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罪与罚(2)(1 / 1)

致蓝 吃饼干的鳜鱼 2815 字 4天前

“你们背负着很重的东西。不只是身体的改变,还有身份的撕裂,恨某个人,又可能爱同一个人,想完成某个承诺,又害怕那承诺会毁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安洁莉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下周再来。”主教的声音恢复常态,“带着亲人生前常用的笔,或者是亲人们常戴的饰品,不需要太贵重的,小东西就好。我会教你们如何用它作为锚点。”

礼拜在静默中结束,信徒们依次起身,走到水潭边,用手掬起水轻触额头,然后默默离开,没有人交谈,但离开时他们的步伐似乎比来时稍轻了一些,安洁莉娜是最后几个离开的,她在水潭边蹲下,看着暗色的水面:倒影中的她面容模糊,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见倒影不是安洁莉娜,也不是麦考夫,而是某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法定义的存在。

她用指尖触碰水面,冰凉刺骨。

接下来的周六,她再次前往。

这一次她带了一支钢笔——不是母亲留下的遗物,那是她不敢触碰的圣物,而是在格洛斯特那家旅馆附近文具店买的同款。廉价塑料笔身,笔帽已经松动,但型号相同:母亲写作时用的就是这种最普通的蓝色水性笔,礼拜程序与周三相似:静坐、主教布道、仪式性用水。

但这次多了分享环节,自愿的信徒可以讲述过去一周的经历,多数是关于梦境,或是关于与自己身体和解的小故事。

一个年轻男子讲述他先天畸形的右手如何第一次被他视为独特而非残疾,一个老妇人描述她在梦中与去世三十年的丈夫跳舞,清晰地感受到他胡茬摩擦她脸颊的触感,他们的语言朴实,没有华丽的宗教辞藻,只是平实地叙述,正是这种平实,让这些体验在安洁莉娜心里显得真实可信,不过她没有分享,她只是坐着,听着,让那些话语渗入心中那片仍在交战的情感荒原。

礼拜结束后,主教单独留下了她。

他们站在圣所后部的一个小房间里,这里大概是从前屠宰场的办公室,现在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玻璃灯罩里火焰稳定地燃烧。

“女士,你有带什么吗?”

主教问,安洁莉娜从口袋中取出那支蓝色塑料笔,主教接过,没有立即查看,而是握在掌心,闭目片刻。

“这不是她的。”他睁开眼。

“你怎么——”

“物品会携带某个人使用过的特殊能量,长期被某人使用的物品,会浸染那人的存在痕迹,这笔没有沉淀。”主教将笔放在桌上,“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你的意图。你买它时想着的是她,对吗?”

安洁莉娜点头。

“那就够了。”

主教示意她坐下,“今天我只教你最基本的:如何建立一个安全的梦境锚点。”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教授了一种简单的冥想技巧:专注于呼吸,在意识中构建一个安全空间,可以是任何地方,但必须是让你感到平静的所在。然后,在想象中将你想联系的逝者物件放置在那个空间里。

“不要强迫。”主教反复强调,“不要试图召唤或控制,你只是在搭建一个平台,一个他们可以选择是否来访的地方,就像在森林里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摆上野餐毯,然后等待。有时会有动物来,有时没有,重要的是你提供了这个地方。”

安洁莉娜练习了几次,第一次,她试图以摩根索庄园的玻璃花房作为安全空间,但立即感到窒息,那里是柏德一心设计的,站在那里,她感觉那个为自己乃至于世界带来浓重阴影的女人好像出现在了眼前,正在用大大的园艺剪咔擦咔擦地修理花枝;所以第二次,她选择了格洛斯特墓园母亲墓碑旁的那棵橡树,这次平静了一些。

“回家后,每晚睡前练习十分钟。”主教说,“记录你的梦境,尤其注意任何与亲人相关的元素,无论多么微小,一片颜色,一种气味,这些都可能是信号。”他送她到门口时,夜色已深。镇子沉睡在黑暗里,只有圣所的烛火还在他们身后摇曳。

“你可以问自己很多问题。”主教忽然说,“关于复仇,关于爱,关于你是谁。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也许,在你学会与逝者平静相处之前,你无法真正回答关于生者的问题。”安洁莉娜回头看他。主教站在门口的光晕里,身影被烛火拉长投在砂岩地面上,那影子扭曲变形,竟与祭坛上的雕像有几分相似。

“下周见。”他说。

第三次礼拜是在又一个周三。

安洁莉娜已经能自然地洗净双足,找到习惯的角落坐下,她开始认出一些常客的面孔:那个脸上有鳞状皮癣的妇女叫玛乔丽;手部畸形的年轻人叫托马斯。

总是梦见丈夫的老妇是埃莉诺。

这一次的分享环节,她举了手。

“我梦见了母亲。”她的声音在广阔的大厅里显得细小,但每个人都安静地倾听,“不是在墓园,也不是在她去世的场景。是在我们以前住过的公寓厨房。她在煎蛋,哼着一首歌。我记得那首歌,是她家乡的民谣。”她停顿,吞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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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很短。她转过身,对我笑了笑,然后梦就结束了,但我醒来时,枕头上是湿的——我在梦里哭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然后,玛乔丽轻声说:“第一次真正相遇时,总是这样,只是平常的小事,但正是这种平常,才证明它是真实的。”主教点头予以肯定:“你搭建了平台,她选择了来访。不要分析,不要怀疑,只是感恩这次来访。”

那天晚上,安洁莉娜的梦境更加清晰。还是那个厨房,但这次母亲说话了,她没有谈论死亡、复仇或任何沉重的话题,只是说,“鸡蛋快焦了,快把盘子拿来。”那么日常,那么鲜活,安洁莉娜在梦中笑出声来,醒来时,晨光透过旅馆薄薄的窗帘。她躺在床上,第一次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在狂风暴雨的海上飘荡太久。

终于找到一块可以暂时歇脚的礁石,虽然礁石本身也粗糙、冰冷、不稳定,但至少是可以站立的地方。

一个月后,安洁莉娜已经参加了八次礼拜。她开始提前到达,帮助准备蜡烛和清洁石盆,她与玛乔丽交谈,得知对方的非常规鳞状皮癣是在大灾变后第三年突然出现的,最初被诊断为绝症,但在她接受变异、停止治疗后,皮癣停止了扩散,甚至开始呈现美丽的光泽。

“医生说我疯了。”玛乔丽用长着细密鳞片的手指轻抚脸颊,“但你看,现在我和它和平共处,它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的棕色眼睛、我的卷发一样。有时候,在特定光线下,我觉得它其实挺美的。”

安洁莉娜想起卡斯珀青紫色的皮肤,伊丽莎白空洞的眼神,克洛伊暴戾的倾向。她一直在用病症、缺陷、问题来定义这些特质,但如果换个视角呢?如果这些不是需要修复的错误,而是他们独特的、甚至可能是更高级的存在形态?

这个想法危险而诱人,第十次礼拜结束后,主教邀请她成为预备执祭。

“你学得很快,更重要的是,你真正理解了教义的核心:不是许多狂信徒的盲从,而是接纳。”他们在小房间里交谈,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作为执祭,你需要带领新信徒的入门指导,协助仪式,并在我不在时代理一些事务。”

“为什么选我?”安洁莉娜问,“我来得不算久,了解也不够深。”

主教沉默了片刻,他那些异常修长的指节在灯光下投出复杂的影子。

“因为你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他终于说,“你了解普通人的世界,它的规则、它的虚伪、它的诱惑,你也开始了解我们,它的真相、它的沉重、它的救赎。这种双重性让你成为理想的桥梁。”他直视她的眼睛,“而且,你需要这个身份。不只是为了学习与逝者沟通的技巧,更是为了找到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位置,在丈夫的家族,你是妻子、母亲、外来者。在这里,你可以只是安洁莉娜,一个在寻找答案的人。”

他说出了那个姓氏。安洁莉娜没有问他是如何知道的——在这样的小镇,一个乘坐豪华轿车她最终还是叫了车送她到镇外,然后步行进入的外来者总会引起议论。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主教起身,“下周给我答案。”

那一周,安洁莉娜的梦境出现了转折,母亲不再只是出现在厨房。她带安洁莉娜——梦中她还是麦考夫的模样,去了格洛斯特的图书馆。

那是爱尔莎·布坎南曾经工作的地方。

在梦中,图书馆的藏书比现实中多得多,书架高耸入云,她抽出一本,翻开,书页上是活动的影像:

麦考夫以男性身份长大,成为一名教师,娶了一个温和的女子,有两个健康的孩子。生活平凡、简单、安全。

“这是你可能拥有的人生。”母亲说,“但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又抽出另一本。

这次是安洁莉娜的结局:她在某个夜晚成功毒杀了威廉,随后被捕,审判,在狱中度过余生,孩子们被其他家族成员收养,卡斯珀因医疗中断而在三岁夭折。

“这也是可能。”母亲的声音平静,“还有更多,有些结局里你疯了,有些里你逃走了,有些里你和威廉和解,一起变老。”她合上书,放回书架,“我没有智慧告诉你该选哪条路。”母亲转身面对她,眼神是安洁莉娜记忆中最温柔的那种,“我只能告诉你: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理解。”

梦在这里结束。

授职仪式在周六黄昏举行。

没有华丽的典礼,只是在常规礼拜结束后,主教让她跪在水潭前,他将双手放在她头顶——那异常修长的手指轻触她的头骨,带来奇异的温热感。

“安洁莉娜,你自愿承担执祭之职,协助迷途者寻找方向,守护圣所之平静,并在真理之路上继续前行?”

“我自愿。”

“你明白此职不是权力,而是服务?不是答案,而是陪伴?”

“我明白。”

主教从怀中取出一枚铁制胸针,造型是简化的三螺旋符号和展开的小翅膀 他将胸针别在她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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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以上帝的名字,我授予你执祭之职。愿你在变异中找到美,在破碎中找到完整,在沉默中找到声音。”

信徒们轻声重复最后一句祷词,声音汇成低沉的海浪。

仪式结束后,玛乔丽拥抱了她,托马斯害羞地递上一小束野花,埃莉诺摸摸她的脸说:“好孩子,你找到路了。”

安洁莉娜抚摸着胸前的铁制胸针,边缘粗糙,却有一种质朴的实在感,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身份,不是别人赋予的,不是被迫扮演的,而是她主动选择并经过考验获得的。

那天深夜,她坐在旅馆房间的窗边,看着小镇稀疏的灯火,胸针放在桌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想起了威廉,此刻他应该在庄园书房,阅读报告或欣赏某件新收藏。他想必已经收到她延期返回的消息——她寄了明信片,只说“需要更多时间理清思绪”,他只是回了简短的电报:“按你的节奏来,孩子们都好,不过要早点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会见情人了呢。”安洁莉娜回复:“怎么会,难道你不相信我?”

安洁莉娜在天使教会的内部,她更接近那个被允许短暂卸下盔甲的存在,站在改造后的屠宰场圣所中央,感受着一种她已经遗忘的反常平静,这种平静并非无忧无虑的幸福,而确实是是种被接纳的沉沦。在这里,她身体的人造丰腴、她眼中挥之不去的忧郁、她偶尔流露出的与摩根索夫人不符的锐利眼神,都不再是需要掩饰的破绽,在信徒们变异的面容、扭曲的肢体、或是空洞麻木的凝视面前,她是正常的。

更关键的是,无人追问她的过去。他们只关心她此刻是否感受得到联系,她化名海拉,这是一个她自己选的名字,在这里,她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母亲或复仇者,只是海拉,一个寻求答案的迷途者。

主教对她格外关注。并非因为识破了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在她身上,他感受到与他当年相似的变异不在皮肤之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如乱糟糟的毛衣接缝处,被强行缝合,线头却仍在拉扯。

安洁莉娜(莉莉丝)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长袍粗糙的布料。她开始每周固定前来,参与他们的静默集会,聆听那些关于拥抱变异、与逝者重建联系的教义。,并不全信那些神学论述,但仪式本身:烛光、水潭的涟漪、众人低沉的吟诵,好像确实有一种原始的力量,当闭上眼睛她可以短暂地幻想母亲苏珊娜的气息就在身侧,不是墓园噩梦中的凄厉形象,而是游乐园梦境里的温暖存在。

她发现这个教会极度贫困,蜡烛是自制的,长袍是粗糙的布料,圣所除了那尊诡异雕像和基本结构,几乎一无所有。信徒大多是底层民众:清贫的工人、被遗弃的老人、精神受创的退伍军人、无法融入主流社会的边缘者,他们奉献的只有微薄的金钱和笨拙的手工制品……这样怎么能行?

她通过复杂的中间人网络,将一笔不算庞大但足够解燃眉之急的款项汇入教会一个古老的账户,这笔钱让圣所换上了不漏雨的屋顶,购置了过冬的毛毯,为教会的孩子们设立了简单的识字角落,主教在集会上感谢不知名的恩主,安洁莉娜在台下角落,感受着一种奇异的满足,这不是她在摩根索庄园用威廉的钱进行慈善捐款时的感觉,那些是表演,是塑造人设的工具,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尽管钱也来自各种灰色手段,但是直接触及了一些真实的需要。

她看到跛脚的老妇人领到新毛毯时眼中闪过的泪光,看到脸上长满角质鳞片的男孩在识字角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的笑容,这些瞬间微弱真实,像黑暗洞穴里偶然映入的阳光,于是她的投入逐渐增加,方式也越发直接,她利用在威廉身边学到的金融知识和人脉,为教会建立了一套更可持续的微小产业:联系可靠的原料商以成本价供应蜡烛用蜡和布料;将信徒制作的一些粗糙但充满生命力的手工艺品:刻着螺旋符号的木雕、用变异植物染色的织物,把它们引入特定的小众市场;聘请了一位落魄的会计师帮他们管理账目,避免内部腐败。

她仍然谨慎地隐藏身份,但主教和核心圈子的几位长老显然已经猜到海拉并非普通信众。他们保持了默契的沉默,只是给予她更多信任和尊重,她被邀请参与教义的讨论,为教会的发展提供建议,不知不觉中,她成了教会隐形的支柱和高级顾问。

危机也随之而来。

威廉并非对她的行踪和开支一无所知,当安洁莉娜开始动用的资金数额超出了贵妇私人兴趣的范畴,并且流向无法简单归类为慈善的领域时,管家和财务官终究将报告放到了他的书桌上;威廉在书房召见了她。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靠在壁炉边的扶手椅里,手中拿着一份挺厚的报告,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我亲爱的莉娜,最近似乎找到了一项颇有热情的事业?我不知道你对神学也有所兴趣。”

致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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