,我的儿子,你看看镜子!你还认得你自己吗?!”梦中出现了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像在威廉庄园卧室里的那一面。镜中映出的,却是交织重叠的影像:
十岁麦考夫瘦削苍白的脸,二十岁安洁莉娜丰腴温润的脸,变性手术时痛苦的扭曲,生产卡斯珀时的虚弱,戴着钻石项链时空洞的微笑……这些脸孔像融化的蜡一样彼此混合,最终变成一张极度痛苦、布满泪痕、无法辨认的面具。
“不……不……”
安洁莉娜捂住眼睛。
母亲的声音变得轻柔,却更加冰冷,仿佛贴着耳畔低语:“麦考夫,我最后的请求。你可以为了妈妈……杀掉他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所有迷惘的浓雾,直抵核心。
麦考夫猛地抬起头,看着母亲流泪微笑的凄楚面容,看着镜中那个支离破碎的自己。巨大的痛苦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将她的意识撕碎,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发出嗬嗬的声响。
最终,那破碎的声音挤了出来,微弱,颤抖,却清晰地在梦境的死寂中回荡:
“不行啊……妈妈……”
泪水决堤般涌出,她瘫倒在地,对着母亲虚幻的身影,也对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泣不成声地坦白:
“我的复仇对象柏德已经去世了……而柏德的儿子……他现在……已经是我孩子的父亲了……我自己对他也……”
最后几个字,轻如蚊蚋,却重如千钧,耗尽了她在梦中所有的力气:
“……无法杀死他……很难啊……”
话音落下,母亲的身影如烟雾般开始消散,脸上那流泪的微笑凝固成一个永恒心碎的表情,镜中的影像也轰然碎裂,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片,向她激射而来——
安洁莉娜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窗外,天色微明,在天际线留下沉默的剪影。
身边,威廉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
他呼吸平稳,睡颜平静,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的被子上。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属于安洁莉娜的、圆润的双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光滑,无名指上戴着沉重的结婚戒指,麦考夫·威尔逊最后的呐喊,似乎还残留在潮湿的空气中,安洁莉娜·摩根索坐在床榻上,坐在晨曦将至未至的灰暗光线中。
致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