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珀被安置在科研部另一侧的隔离区。陈博士的团队用他残存的生物样本,结合异体细胞稳定的部分基因序列,培育出了一个东西。
它被收容在三米高的强化玻璃舱里,浸泡在维持液中。那东西有着卡斯珀的某些面部特征,但扭曲、放大,像透过凹凸镜看到的影像。它的身体是异体形态的多节、覆盖着几丁质外壳,末端是尖锐的附肢。
但它有意识。
脑波监测显示复杂的活动,有时甚至是痛苦的高峰。
安洁莉娜每周去看他一次。第一次走进那间收容室时,她几乎晕厥。玻璃舱里的生物转动着复眼,看向她。然后它发出一串声音——多种频率混杂的嘶鸣,像生锈的金属摩擦,像动物垂死的哀嚎。监控屏幕上的脑波图剧烈震荡。
陈博士站在她身边,声音平静:“它在识别你,根据我们的分析,这些声音可能带有情感内容——愤怒、痛苦、困惑。它知道自己曾经是人类,知道自己是卡斯珀·摩根索。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
“能变回来吗?”
安洁莉娜问,声音颤抖。
“以目前的技术,不能。异体化是不可逆的。我们能做的只是维持它的生命,尽量减轻痛苦。”陈博士停顿,“它有时会试图自毁。撞击玻璃,撕扯自己的附肢。我们不得不使用镇静剂。”
安洁莉娜靠近玻璃舱。里面的生物——她的儿子——随着她的靠近而躁动起来。它用附肢拍打玻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嘶鸣声变得更尖锐,更急促,她在那些复眼中寻找卡斯珀的影子,那个会抓住她手指、会在她哼歌时安静下来的男孩。
“卡斯珀……”
她轻声说,手掌贴在玻璃上,“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啊……”
撞击停止了。
生物安静下来,复眼直直地盯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
她以为它认出了她,
理解了。
然后它发出一串特别悠长、特别凄厉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直到维持液因为它的颤抖而泛起密集的气泡。
后来,语言学家分析了那段音频。他们说,那串声音在某种非人类的语法结构里,最接近的翻译是:
我想死。
安洁莉娜开始投资。
大规模、系统性的资金注入,方向明确:克隆技术、异体细胞研究、逆转变异、意识移植,她动用的是自己的信托基金——苏珊娜·威尔逊留下的、经过复杂洗白后存入瑞士银行账户的钱,以及她作为摩根索夫人可以自由支配的巨额零用钱。
威廉知道,但没有干预。他只是偶尔提醒:“科研是无底洞,莉娜。尤其是这种前沿领域,你可能投入一座金山,最后只得到一篇无法复现的论文。”
“那就投入十座。”
安洁莉娜回答,眼睛没有从手中那份关于端粒延长的最新研究报告上移开,“如果钱不够,我就卖掉珠宝、卖掉艺术品。庄园里那些画,那些古董,应该值不少。”
威廉看了她很久。“你认真的。”
“我从未如此认真过。”她终于抬起头,烟水晶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冰冷炽热的东西,“我要把卡斯珀带回来,不是那个玻璃舱里的东西,是我儿子,真正的卡斯珀。”
“如果科学做不到呢?”
“那我就找到能做到的方法。总有什么方法。魔法、神迹、和魔鬼交易——我不在乎。”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需要我介绍一些人吗?我在生物科技领域有一些……不太公开的联系。”
“你愿意帮我?”
“他是我的儿子。”威廉简单地说,然后补充,“而且,我很好奇你能走多远。”
于是资金如洪水般涌入灰色地带的实验室、没有正式注册的研究所、在基地边境运作的医疗设施,安洁莉娜不再满足于陈冠君领导的正规科研部,她开始接触那些被主流学界排斥的激进研究者:鼓吹意识数字化上传的奇点主义者、试图用基因编辑创造新人类的超人类主义者、研究古老巫术与现代基因学结合的边缘学者。
她见了穿西装但眼神狂热的创业家,见了在车库改装基因测序仪的大学生,见了自称能与异维度实体沟通的灵媒。
她听他们讲量子纠缠意识传输、讲用 CRISPR 技术重建古人类基因、讲通过集体冥想改变现实结构。她点头,开支票,要求看数据——而大多数时候,数据要么不存在,要么荒谬可笑。
但她继续开支票。因为每十次疯狂中,可能有一次包含一丝真实的可能。
一篇预印本论文提到用特定频率的声波逆转异体细胞分化;一封匿名邮件声称在亚马逊雨林发现了能净化变异的植物;一个地下讨论版流传着序神教会有办法让变异者灵肉飞升的传言。
她追踪每一条线索。
钱像水一样流走,有时换来几页粗糙的实验记录,有时换来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药剂,有时换来一场空,她不在乎。信托基金的余额在减少,她开始抵押一些珠宝。威廉提出直接注资,她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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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赎罪。”
威廉没有坚持。他只是看着她日渐消瘦,眼下的阴影越来越深,烟水晶色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像燃烧到最后的蜡烛。
两年过去了。
玛格丽特和艾米丽健康地成长,开始说完整的句子,有自己的喜好和脾气。玛格丽特喜欢画画,色彩大胆抽象;艾米丽喜欢音乐,听到节奏就会手舞足蹈。
她们叫安洁莉娜“妈妈”。
叫威廉“爸爸”。
在黄昏时分,一家人会坐在客厅地毯上,玛格丽特靠在安洁莉娜怀里翻绘本,艾米丽趴在威廉背上让他当“大马”。
这些时刻温暖、真实,几乎能让安洁莉娜忘记玻璃舱里的卡斯珀。
几乎。
所以她仍然每周去看他。
卡斯珀——那个生物——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它相对平静,只是悬浮在维持液中,复眼黯淡;有时它会疯狂地撞击玻璃,直到外壳开裂,维持液渗血。科研人员尝试了各种方法安抚它:调整维持液成分、播放录制的安洁莉娜哼唱的儿歌、甚至尝试用弱电流刺激它大脑的愉悦中枢。
效果有限。
它的嘶鸣声始终带着那种非人的痛苦。
安洁莉娜感觉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是一个错误。
它的存在本身是错误。
一个雨夜,她从科研部回家时,陈冠君在停车场拦住了她,博士看起来异常疲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摩根索夫人,我们需要谈谈卡斯珀。”
她们去了办公室。房间里堆满了论文和样本盒,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
“他的意识状态在恶化。”陈博士开门见山,“根据最新的脑部扫描,前额叶皮质——与自我认知、决策相关的区域——出现异常萎缩。同时,边缘系统——情绪中心——活动失控增强。简单说,他在失去‘我是谁’的意识,但痛苦的感觉在加剧。”
安洁莉娜握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有什么办法?”
“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神经干预手段。药物、电磁刺激、甚至实验性的基因疗法。但异体细胞已经彻底重组了他的神经系统。人类医学对此……无能为力。”博士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事实上,团队里有声音认为,继续维持他的生命是不人道的。他在承受我们无法理解的痛苦,而且这种痛苦没有尽头,没有缓解的可能。”
安洁莉娜感到一阵眩晕。
“你在建议……终止?”
“我在陈述事实。”陈博士的声音依然专业,“作为科学家,我必须告诉你,你儿子卡斯珀·摩根索,作为人类的那个部分,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拥有他部分生物特征、承载着无尽痛苦的异体,每次你来看他,脑波监测显示他的痛苦峰值会更高,他认得出你,这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曾经是什么——他曾是人。”
安洁莉娜站起来,踉跄了一步。“不。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希望,科学在进步,每天都有新发现——”
“摩根索夫人。”陈博士也站起来,绕过桌子,第一次触碰了她的手臂——一个短暂、生硬的安抚手势,“你已经投资了几十个项目,见了上百个研究者。你比我更清楚现状。逆转异体化,以我们目前对生命本质的理解,是不可能的。就像你不能把烤好的蛋糕变回面粉和鸡蛋。”
“那就改变对生命本质的理解!”安洁莉娜的声音尖利起来,“钱不够?我会弄到更多钱。技术不行?我去找更好的技术。总会有人,在某个地方,知道方法——”
“即使那个方法需要牺牲其他人?”
陈博士突然问。
安洁莉娜僵住了。
陈博士走到一个文件柜前,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新地平线’研究所,上个月因为非法使用死刑犯进行异体细胞暴露实验被查封。你知道这件事吗?”
安洁莉娜没有说话。她知道。她看过报告,然后把它锁进了抽屉。
“你联系的亚马逊探险队,为了获取那种所谓的净化植物,烧毁了土着部落的神圣林地,导致冲突,三人死亡。”陈冠君又抽出一个文件夹,“你赞助的意识上传实验,用了二十名晚期癌症患者,承诺数字化永生,结果全部脑死亡。”文件夹一个个堆在桌上,最终成了小小的墓碑山。
“这些不是匿名捐款,安洁莉娜。这些资金流向最终会追溯到摩根索家族,追溯到威廉。如果他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在假装不知道。”陈博士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平静,“你在用别人的血,试图洗掉自己的罪。但血只会引来更多的血。”
安洁莉娜看着那些文件夹。她的手在颤抖,但她的声音异常冷静:
“只要能救卡斯珀,我不在乎。”
“即使救回来的可能根本不是他?即使这个过程会让更多母亲失去她们的孩子?”
“那些母亲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变成怪物!”安洁莉娜的泪水终于涌出,“她们的孩子是正常地活着,正常地死去!我的卡斯珀他从来没有过正常的一天!他生下来就在痛苦,每一天都在痛苦,现在他困在那个玻璃盒子里,知道自己是个错误,你让我怎么接受?你让我怎么放手?”她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但发出的声音像是窒息般的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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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敲打着办公室的窗户。
“有一个项目。”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不是科学项目,他们联系过我们,说他们有一种‘仪式’,可以帮助变异者‘过渡’。不是治愈,而是帮助意识接受变异,达到某种平静。甚至有传言说,在深度冥想状态下,变异者的意识可以离开痛苦的肉体。”
安洁莉娜缓缓放下手。
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我从不相信那些神秘主义的东西。”陈博士继续说,“可是他们的案例记录有些无法用医学解释,晚期变异者,在仪式后停止了自毁行为,脑波显示出深度的安宁。有些甚至声称与逝去的亲人重逢。”
“你想让我把卡斯珀……?”
安洁莉娜嘶哑地问。
“你让我考虑所有选项。”
陈博士直视她的眼睛,“包括让你儿子安宁地离开的选项。”安洁莉娜去了教会的圣所,不是格洛斯特那个改造的屠宰场,而是在苏格兰高地的一个新据点,废弃的十九世纪疗养院,石墙爬满苔藓,窗户多数破碎。
老熟人主教亲自接待了她。
他看起来老了一些,金发中掺了灰白,但那双绿色的眼睛依然平静深邃。
他们坐在曾是疗养院大厅的房间里,如今地上铺着编织粗糙的地毯,墙上挂着三螺旋符号的挂毯。
“海拉。”
主教叫她的化名,“好久不见。”
“我需要帮助。”
安洁莉娜没有寒暄,“为我儿子。”
主教安静地听她讲述了卡斯珀的事——不是全部真相,但足够多,关于异体化,关于痛苦,关于那个想死的嘶鸣,他听得很专注,异常修长的手指交叉放在膝上。
“你想让他解脱。”主教最终说。
“我想让他回来,但如果回不来……至少让他不再痛苦。”
主教点点头。
“教会确实有一种仪式,我们称之为灵渡。不是杀死肉体而是引导意识 怎么说呢,脱离对肉体的执着,对于深陷痛苦的变异者,这有时能带来平静,在深度的意识状态中,他们报告说进入了另一个层面,与逝去的存在团聚。”
“这听起来像委婉的安乐死。”
“安乐死终结生命。灵渡尝试转化对生命的认知。”主教向前倾身,“你儿子最大的痛苦,来自于他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来自于错误’的感觉,如果他能接受变异不是错误,而是存在的另一种形态,也许痛苦会减轻。”
“怎么可能接受?”安洁莉娜的声音颤抖,“他那个样子是我造成的错误。”
“你确定是错误吗?”主教声音柔和,“还是只是不符合你期待的形式?看这间屋子,百年前这里是疗养结核病人的地方。那些人咳血、消瘦、被社会隔离,等待死亡。当时的人认为那是可怕的疾病,是诅咒。但现在我们知道,结核菌只是一种微生物,治疗方法是存在的。观点变了,痛苦的意义也变了。”他放下手臂,看着安洁莉娜,“也许一百年后,人类会认为异体化不是灾难,而是进化的一种可能路径。也许你儿子走在了时代前面。”
“这安慰不了现在的他。”
安洁莉娜苦涩地说。
“确实。”
主教承认。
“所以我们需要仪式。不是安慰你,而是给他一个框架,让他理解自己的痛苦。一个故事,让他能把自己的存在编进去。”
“什么故事?”
“关于神的故事,万物如何从混沌中诞生,如何通过变异寻找新的平衡。关于痛苦不是惩罚,而是变化的阵痛。关于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形态的再次转换。”
窗外,高地的风吹过荒原,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远古的哭泣。
“我需要怎么做?”
“首先,你需要相信。”主教说,“不是盲目相信,而是愿意开放这种可能性:也许你儿子不需要‘变回’什么,他需要的是被看见、被承认他现在的样子。即使那个样子让你恐惧。”
“我每周都去看他。”
“但你看见的是‘变成怪物的卡斯珀’。试着看见‘作为异体的卡斯珀’——一个完整的、正当的存在,只是不同。”
安洁莉娜闭上眼睛。她试着想象:不再把玻璃舱里的生物视为失败的证明、错误的产物,而是视为……卡斯珀。就是卡斯珀。不是需要修复的破损版本,而是他现在的样子。
这几乎不可能。每次看到那些复眼、那些附肢、那非人的外形,她感到的只有心碎和恶心。
“我做不到。”她低声说。
“那就从承认你做不到开始。”主教的声音依然平静,“然后每周来看他时,在心里说:‘这是我儿子,他现在是这个样子。我不理解,我害怕,但我承认这是他。’”
“这有什么用?”
“能量会变化。他会感觉到。也许不是立刻,但能量会变化。”
安洁莉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离开了疗养院,开车回伦敦。一路上,雨下个不停,挡风玻璃上的雨刷规律地摆动,像钟摆,计量着无法倒流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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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尝试了。下次去看卡斯珀时,她站在玻璃舱前,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重复主教的话:“这是我儿子,他现在是这个样子。我不理解,我害怕,但我承认这是他。”
卡斯珀——那个生物——悬浮在维持液中,复眼转向她。没有撞击,没有嘶鸣。它只是看着她。维持液中的气泡缓缓上升,像无声的叹息。
安洁莉娜把额头贴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卡斯珀,”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如果你真的在那里,如果你能听到,告诉我,告诉妈妈,该怎么做。告诉我你是想继续这样存在,还是想结束。”
没有回答。
只有维持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卧室,三个孩子还是人类的样子,坐在床上玩耍,卡斯珀转过头,对她微笑——一个真正的、属于小男孩的微笑,没有痛苦,没有畸形。
“妈妈,”
他说,声音清晰,“没关系。”
梦醒了。
枕头上是湿的。
灵渡仪式安排在两个月后。那段时间,安洁莉娜继续投资那些激进的研究项目,但频率降低了。她花更多时间陪玛格丽特和艾米丽,陪她们画画、唱歌、在花园里奔跑。她开始去序神教会的聚会,不是作为海拉,而是作为安洁莉娜·摩根索。她坐在后排,听信徒分享他们与变异共存的故事,听他们谈论逝去的亲人如何在梦中来访。
她不完全相信。
但那种集体的、安静的接纳感,像温水流过她龟裂的心。
她开始明白主教说的能量变化——一个人在被完全接纳的环境中,自然地放松、疗愈,卡斯珀的状态有轻微改善。
撞击玻璃的次数减少了,嘶鸣声中的尖锐频率降低了。科研人员报告说他的脑波出现了一种新的模式——不是平静,而是一种……专注。像在倾听什么。
仪式前一天,安洁莉娜和威廉一起吃晚餐。玛格丽特和艾米丽已经被保姆哄睡,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人,长桌上点着蜡烛。
“明天我会去苏格兰。”安洁莉娜说,切着盘中的鲑鱼,“可能待几天。”
威廉点点头。
“为了卡斯珀的仪式?”
她抬头看他。“你知道?”
“陈博士告诉我了。”威廉啜了一口红酒,“她说这是目前最人道的选择。”
“你同意吗?”
威廉放下酒杯,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我同意的是,这是你的选择。卡斯珀是你的儿子,你承受的痛苦最深。如果这能给你……给他……带来一些平静,那就去做。”他停顿,“需要我陪你去吗?”
安洁莉娜惊讶了。“你愿意?”
“他是我的儿子。”
威廉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然后补充,“而且,我想看看。看看这种……非科学的途径,能走到哪一步。”
于是他们一起去了苏格兰。疗养院被简单布置过:大厅中央铺了一圈蜡烛,围绕着卡斯珀的维持舱。
科研部用特殊运输设备把它运了过来。信徒们坐在周围,低声吟诵着那首歌。声音低沉,共鸣,像大地本身在哼唱。
卡斯珀在维持舱里异常安静。复眼缓缓转动,扫视着周围的人和烛火。
主教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袍,站在维持舱前。他示意安洁莉娜和威廉上前。
“触摸玻璃。”他说,“想着你们想对他说的话。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感觉。”
安洁莉娜和威廉各伸出一只手,贴在维持舱两侧。玻璃冰凉。安洁莉娜闭上眼睛,努力集中思绪。她想说什么?对不起?我爱你?请原谅我?
最后,她只是想着卡斯珀小时候的样子——不是畸形缓解后的短暂时刻,而是刚出生时,那个青紫色的、挣扎的小身体。
她想着自己第一次抱他时那种混合着恐惧和爱的感觉。
想着他的手指抓住她手指的那一毫米。
对不起,我带你来这个世界,却给了你这样的痛苦。
我爱你,即使我不理解你现在是什么。
如果你要走……
那就走吧。我放你走。
致蓝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