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遗传厄运(5)(1 / 1)

致蓝 吃饼干的鳜鱼 2424 字 2天前

艾伦没有松开握住楚斩雨手腕的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领着他沿着人工湖岸向基地深处走去,楚斩雨本想挣脱,但那只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容拒绝,又不会让他感到疼痛,这种精准的控制感让他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军校时期,艾伦总是这样主导着他们的行动路线,祂总是崇拜地跟在艾伦身后,对他唯命是从。

“这里虽然人少但是说话还是不方便,我看到基地西侧有个旧观测台,很少人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楚斩雨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需要答案,而任何可能提供答案的场所都值得一去。

两人穿过基地的生活区。深夜的廊道里,只有应急灯投下苍白的菱形光斑,偶尔有巡逻的机械守卫经过,红色的扫描光束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楚斩雨的身份权限足以覆盖任何区域。

观测台建在一处突出的岩架上,透明的穹顶外是火星荒芜的地表和无垠的星空。艾伦熟稔地打开老式控制面板,启动了几盏暖黄色的壁灯,灯光亮起的瞬间,楚斩雨注意到这里异常整洁,灰尘被仔细清理过,控制台上甚至没有指纹。

这里能看到地球,在特定的季节,它就像一颗挂在夜空中的蓝色玻璃珠在地平线附近,熟悉的蓝色星点正在闪烁,一百年过去了,它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远。

楚斩雨找了个地方坐下。

祂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艾伦的脸。壁灯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投下阴影,太年轻了,艾伦如果活着,应该是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即使做过基因修正,也不该是这副二十岁出头的气质。

而艾伦打量着朋友脸上饱经风霜的神色,难过的情绪酸酸地涌上来,哽住了喉咙,他忽然大力地抱住楚斩雨,把头靠在祂的肩膀上,在冰冷沉醉的夜风中,能看到两位阔别许久的朋友在岸边相拥……而另一个人——楚斩雨完全不是这样想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祂感觉艾伦离他太近了,近得能听见他的心跳,祂试图往后退两步,以躲避艾伦浓稠得化不开的目光。

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里,一下子面对了两个死人的仰卧起坐,导致突如其来的友情的温暖于祂而言并非庇护所,怀疑和猜测如无声无息的潮水漫上心口的堤岸。

“你又是因为什么还活着?”

“……”艾伦松开了手,饶有趣味,更隐晦地想到了什么。

他的体温已经把对面的人身上捂得热乎乎的,但是却没办法把体内的心变成和以前一样的亲热无间,确实和他之前想的一样,二十年,能把河变路,人变鬼,芙蓉花变成断肠草,更何况都经历了一个世纪之久,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无知少年。

“我明明都看到你的尸体了,看到你已经化为白骨……”楚斩雨执拗地望向他,却被艾伦反问道,“你难道不希望看到我活过来吗?不希望我回到你的身边吗?这让我有点……不,是挺失落的,我以为你见到我会像我见到你一样开心难抑。”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开不开心和我是否关心你不一定完全挂钩。”楚斩雨立刻纠正,“所以不要转移话题,我只是想听到回答:为什么化为白骨的你,为什么留下了遗言的你,会忽然以陌生的身份出现在我眼前?如果你在飞船上就活着,为什么不那时候就立刻和我相见?”

“我身上有很多人想知道的东西,不可以回地球的时候,就马上让人知道我的存在的;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出现,毕竟你不暴露在公共场合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如果不是因为看到了你独自在这里泪流满面,心中的情感实在是难以遏制,迫不及待想和你相见的话,我的时间会拖得更久,我必须要等到威廉·摩根索现身。”艾伦拿出纸巾递给祂,“擦擦吧,我记得你以前可没有找个地方躲起来哭的习惯。”

“我哭了?”楚斩雨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上,果然湿漉漉,粘粘的,这沾到了泪水的手掌在灯下显得像鱼的鳞片,“威廉·摩根索,你等他做什么?你们认识?”

“他有我想要的东西。”艾伦收回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银色的金属烟盒,熟稔地点燃了一支烟,“有我们都需要的东西。”

楚斩雨看他抽烟很娴熟的动作,不禁感到一丝诡异:很早的时候艾伦对吸烟者嗤之以鼻,认为明知道会影响身体健康还乐此不疲地去吸烟的人都是一群脑子被自己的脚后跟给踢了的人。

但是艾伦吸烟这个动作在祂记忆的剪影里并不显得陌生,祂是一定见过艾伦吸烟的,而且不止一次两次,这种自相矛盾的印象竟然可以共存在同个人物身上,这无疑在提醒祂:你并不了解你的朋友。

“我不需要任何东西。”楚斩雨抬头能看见基地外围的观景平台,那里有一整面透明的天幕系统的穹顶,外面是火星铁锈色的荒野和无星的夜空,沙暴要来了,“我只需要知道你为何活着,艾伦你回答我就行了。”你明明已经死于伊甸之东,化为太空尘埃,成为历史书里的注脚。

这个时间点,基地的大多数区域已经进入夜间节能模式,只有应急照明在地面投下苍白的方格子,他们像是行走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而棋子早已散落。

“我确实死了。”

艾伦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至少那个叫艾伦·布什内尔的人死了。至于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你可以理解为一艘继承了全部航海日志的船。”

楚斩雨在水边停下。

水面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诡异的距离。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你以前不是很爱玩的吗?要问我为何还活着,我可以说我是为了你所以我才活着的。”艾伦轻笑,那笑声里有一丝楚斩雨记忆中的温暖,但也掺杂陌生的质,“那我问你为什么要改名叫楚斩雨?”

楚斩雨没有吭声,祂清楚地意识到另一点:艾伦很有可能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可是却依旧对祂保持着友善的态度,好像中间并没有距离一百多年的时光,费因也只是出了个门,去民政局改名叫楚斩雨而已。

艾伦点燃了一支烟,不是具有麻醉和放松作用的艾氮喹平,而是真正的烟草,是火星基地温室区种植的特殊烟草,淡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像一道暂时的屏障,“我可能是唯一一个记得那天,还活着的人了。”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你站在火光里,背后是炸成碎片的舰队和漫天飞舞挥洒的尸体碎片,温其玉校长的血溅到我脸上,还是热乎乎的,你转过头看我,眼睛蓝得像刚被创造出来一样纯净,我问你是不是费因,你当时的话让我记忆深刻:‘你认为我是,我就是’。

“那时候我是认真的艾伦。我那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那你现在你知道了吗?”

天幕系统外的沙暴开始舔舐玻璃,铁锈色的沙粒像亿万只指甲在刮擦。

“我知道我是由什么构成的。”楚斩雨发现自己编瞎话的能力是越来越强了,撒谎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面对着聪明的艾伦,祂也并不感到心虚,“药物局的基因编辑,塔克斯小组的神经重写,再加上一点别的东西。他们说我是第一个成功的适应性兵器,能在异潮污染区生存并保持理智的单位。但我知道我不是兵器也不是实验体。”

祂第一次直视艾伦的眼睛:“我是费因·罗斯伯里的尸体上开出的花。根扎在腐烂的土壤里,但花朝着光长。”

艾伦深吸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很美的比喻,那我问你,那些适应性单位的大脑里埋了什么?”

“监控芯片,自杀指令。还有一套完整的服从协议。”楚斩雨在赌艾伦不知情,祂的语气不带卡节奏的,念说明书一般顺滑,“不过我在成为楚斩雨的第三年就全部拆除了。为此在医疗舱里躺了六个月,每天要忍受相当于三级神经烧伤的疼痛。”

艾伦半天没说话,楚斩雨心越来越虚,生怕他看出了自己在纯粹扯谎。

“那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我关心威廉·摩根索,是因为我发现他竟然活得比谁都好,他在月球背面有个私人研究站,名义上是做陨石成分分析,实际上在继续他母亲未完成的事业,他找到了延长意识上传体稳定性的方法,不是那种粗糙的基因修修补补,而是真正的转移。”

“三年前在木卫二的冰下基地,他想招募敢死队。”艾伦的语气里有一丝嘲弄,“他需要能在极端环境行动的执行队,去取回他母亲留在伊甸之东上的数据,我那艘船已经漂流出太阳系了,船上有自动返航协议,会在特定条件下激活:船上唯一的生命体征消失,飞船就会启动备用方案,自动导航回预设坐标,威廉等的就是这个,为什么呢?他以为他母亲在伊甸之东号上,他认为他母亲没有死,而是和飞船合二为一了。”

艾伦现在的这具身体,卡利尼琴科先生,是火星第三基地的普通人再加上父母双亡没有额外的亲友,社交记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是完美的载体因为没人会注意他,没人会在他消失后寻找他,没人会在他表现出异常时感到奇怪,“当年伊甸之东发射时,我在船上,是温其玉校长把我送上船时,我受了重伤,但没死,飞船的医疗舱足够先进,他们当时已经开发出了初代的组织再生技术,只是还没公开,那具尸骨并不是我,而是飞船上的别的死去的人。”

“什么样的伤?”

楚斩雨打断他。

“枪伤,在腹部,还有感染——我们当时经过一片变异植物区,那些黑色的、锯齿状的叶子,在火光中像极了魔鬼的牙齿,我在医疗舱里昏迷了不知道多久,醒来时,飞船已经在深空中了,生命维持系统自动运作,克里西斯,就是飞船的主AI,按照预设程序照顾我。”艾伦的目光飘向观景窗外的星空,“但有一个问题:飞船的返航系统在发射时被破坏了,也许是混战中的流弹,也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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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在太空中漂了一百年?”楚斩雨的声音里满是不信。

“其实应该没那么久,但是独自漂流十年也非常难捱了,而且以超光速的速度飞行在不同星系,时间的流速和太阳系的火星乃至地球都不同。”艾伦摇头,“大概三十地球年前,我终于可以利用飞船的备用推进器和引力弹弓效应调整了轨道,又花了二十多年减速、调整方向,最后五年,我进入了休眠状态,让克里西斯控制飞船在预设好的轨道上等待时机,回归太阳系。”

“什么时机?”

“一个不会引起骚乱的时机。”艾伦直视祂的眼睛,“想想看吧,如果伊甸之东突然出现在近地轨道,上面还有一个本该死了一百年前的人,会发生什么?恐慌?争夺?还是又一场战争?地球上的各个派系,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毕竟这艘飞船上,可是有太多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楚斩雨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有道理,但仍有疑问:“那你为什么现在出现?又为什么选择我?”

“我说过了,因为我想和你见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观测台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机械运转声,楚斩雨看着艾伦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跟我说说。”艾伦忽然开口打破沉默,“说说这些年,你怎么生活的?我对你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男孩,你忽然变得这么高大强壮,我需要时间适应,我想多听听你的故事。”

“我说来话长,但是……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楚斩雨低声道,“当我得知你最后的生活是在太空中独自漂流,话也没有别人来说的时候我多希望我能陪在你的身边,一个人长期无人沟通是会发疯的……其实说来也巧,我之前还在想如果你还在就好了,结果你就这么出现在我眼前,艾伦,不是我故意要问你那些问题的,短时间内两个大变活人,属实吓到我了。”

“先说你的吧。”

在和艾伦重逢之前,楚斩雨没想到自己是个这么健谈的人,祂一口气把自己这些年来的大小事宜全部说了一遍,说得他口干舌燥,“在父母死后,我进了军队的最底层。从列兵做起,在感染区和异体打仗,立功,晋升,再立功,就这么简单,等到现在,我已经是指挥官了,再然后,火星基地升级启动,我被调任来了这里。”

“还好。”

“什么还好?”

“我在得知你有这么多朋友和战友的时候,我觉得还好。”艾伦缓缓说道,一边丢掉了烟头,“因为我一直在想没有了父母的你,没有了父母的费因要怎么独自活下去?我担心你因为失去了家人和朋友,会觉得世上没有人爱你从而伤害自己,这是我最恐惧的事情,我怕你孤独地活着。”

听到他真情实意的这句话,楚斩雨鼻子忽然一酸,头向前靠在了朋友的胸膛上,捶打着旁边的玻璃,鼻翼不停地抽动,好像要倾诉祂那哭也哭不出来的几十年。

致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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