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龙三十号’C型对‘巽他-47’海山的首次科学验证性接触作业,已被国际海洋科学理事会评定为‘本世纪深海研究范式的里程碑事件’。其建立的‘最小扰动作业标准’与‘全周期生态影响评估模型’,正在成为全球深海活动的新基准。”
联合国海洋事务与法律办公室的简报,在“鲲鹏二十八号”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缓缓滚动。距离印废洋那历史性的“第一次接触”,已过去十一个月。
沈跃飞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壁上倒映着他比十一个月前多了几道深刻纹路的额头。窗外,是截然不同的海天景色——中印度洋的公海G区域。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更深的、接近墨蓝的色彩,天空高远,云层稀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海面上,泛起刺眼的、碎银般的光芒。没有陆地的影子,只有无垠的、起伏的深蓝,一直延伸到视线与天际线交融的尽头。
这里是真正的远洋,距离任何大陆架都超过一千五百海里。海底地形图显示,G区域是一片广阔而复杂的深海平原与海山链交错地带,平均深度超过四千米。此次“启明”计划的第三阶段目标,编号“G-7”的海底异常区,就隐藏在下方四千米的永恒黑暗之中。
与“巽他-47”富含钴结壳的海山不同,“G-7”引起国际深海科学界关注的,并非明确的矿产资源,而是一系列微妙、持续、却难以解释的地球物理与地球化学异常信号。
“沈总,‘探索者’编队传回的最新多波束数据。”副指挥将一份三维地形图投射到侧屏。
图像显示,“G-7”区域并非典型的海山或热液喷口,而是一片面积约十二平方公里的、相对平坦的深海平原上的“洼地”。但与周围平原平滑的沉积层不同,这片洼地底部呈现出不规则的、类似“龟裂”的纹理,中央有几个微弱但持续的低温热液渗出点。更奇特的是,持续一年的海底地震仪阵列数据显示,该区域存在周期性的、极其微弱的、非构造性的震颤信号,其频率和波形与已知的构造活动、热液活动或生物扰动均不匹配。同时,水化学传感器多次捕捉到该区域底层水体中,几种稀有同位素和过渡金属元素的异常浓度波动,其变化模式同样无法用已知的海洋化学过程完美解释。
“像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律的‘呼吸’。”苏岚博士,地质地球物理组的负责人,指着异常信号图谱说,“但又和任何已知的地质‘呼吸’模式不同。没有明显的岩浆房活动证据,热液规模也很小。这些元素波动的范围虽小,但一致性太高,不像是随机扰动。”
“像某种未知的、低通量的海底水岩反应前沿?”一位年轻的化学海洋学家提出假设。
“或者,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微生物地球化学过程的宏观表现?”另一位生物地球化学专家补充。
沈跃飞沉默地审视着数据和图像。与印废洋任务不同,那次目标明确——验证接触技术,评估开采潜力,建立环境基线。而这次,目标模糊而诱人:解开一个谜。一个关于地球深部过程、极端环境生物地球化学循环,甚至可能涉及新型成矿作用或生命形式的谜。风险也更高——更深的海底,更复杂未知的环境,以及公海区域更加严格的国际科考规范和多国观察员的目光。
“‘鲸龙三十号’C型的升级改装完成度如何?”沈跃飞转向赵海峰。后者在过去十一个月里,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船厂和“蓝鲸”号上,监督“鲸龙”的全面升级。
“百分之百,沈总。”赵海峰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眼神炯炯,“针对四千米深度和未知底质环境,我们加强了壳体耐压和缓冲足设计;新增了两套高灵敏度微震监测阵列和原位地球化学梯度分析探头;作业臂末端执行器集成了更精细的、可更换模块的接触-采样头,包括可进行亚毫米级剥离的超声波微钻和负压无扰动采样器。最重要的是,‘深渊’AI核心升级了自主学习算法,能根据实时环境反馈,动态优化作业路径和接触策略,进一步降低不可预见的扰动。”
沈跃飞点头,目光重新投向主屏幕上的G区域海图和那片神秘的“G-7”洼地。“‘巽他-47’的作业,我们学会了如何‘敲门’。这一次,”他缓缓道,“我们要尝试去理解门后那种‘呼吸’的节奏,甚至,尝试以最小的声音,去问一句‘为什么’。”
“鲲鹏指挥中心,这里是‘深海之光’。”通讯频道传来补给舰船长的声音,“‘信天翁’型长航时AUV集群已完成最后调试,可随时部署,执行大范围前置环境精细扫描。”
“收到。按计划,明日0800时开始AUV集群第一阶段扫描,建立G-7区域五十平方公里范围、分米级精度的最新环境基线。”沈跃飞下令。
窗外,夕阳开始沉入中印度洋广阔的海面,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紫金色。十一个月前,在印度洋的晚霞中,他们等待着与“巽他-47”的第一次接触。如今,在另一片大洋的暮色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幽深、更神秘的谜题。沈跃飞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这片看似平静的深蓝之下,隐藏的可能是颠覆认知的发现,也可能是无法预料的危险。但探索的脚步,无法停歇,因为人类对深渊的好奇,对地球未知角落的叩问,如同这亘古的洋流,从未止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后面精彩内容!
翌日,清晨七时三十分。
中印度洋G区域的海面,笼罩在一层轻纱般的薄雾中。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芒穿透雾霭,在海面上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深海特有的、微咸的气息。
“鲲鹏二十八号”的飞行甲板上,六架“信天翁”IV型长航时自主水下航行器(AUV)整齐排列,流线型的银灰色躯体在晨光中闪烁。它们形似小型鱼雷,但背部装有可折叠的通信桅杆和多种传感器阵列。这些AUV是此次探测的先遣部队,将承担最艰苦、最细致的初步环境扫描任务。
“信天翁集群,自检完毕,能源100%,导航及传感器阵列就绪。”控制员报告。
“释放。”沈跃飞简洁下令。
甲板后部的滑轨依次启动,伴随着低沉的机械声和轻微的水花声,六架“信天翁”如同归海的银鱼,平稳滑入墨蓝色的海水,迅速下潜,消失在深蓝之中。
指挥中心内,大屏幕分割为多个画面,显示着六架AUV下潜的实时深度、速度、姿态,以及它们合成孔径声呐、多波束测深仪、磁力仪、水化学多参数传感器等传回的初步数据流。它们将按照预设的、相互交错的航迹,对以“G-7”洼地为中心、半径四公里的区域,进行地毯式、高密度的扫描。
“下潜深度800米,各单元状态正常。”
“进入预定扫描起始点,开始执行‘网格-阿尔法’扫描模式。”
“声呐回波显示,海底地形与历史数据基本吻合,沉积层表面平滑,未发现大型障碍物。”
“水化学传感器检测到微弱但持续的溶解甲烷和锰离子浓度梯度,指向G-7区域。”
数据开始如涓涓细流,逐渐汇聚成河。最初几小时的扫描,并未出现特别惊人的发现。海底是典型的深海平原沉积地貌,覆盖着厚厚的、松软的钙质软泥和粘土,偶尔可见零星的锰结核散布。但随着AUV集群逐渐逼近“G-7”洼地边缘,数据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AUV-3报告,在坐标X-7,Y-12区域,侧扫声呐图像显示沉积物表面纹理出现异常,呈现微弱的方向性排列,与周围均质沉积明显不同。”苏岚紧盯着屏幕,快速放大图像。
画面中,原本平滑的声呐灰度图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类似水流冲刷或生物扰动留下的微弱条痕,但这些条痕的走向,似乎隐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性,并非完全随机。
“AUV-5磁力仪数据,在靠近G-7中心区域,检测到局部地磁异常,强度微弱但边界清晰,范围大致与洼地吻合。”
“AUV-2水化学剖面显示,底层水体中,铁、钴、镍等金属离子的浓度,在洼地上方百米水柱内,存在明显的垂向梯度,且与温度、盐度的微弱温跃层位置相关。”
“AUV-4被动声呐记录到间歇性的、极低频的背景噪音增强,与海底地震仪记录的非构造震颤信号时间上有部分重合。”
一条条线索逐渐浮现,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G-7区域的海底,并非死寂的沉积平原,而是一个活跃的、多圈层相互作用的“热点”。这里有微弱但持续的热液活动(低温),有异常的化学梯度,有难以解释的微震,甚至可能影响了局部沉积过程和地磁场。但所有这些“异常”,强度都极其微弱,以至于在过去多年的卫星遥感和稀疏船测中,很容易被当作背景噪音忽略。只有像“信天翁”集群这样高密度、多参数、长时间的近距离精细扫描,才能将其从深海巨大的“本底噪音”中剥离出来。
“像是一个…沉睡的、但新陈代谢极其缓慢的巨人。”一位年轻的数据分析员喃喃道。
“或者说,一个巨大的、我们尚未理解的生物地球化学反应器,以地质时间尺度在缓慢‘呼吸’。”苏岚补充道,眼睛发亮。
沈跃飞沉默地整合着所有信息。异常是存在的,模式是清晰的,但根源依然是谜。热液?规模太小。微生物活动?需要宏观的地质和化学条件配合。未知的成岩或成矿过程?缺乏足够强烈的驱动力。
“扫描继续,加密G-7洼地核心区,特别是那些‘龟裂’纹理和热液渗出点附近的探测密度。增加近底摄像和激光扫描。”沈跃飞命令,“同时,命令‘海巡’船只扩大警戒范围,确保作业区不受干扰。通知‘蓝鲸’号,准备‘鲸龙三十号’的最终入水检查,目标:四十八小时后,视AUV最终扫描结果,决定是否执行首次抵近侦察。”
命令下达,整个船队再次进入高效运转状态。AUV集群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蜂,在四千米深的海底上方数十米处,一遍遍飞掠,用声波、激光、电磁场和化学“嗅觉”,勾勒着那片神秘海底最细微的轮廓与脉动。
时间在数据和等待中流逝。夕阳再次西沉,将中印度洋染成一片金红。夜晚,繁星倒映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与船队的灯火交相辉映。指挥中心的灯光依旧长明,科学家和工程师们轮班值守,分析着源源不断传回的数据,争论着各种假设,修改着“鲸龙”可能执行的探测方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沈跃飞在舱室休息了四个小时,梦境中却满是声呐图像上那些神秘的纹路和化学数据流中跳跃的异常峰值。他醒来,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无垠的黑暗。这片黑暗之下,那个“沉睡的巨人”或“缓慢的反应器”,是否感知到了来自海面的、这些细微的声波和能量的探触?这种探触,对那以百万年计的地质节奏而言,是否连一瞬间都算不上?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要寻找答案,必须更进一步。近到足以触碰那“龟裂”的纹理,近到足以嗅到那渗出的、带着地球深部信息的流体,近到足以用最灵敏的“指尖”,去感受那片海底最细微的“脉搏”。
四十八小时后,AUV集群结束了第一阶段扫描,带回了前所未有的、高精度的G-7区域全景数据。证据更加确凿,谜团也愈发深邃。最终决策会议上,所有目光投向沈跃飞。
沈跃飞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屏幕上那经过增强渲染的G-7洼地三维图像上。那些“龟裂”的纹路,在图像中仿佛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号。
“‘鲸龙三十号’,准备入水。”他沉声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断。“目标:G-7洼地核心区。任务:首次抵近侦察与微扰动采样。让我们去亲耳听一听,这片海底的‘呼吸’。”
窗外,中印度洋的朝阳,正再次从海平面下跃出,将万丈金光洒向无垠的深蓝。新的一天,也是向更深未知迈进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