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安吉力克教会,艾伦·布什内尔对它的诞生和繁荣倒不感到意外。
这充分证明了联合政府没有在最底层扎根的能力,不然邪教帮会、宗族这类的势力怎么会在毛细的缝中滋生,代替政府成为基层秩序的话事人呢?他对威廉说:“我上学时,常去固定的地方喝下午茶吃点心。那时开始总被热食吸引。”
“某个冬日,我独自享受鲷鱼烧——你身为贵公子般的人物,应该没听说过,那是一种鱼形街边点心,外壳酥脆,内层绵软,裹着细腻红豆沙与甜炼乳馅料,寒冬里咬开脆壳,就能品味到温热的甜馅涌出的感觉,是最能带来幸福感的碳水食物,周日下午的街边,我常被一个和和善的中年妇女拦下,其实之前我就知道,在各所学校附近,总有三两漂亮女孩搭话,若是女生聚集处,还会有穿篮球服的帅气男生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招呼她们,这些都是邪教组织派人接近的开端,通常先夸你气质和衣着出众、相貌过人,再问能否给几分钟听他们说话。就算你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也没关系。你是哪儿的人?我们也有会说各国语言的朋友,本着不多事的原则,我一般都礼貌应对再坚决拒绝,只有去年那次,天气极冷,我刚考完试急着赶地铁,早计划好在一家口碑店里买热鲷鱼烧,身后传来阿姨的声音我没理会,她却追上来,一副不答应就不让走的架势。我盯着闪烁的绿灯,烦得不行。”
“她说:‘信上帝你的罪都会被洗净。’我说:‘我从小善良没伤害过人,没有罪。’她说:‘请信上帝吧,你的愿望都会实现。’我说:‘我的愿望是请上帝借你的手,立刻给我三千亿。’她明显愣住了,开始劝我不要沉迷世俗钱财利益。我说:‘给钱啊,上帝要是能做到,不是很厉害吗?’然后她…跑走了,那位女士大约五十岁,穿着套裙,有着典型中年女性的脸——皮肤绷得很紧,眼皮下垂,一看就花了不少钱保养,嘴唇鲜红,也难以遮掩年龄给青春带来的腐败感……唔,怎么说呢?在暴露真实目的前,她本是个非常亲切温和、举止得体的人。直到我怎么都不上套,反而竟敢真的向她讨钱,我才在一个女人脸上看见面具般的表情裂开的模样,她跑走前,还气急败坏地嘟囔了一串诅咒我全家的话,我妈喜提八十天环游地球,幸好我的生身父母都去世了,在挨骂这块我是无敌的。”
在听到威廉对他播放的录音提出适时的情景补充时,艾伦故作惊讶:
“你现在才发觉你的女人在用你的钱在你不知道的领域吗?我以为以你的洞察力,这一切尽在你的掌握呢。”
“准确地说是这样的,我不仅对她的一行一动了如指掌,她一开始想要向我复仇的心理被我捕获到了,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对她有想法的,毕竟在我经历的群花中,她只是一朵不起眼的小雏菊罢了。”威廉打了个响指,“她进入这个教也是我安排的,就像玩什么养成游戏一样。”
听到威廉愉快的声音,艾伦不仅怔了一下,因为柏德的儿子看起来对自己妻子经历的身心折磨毫无感觉,反而兴味盎然地看着她在现实和梦里徘徊,就像一个人坐在岸上,对着在河里不断挣扎,不断求救的人画写生一样,为了让自己的作品趋于完美,不惜将无辜的人逼入绝境之中。
艾伦本人对威廉不屑一顾,会和他合作,是希望楚斩雨能够在见证了一系列事件之后,主动走到他这里来,“她对自己的目标产生了怀疑,这么看来,你应当在她身上浇一把火才对了。”
“说得没错。”
回到多年前,会见安洁莉娜的时候,威廉提前遣散了仆人,亲手准备了一瓶陈年波特酒和一小碟点心,奶油像蕾丝一样细密,炉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他一贯的优雅中透出近乎妖异的生动。
“对神学有兴趣也没什么啦,你那副紧张的表情不至于吧,想当年我的保姆为了我和我母亲,也是去教堂祈福的。”
威廉晃动着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安洁莉娜坐在他对面的高背椅里,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她穿着柔软的米白色羊毛衫,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这是威廉最喜欢的打扮之一,他说这让她看起来“像一幅雷诺阿的画”。
“关于你母亲的事?”她轻声问。
“也是你的母亲。”威廉笑了,那笑容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
“不完全是。更准确地说,是关于我年轻时的一次……小插曲。”
“那时我十四岁。一个无聊透顶的冬天,伦敦的阴霾能把人的骨髓都冻出霉斑来。”他的语气轻松,像在讲述某个有趣的旅行见闻,“我有个不太为人知的小癖好——喜欢撬锁。不是为偷东西,只是享受那种打开不该打开的门的感觉。”
安洁莉娜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
她保持倾听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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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从身旁的矮几抽屉里取出一个陈旧的相框,递到安洁莉娜面前。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上面是一个戴着红色志愿者帽子的女孩,穿着白衬衫和牛仔外套,正捧着一本书,很有润泽的嘴唇微微张开,双手在空中比划做手语,给周围戴着助听器的孩子们阅读。
“根据混乱的记忆,我其实不太记得当这个女孩从照片里走出来后,我具体做了什么的过程了;不过鉴于我当时是个一无所知的小伙子,所以,想也不用想我会做什么吧。”他伸出手做一个掐的动作:
“如果她聪明一点,或许就不必死了,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安洁莉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它听起来陌生而干涩:“那个女孩是谁?”
“哦,我还没说名字吗?我想想,她叫程慕,一个和名字一样普通的女孩,在社区做义工,教听障儿童阅读。”
程慕。
这个名字像一柄冰锥刺入安洁莉娜的胸膛。她的母亲苏珊娜正是因为被指控谋杀程慕而自杀的,威廉好似没有注意到她瞬间的僵硬——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将其解读为对恐怖故事的自然反应。他继续说着,语气变得更加轻快:“然后我跑了出去,看到尸体我很害怕,我撞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的母亲。”他模仿着芝奥莉娅·柏德的语气,冰冷而高效,我们的妈妈说:‘你做得很好威廉,接下来就交给妈妈。’当时正好有个女人住在程慕家——说是远房表亲……一个叫威尔逊的女人,名声不太好,总之是个完美的替罪羊。”
“母亲伪造了所有证据:指纹、头发、动机。她说苏珊娜和程慕有纠纷——程慕发现了苏珊娜伪造的文件之类的。”威廉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无关紧要的细节,“不重要,细节总是可以编造的。当警察无意中在审讯时说出威尔逊这名字时,那个女人崩溃了,当场认罪,其实她本可以不判死刑的,谁让她承受能力脆弱呢,要是我的话就先忍着,几十年后出狱又是一条好汉嘛,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威尔逊是她的假名之下隐藏的真名,她以为警察终于找到了她,罗斯伯里家族和别的仇家追来了。为了保护她真的秘密,她宁可承认一桩她没有犯下的谋杀。”威廉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犯下的罪,由一个恰好出现的女人顶替了。而那个女人为了保护自己更大的秘密,主动走进了陷阱,如果说命运是每个人的编剧的话,那我也大概要高声发笑了。”
苏珊娜·威尔逊。
她的母亲。
炉火在安洁莉娜眼中跳动,但那火焰已经不再温暖。她看见的不再是木柴燃烧的光,而是母亲在监狱会面室里隔着玻璃流泪的脸,是母亲点头认罪时沉重的动作,是母亲在牢房中用床单结束生命时可能有的绝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她对面,优雅地品尝着波特酒,将这个血腥的故事当作一桩趣闻分享。
“那个苏珊娜·威尔逊后来怎么样了?”她听到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是说了吗?她在狱中自杀了。”威廉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这样也好,案子就此了结,干净利落。”他看向安洁莉娜,突然露出关切的表情:“亲爱的莉娜,你脸色不太好,这故事吓到你了?抱歉,我忘了有些人承受不了这种。”
她的母亲,那个温柔地教她识字、在雨夜为她哼唱摇篮曲、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而默默承受一切的女人,死时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而真正的凶手,此刻正对她微笑,期待着她的反应。
该有什么反应?
尖叫?撕扯他的脸?用壁炉边的拨火棍砸碎他的头颅?
这些画面在她脑中闪过,清晰而生动。但她只是放下茶杯,手指平稳得不可思议。
“只是有点冷。”她说,声音轻柔,“炉火好像不够旺了。”
威廉立刻起身,殷勤地添了几根木柴。“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在晚上讲这种阴暗的故事。来,喝点酒暖暖身子。”
他为她倒了一小杯波特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晃动,像凝固的血。
安洁莉娜接过酒杯,指尖触碰他的手指。那只曾经勒死程慕、间接杀死她母亲的手,此刻正温柔地将酒杯递给她。
“谢谢。”她微笑着说,嘴唇贴上杯沿,酒液滑过喉咙,温热甜腻,她品味着这份温热,仿佛在品尝毒药的前调。
“不过说实话,”威廉重新坐下,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我有时会想如果那个威尔逊知道真相会怎样。知道她为之牺牲的秘密其实毫无意义,知道她保护的匿名生活其实早已无关紧要,知道她顶替的是一个十四岁男孩一时兴起的谋杀。”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场错过的戏剧。
安洁莉娜将酒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拂过相框中程慕的脸。
照片里的女孩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永远在用手语为听障儿童讲述故事。
她永远不知道几小时后,一个闯入的男孩会终结她的一切,也永远不知道,她的死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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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的家人呢?”安洁莉娜问,“他们相信苏珊娜是凶手吗?”
威廉耸耸肩。
“重要吗?案子结了,他们有了可以怨恨的对象,可以继续自己的生活。人类总是需要简单的叙事——好人坏人,是非对错。复杂的真相只会让人不适。”
“你后悔吗?”她轻声问。
威廉转过头,眼中闪过真正的惊讶。“后悔?为什么后悔?”
“程慕,她没做错任何事。”
“我那时候十几岁,你得允许我犯错。”威廉的语气充满困惑,“况且,这个世界是块巨大的画布,人是偶然洒落的颜料,而我有幸拥有审视这幅画的视角,世界不是按照做错事就该受罚的规则运行的,准确地说,不是给弱者准备的,我也不强大,但是因为因为我是强者的后代,所以我理应享有福报,同样你作为我的妻子,想做任何事都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安洁莉娜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分裂。一部分是麦考夫,那个发誓要为母亲复仇的儿子,此刻在尖叫,在怒吼,在要求鲜血,一部分是安洁莉娜·摩根索,威廉的妻子,三个孩子的母亲,这个角色已经在她身上生长了太久,几乎成了第二层皮肤,还有一部分是海拉,教会的执祭,那个学会了与逝者平静相处、在生活中找到美的人。
三重身份,三重意志,此刻在她的灵魂中交战,麦考夫说:杀了他。现在。趁他睡着。用枕头,用领带,用任何东西。
安洁莉娜说:孩子们需要父亲。卡斯珀的医疗团队需要他的资金支持。伊丽莎和克洛伊需要稳定的环境。
海拉说:暴力只会制造更多暴力。死亡不能带来真正的平静。
凌晨四点,安洁莉娜轻轻起身,赤脚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庄园,人工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苍白的月光,母亲的脸浮现在玻璃上,不是梦中那个温暖的母亲,也不是墓园里那严苛的母亲,而是监狱里那个疲惫、绝望、却依然对她微笑的母亲。
夜如浓稠的沥青,她的儿子卡斯珀的那里,只有生命监护仪屏幕发出幽绿的光,勾勒出保温箱模糊的轮廓,以及里面那团微小、挣扎存在的剪影,她来到这里,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又像自我惩罚的仪式。
卡斯珀异常硕大的头颅像个煮得软烂的馄饨,半透明的皮下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蛛网般蔓延,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搏动,这不是孩子应有的饱满圆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裂,流出里面的东西,细若芦秆的四肢,无力地蜷缩,指尖神经质地抽搐。
安洁莉娜是恨的,她恨这具身体里属于威廉的那一半基因,恨那些精密计算后却导向如此残忍结果的染色体组合,但更恨的,是她自己投下的那一半…威尔逊家族的血,复仇者扭曲的意志,为了接近仇人不惜篡改天命,将无辜的生命拽入这场肮脏的博弈,无论如何,卡斯珀是无辜的,来到世上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不应该沦为近亲结婚的产物,不该沦为仇恨博弈的代价,从刚诞生就活在极致的痛苦里,他艰难的呼吸,猫叫般的啼哭,其实称不上啼哭,只是气流穿过畸形声带的嘶鸣,都在无声控诉这就是复仇的代价,不仅毁了自己,还制造了一个注定在痛苦中短暂存活的小怪物。
安洁莉娜想象着施加压力,最初很轻,然后逐渐加重。
那微弱的呼吸会变得急促,然后停滞,监护仪的嘀嘀声会拉长,变成尖锐的警报,或者她可以事先拔掉电源,在寂静中完成一切,绿色的光点会变成一条直线。
卡斯珀忽然发出了声音,喉咙间传来极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呼气声,然后,他那只总是微微颤动的青紫色小手,无意识地朝她手指悬停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也许只有一毫米的距离,握住了安洁莉娜颤抖的指尖,好像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不住抽搐的身体得到了片刻安宁。
安洁莉娜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烫伤一般,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以此对抗心中更汹涌的罪恶感和后怕,她踉跄后退,撞到身后的器械架,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我的天啊……杀了我吧……”
致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