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巴甫洛夫的狗(1)(1 / 1)

致蓝 吃饼干的鳜鱼 2639 字 1天前

安洁莉娜扑到了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飞快滑动。

她不是技术人员,但她这两年间看了太多报告、太多图纸,她知道后门代码,那是她资助某个灰色项目时,对方为表诚意赠送的礼物:一套能绕过常规权限、直接访问生命维持系统底层协议的指令。

强化玻璃舱的密封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气压平衡阀开启的嘶嘶声在突然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然后,前舱门缓缓滑开。

维持液没有涌出,内部的平衡系统仍在工作。但通道打开了,直接通向外面高地的、寒冷潮湿的空气,卡斯珀的复眼全部转向开口,它的附肢抽搐了一下。

安洁莉娜退后几步,退到烛光圈之外,她看着卡斯珀。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妈妈…从一开始就对不起你……我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让你以残缺的身体降生于世……都是我的错……”她张开双臂,看着不成人形的儿子,那畸形的面容上,已经看不到任何那熟悉而脆弱的小男孩来过的痕迹。

“杀了妈妈吧,这是妈妈欠你的。”

安洁莉娜眼含热泪地说。

卡斯珀的复眼全部盯住安洁莉娜,小小的数亿只眼睛一起盯住她。

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被自己的儿子杀死,她无怨无悔。

那多节的身躯蜿蜒着,附肢抓住舱门边缘,将自己拖出了维持液,它落在大厅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几丁质外壳在烛光下泛着湿冷的光,它很大,几乎顶到挑高的天花板,信徒们惊恐地后退,但没有人尖叫,沉默攫住了所有人。

卡斯珀转动复眼,扫过人群,扫过威廉,最后它看向安洁莉娜,忽然伸出长长的附肢,在她的脸上非常轻地戳了一下,然后它才看向那扇通往荒野、通往黑夜、通往未知的门,发出低沉多音节的震颤,速度极快,撞开了厚重的门,在科研部培育中心的浓稠夜色和暴雨中杳无踪迹。

然后再无人知道它去了哪里,直到在后来的日子里,新闻上刊登了火星基地出现异体的报道,详细描写了异体的模样,那多节身躯、几丁质外壳、和复杂的复眼,正从一个破碎的窗钻出,身后是燃烧的天空,和安洁莉娜印象里的模样比起来,膨胀了一倍不止,她把这新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她在镜子里发现就算是在旁人眼里这样可怕的形态,她看着卡斯珀的模样依旧充满了慈爱,感觉她的孩子好像不是变异了,也不是失踪了,好像就是出去玩了一样。

“以上这些,就是我的过去,为了报仇和自己的内心互相搏斗的多年,对于一个犯人,我说的可能太多了,但是现在这么多人,忍不住不吐不快,我不久前才正好检察院的人在这里,我可以通过主动认罪,来请求你们还我母亲一个清白,我已无意向威廉报仇,只求你们恢复我母亲苏珊娜·威尔逊的名声,她没有杀死任何人。”

姜敏锡和萨加·林内亚·科斯基宁守在通往餐厅的拱门下,像两尊沉默的门神,维克拉姆·阿尔琼·艾耶在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规律声响,那架威廉赠送给自己的第二任妻子,总是被自己的女儿玛格丽特·摩根索弹奏的三角钢琴,她的主人已经神散魂消,静静停在角落,不小心被靠在旁的人压出不和谐音。

安洁莉娜抬起头,“不过……玛姬和艾米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死亡在床上,他们的死和我无关,在看到她们的血迹,知道她们也死了的时候,我的心情是崩溃的,我完全没想到。”

她的脸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里,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阴影。那三颗痣:额头、鼻尖、下巴——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刚刚赶到现场的阿加梅和卡利尼琴科正好听见最高潮的认罪环节,光看他们脸上的表情,这桩案子的前前后后,可能会成为这二人一辈子的饭桌谈资。

“那么,你是怎么杀死你的丈夫的?”姜敏锡问出了所有人都疑惑的问题

“说来话长,我回到治安局和你们详细地讲讲吧,如果有纸的话你们可以派人监督我,看我用笔写在纸上,这样我可以慢慢来,写得更清楚也更有利于你们后续……”

“所有指控。”

她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可怕,“策划、协助、隐瞒,对我丈夫的谋杀。对玛姬和艾米丽的……”她停顿了半秒,喉结滚动,“对她们所遭遇的一切,对艾希·里克曼死亡的间接责任,对调查的妨碍,所有,我都可以回到治安局和你们解释。”

“为什么现在认罪?”

卡利尼琴科绕过人群,迫不及待地向前走了一步,踏入光线边缘。她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割裂,“证据链还没有完全闭合,我们有疑点有证据,但没有铁证。你可以继续演下去,你可以继续做那被卷入悲剧的可怜寡妇,再坚持几天,你的律师就能以证据不足为由,申请撤销部分指控,为什么要认罪?还有,你为什么要回到治安局,在这里说,不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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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们迟早会调查出来的,在威廉被我不小心误杀后,我也惶惶不可终日,说出来会放松一些,主动认罪也有减刑,而且现在,我的心很乱,回忆过去对我也是件很疲惫的事,我可能没有办法在这间房子里把你们想要听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从犯罪嫌疑人含糊不清的口供里理出一条完整的对照,对你们来说也是很难受的吧。”她向后靠近椅背,皮革发出轻微的呻吟。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小了,像棉花玩偶被随意扔在巨大的座位上。

“教会里联系过我。”

她突然说没有预兆,“在你们发现那个阅览室之后,她说我应该坚持,说桥梁已经快要建成,说只需要再忍耐一会儿。”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想笑,却只做出了哭的表情,“忍耐,这个词听起来多简单,就像忍耐一场雨,忍耐一次头疼。但当你需要忍耐的是你自己的时候,当每一个早晨醒来,你都要重新穿上那层皮,重新调整表情,重新成为安洁莉娜·摩根索……那种忍耐,是会吃人的,从里面开始吃。”

她的声音更轻了,需要屏息才能听清,“在我最愧疚的孩子卡斯珀死后,我对生活已经失去了希望,我厌倦了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我对他们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记住哪个表情应该在哪个时间出现,记住玛姬小时候喜欢在茶里加两勺蜂蜜,艾米丽讨厌蘑菇的味道,威廉的咖啡必须七十五度——不能更热,不能更凉。记住这些,然后继续……继续做需要做的事。”

“妈妈,都结束了啊。”

她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这几代人的恩怨……结束了……都结束了……”

楚斩雨在墙边微微调整了姿势。

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但肌肉线条在衬衫下紧绷了一瞬,像猎豹在草丛中看见猎物移动时本能的预备。

“安吉力克教会,究竟有多少人呢。”楚斩雨声音平稳地问道。

“我不知道。”

安洁莉娜茫然地自动回答,“虽然是我资助……它比我的年龄要大,我无法计算它的受众,我可以想想……”

楚斩雨正要说什么。

突然他目光一凛。

刚才忽然不见了的藤原里奈从厨房走回来,她手里握着一把刀,她迅速地绕过椅子,扑向安洁莉娜身后。

她双手握住刀柄,举过头顶,动作标准得像在训练场练习,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手臂肌肉绷紧,刀刃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不好!

楚斩雨立刻冲上去,即刻就抓住藤原里奈的手腕,刀成功停在半空,离安洁莉娜的后颈只有十厘米,藤原里奈猛地转头,看向楚斩雨,像在看着自己的仇人,她的眼睛充血,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放——开——我——!!”

她不顾形象地怒吼道,试图挣扎,但楚斩雨的手像钢铸的枷锁纹丝不动。

在门口吹泡泡糖的王胥第一个冲过来,然后是姜敏锡,他们从两边抓住藤原里奈的手臂,把她往后拖,她反抗,疯狂地扭动,像一条被钩住的活鱼,但三人的力量太大了,刀从她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她看着刀刃弹跳了两下,停在安洁莉娜的椅子腿旁。

藤原里奈痛哭出声。

“为什么阻止我?”藤原里奈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成针尖,不顾形象地嘶吼,甚至说可以是狂吼怒叫了,“她认罪了!她承认了!她该死!她应该死!就在这里!现在!在这个她杀死他们的房间里!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她该死!她该死!你们不知道吗!杀了她!杀了她啊!”

全场鸦雀无声。

安洁莉娜这个素不相识却想要杀死自己的女人吓了一跳,但在看到她几乎疯癫的表情时,立刻流出了怜悯的神情。

“我有危害到你的亲人吗?”

“……嗤,我的家人,恐怕你这种高高在上的贵妇人不会有所在意吧……说出来你也未必知道……”藤原里奈每个音节都咬出血来,“你知道——阿列克谢·彼得洛维奇·伊万诺夫,这个人吗?”

“我知道伊万诺夫组长。”

安洁莉娜了然于心地说,“我当时以为……我本来是想给他一个警告的但是没想到他竟然死了,我非常对不起……”

“我不需要鳄鱼的眼泪!你这个婊子根本不知道你杀了怎样的人……”藤原里奈被摁在地上,眼睛盯着她,拼命地挣扎着,“一个正直的善良的、愚蠢相信只要按规则行事就能找到真相的、刚正不阿的好人,他有一个儿子,八岁,喜欢太空船模型,每周三晚上伊万诺夫会和他视频通话,即使加班到凌晨也会打过去,因为答应过孩子,他有一个老母亲,住在火星第三区的高档公寓,他每两周去看她一次,带她自己烤的苹果派,他记得每一个朋友的生日,记得谁咖啡不加糖,记得谁对乳糖不耐受,开会时如果有人没吃早饭,他会丢过去一个能量棒,嘴上骂着‘下次再不吃早饭就别来开会’,但下次还是会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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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里奈看向房屋内的某个角落,那是伊万诺夫曾经站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着,只有地板上一个模糊的脚印轮廓,是多次勘查后唯一没有被粉笔标记的区域,好像伊万诺夫还会如往常一样从那个位置开口,用他粗粝低沉的声音提出下一个问题。

“他四十二岁。职业生涯破获案件两百七十三起,受过三次表彰。被投诉过八次,都是因为他拒‘灵活处理某些案子,他喜欢吃辣,但胃不好,每次吃完都要偷偷吃胃药,他五音不全,但喜欢在开车时哼老歌,他相信法律,相信程序。相信只要证据链完整,真相就会自己浮出水面。”

“他相信人,甚至相信你这样的人,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当子弹打穿他的胸口时,当他在车里流血、窒息、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他没有想你,没有恨你,他甚至可能没有想到这个案子,他想到的,他拼命想做的是把一个名字传出来。

“那就是‘苏珊娜·威尔逊’,他认为那个名字比他的命更重要,他认为真相比他的呼吸更重要,是他注意到了这件案子的虎头蛇尾,他原先可以顺便把这起陈年旧案也翻出来看看,那时候你的母亲可能就会得到公正的审判了……但是他那时候死了,他怎么就那么关键的时候死了,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吧?不是因为你觉得他怀疑到你了吗?”藤原里奈的哭泣再次涌上来,边哭边笑边怒骂道,“你还说你很抱歉……你以为我听了你那所谓的悲剧故事,我就会同情你吗?我真想笑,这年头谁的日子过得容易,凭什么你就能仗着自己痛苦为所欲为?你的悲惨,全都是你的报应!老天爷真好啊,真是苍天饶过谁,我看你就活该这样!你就活该去陪你的死鬼妈!一起下地狱不得翻身!你这种人……凭什么……凭什么……”

“你儿子凭什么能伤害基地上的其他人……”藤原里奈漂亮的脸上,眼泪、鼻涕、汗水都擦在一起,淡淡的妆容花成一团,“你这个无恶不作的婊子凭什么……把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正义的一个人的生命给夺去……他的儿子……还在家里等他回来……他还在等爸爸啊……他已经没有妈妈了你知道吗……”

“带她出去。”

这里楚斩雨是军衔最高的人,可以在没有其他人命令的情况下对他人发号施令,祂对卡利尼琴科说,“让她呼吸新鲜空气。给她一杯水,不要问她问题。”

卡利尼琴科点头,立刻扶着藤原里奈的肩膀,带她走向门口。

姜敏锡跟在他们身后,藤原里奈没有反抗,像个梦游者一样被引导着走。

在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改变主意了。”

她冷笑着说:

“我希望你活下去……在监狱里好好活下去……我会动用一切手段……让你在监狱里好好地被狱友招待……好好地品味你接下来……生不如死的人生。”

“哪用得着以后呢。”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声突然冒了出来,把楚斩雨吓得一激灵。

他居然听到了威廉的声音。

这要是大白天的听见死人的声音。

那真是见了鬼。

然后他就看到阿加梅撕去了脸上的装束,露出了一张大家熟悉的脸庞,褐发褐瞳,焊在脸上的半永久式微笑。

那正是威廉·摩根索的模样。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藤原小姐,现在你就可以在这里看看她变得生不如死的样子了。”

“真是一场精彩的戏目,最后真是精彩的落幕。”威廉轻巧地走到看傻了的安洁莉娜面前,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我亲爱的莉娜,你的故事讲完了,那么,你想听我讲故事吗?如果我告诉你,从你变性后以舞女的身份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和母亲就知道你是谁了呢?如果我再说你从预备复仇到对仇人的儿子产生爱情,再为他生下孩子,都在仇人之子的控制之内呢?”

他满意地看着安洁莉娜,不,是麦考夫·威尔逊空白的神情。

“你又将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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