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交锋~H海区的无形博弈
“‘幽灵’目标仍处于静默悬浮状态,无主动声学或光学信号。其相对位置在过去一小时内无显着变化,推测处于某种待机或监听模式。”
“‘深海观测者二号’继续在东北方向四十至四十五海里外低速徘徊,其船载直升机在约一小时前升空,在我方警戒圈外约三十海里处进行了约二十分钟的盘旋,后返回母船。我光电系统未能捕获清晰图像,但雷达特征分析,疑似为小型无人侦察直升机。”
“‘信天翁’集群已完成对H-3区域75%的预定扫描。新发现三处高温热液喷口群,两处显着冷泉渗漏区,一处大型多金属硫化物堆积丘初步确认。除ZZ区域外,未再发现其他可疑水下目标信号。”
指挥中心内,情报与数据流在不断汇总更新。大屏幕上,H-3区域的海底地形与资源分布图正变得前所未有的详细与多彩,但那个悬浮在ZZ热液区上方的、代表“幽灵”潜航器的红色闪烁光点,如同一个不和谐的休止符,提醒着所有人平静海面下的暗涌。
沈跃飞站在中央指挥台前,双手撑在控制面板边缘,目光深邃地审视着态势图。阳光透过舷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冷峻的阴影。前方的海底是资源的宝库,也是科学的殿堂,但此刻,那里似乎也成了某种无形竞争的棋盘。
“‘鲸龙’准备情况如何?”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
“各系统最终自检已于三十分钟前完成,状态全绿。针对潜在干扰的应急规避与抗截获通讯协议已加载。‘深渊’AI核心已更新当前威胁评估与安全作业规则库。”赵海峰立刻回答,语气带着工程人员特有的精确,“随时可以执行下潜任务。”
沈跃飞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苏岚:“备选目标点评估?”
苏岚迅速调出几个预选区域的详细资料。“综合AUV数据,我们推荐‘黑烟囱-阿尔法’区作为首选。该区域位于H-3区东南部,距离ZZ‘幽灵’区域约七海里,中间有海山脊线自然隔挡,声学与视觉遮蔽良好。区域内有三个活跃的高温黑烟囱喷口,烟囱体发育典型,周围化能合成生态系统繁盛,硫化物堆积显着,科学价值与资源勘查价值都很高。AUV详细扫描未发现任何人工物信号或异常噪音。环境参数稳定。”
“其他区域呢?”
“备选二是‘冷泉-贝塔’区,大型冷泉,生物群落独特,但距离‘幽灵’区域也有六海里,且地形相对开阔,遮蔽性稍差。备选三是‘硫化物-查理’丘,矿体规模最大,但热液活动已停止,生态系统相对简单,且位于一处开阔盆地区,隐蔽性最差。”
沈跃飞的手指在“黑烟囱-阿尔法”区的三维图像上轻轻点了点。“就这里。科学价值高,环境典型,且相对隐蔽。我们需要尽快获取第一手原位资料,建立该区域环境基线,同时验证‘鲸龙’在复杂高温热液环境下的作业能力。”他做出决断,但随即补充,“下潜计划做以下调整:第一,‘鲸龙’入水后,先不直接前往目标区,在中间深度(约两千米)进行一段时间的静默机动和被动侦测,确认无异常跟踪或监视。第二,作业过程中,所有非必要的主动声学设备(如避碰声呐)使用最低功率和最短脉冲,关键数据传输采用猝发加密模式。第三,作业时间压缩,重点获取最具代表性的烟囱体岩石样本、热液流体样品、以及典型生物群落标本,环境扫描同步进行。我们要做到快、准、静。”
“明白!修改下潜与作业方案,预计二十分钟后可提交最终版。”任务规划组负责人立刻应道。
“另外,”沈跃飞转向通信与电子战小组,“启动‘幻影’协议。在‘鲸龙’下潜期间,释放两架模拟‘鲸龙’声学特征的低成本诱饵AUV,在相反方向制造假目标和水声噪音。同时,启用舰载次声波干扰阵列(低功率、非伤人模式),在特定频段制造可控的背景噪声,干扰可能存在的远程水声监听。”
“是!‘幻影’协议启动准备!”
一系列命令迅速转化为行动。整个“鲲鹏”编队如同从科研模式悄然切换至了“半警戒”模式,虽然依旧在公海进行合法科研活动,但防范与反制措施已悄然启动。
一小时后,“鲸龙三十号”那暗蓝色的流线型身躯,再次从“鲲鹏二十八号”的月池中悄然滑入碧蓝的海水。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入水几乎完全依赖电力驱动的精细姿态控制,重型吊放机械的噪音被降至最低。入水后,“鲸龙”并未立刻下潜,而是如同一条真正的大鱼,在百米深度静默悬浮了片刻,周身所有主动传感器处于被动接收模式,仔细“聆听”着周围海洋的声音。
“声学背景干净,未发现异常主动声源或近距离跟踪信号。”“深渊”汇报道。
“开始下潜,执行静默机动路径阿尔法。”沈跃飞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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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龙”的主推进器以极低功率启动,开始沿着一条预设的、非直线的下潜路径,向着黑暗的深渊滑去。同时,在H-3区域的另一侧,两架经过伪装的诱饵AUV被释放,它们模拟着“鲸龙”的声学特征和典型下潜深度剖面,向着相反方向“下潜”,并不时发出经过精心设计的、类似作业机械臂运动或采样动作的噪音片段。
指挥中心内,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下潜都要凝重。大屏幕上除了“鲸龙”的常规数据,还增加了整个H-3区域的广域声学态势图,以及“深海观测者二号”的实时雷达轨迹。
下潜过程平稳而沉默。深度不断加大,光线消失,压力骤增。但“鲸龙”内部的各项参数稳定如常。当深度超过三千米,进入永恒的黑暗后,被动声呐里除了海洋本身的声音和远处可能的热液喷口低频轰鸣,依旧没有捕捉到可疑信号。
“抵达预定中继深度,两千一百米。静默悬停。进行第二轮全向被动侦测。”“深渊”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中心响起。
十分钟的绝对静默侦测。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代表着未知威胁的声学信号。
“未发现异常。继续下潜,目标深度:四千六百米,‘黑烟囱-阿尔法’区。”
最后的旅程。“鲸龙”如同暗夜中的精灵,无声地穿越冰冷高压的水层,向着那片炽热与生命并存的深海奇观接近。
第十章:黑烟囱下的无声较量
当“鲸龙三十号”最终悬停在“黑烟囱-阿尔法”区上方约五十米时,传回的画面瞬间驱散了指挥中心内所有的紧张,代之以一种近乎窒息的惊叹。
那是一片超现实般的景象。
在“鲸龙”强光探照灯的照射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根巨大的、如同哥特式教堂尖塔般矗立在海底的“黑烟囱”。它们由不断喷出的高温(超过350摄氏度)、富含金属硫化物的热液流体遇到冰冷海水后快速沉淀而成,表面粗糙多孔,颜色从底部的暗黄、赭红逐渐过渡到顶部的灰黑。滚滚的“黑烟”——实际上是含有大量细颗粒硫化物矿物的热液羽流——从烟囱顶部和侧面的喷口汹涌而出,向上翻滚,在探照灯光柱中形成变幻莫测的诡异烟雾。
烟囱周围的海底,并非荒芜。相反,它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大片大片雪白的、形如管状或垫状的巨型管虫(Riftia pachyptila)丛生,它们没有口和消化道,依靠体内的化能合成细菌从热液流体中获取能量,白色的躯体在灯光下如同奇异的水下花园。深红色的盲虾(Rita)成群结队地在热液口附近游弋、觅食,它们的背甲在光照下反射出暗红的光泽。还有各种奇特的蛤类、贻贝、铠甲虾、以及形态各异的细菌垫,共同构成了一个完全不依赖阳光、依靠地球内部化学能驱动的完整生态系统。
更远处,在热液活动影响区的边缘,堆积着大块大块、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多金属硫化物矿石,主要是黄铁矿、黄铜矿、闪锌矿等,这是海底块状硫化物矿床的典型特征。
“目标区域确认。环境参数:底部水温,约2.5摄氏度;热液羽流边缘温度,急剧升高;喷口附近局部水温超过300摄氏度(通过红外遥感间接估算)。水体化学:硫化氢、甲烷、金属离子浓度极高。生物密度:极高。检测到强烈的热液喷发声和水体扰动噪音。”“深渊”冷静地汇报着数据,与眼前这炽热而原始的生命奇观形成鲜明对比。
“启动‘最小生态扰动’协议最高等级。”沈跃飞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无论海面上有多少暗流,此刻眼前这片地球生命另一种可能性的展示,才是他们此行的根本意义。“优先进行多角度高清摄像与全景扫描,建立视觉与空间数据库。然后,选择一处中等活跃度的喷口边缘区域,进行热液流体采样和烟囱体岩石样本采集,注意绝对避开密集生物群落。”
“指令确认。开始环境记录与样本规划。”
“鲸龙”开始缓慢、谨慎地移动,它的多光谱摄像头和激光扫描仪记录着这片奇异世界的每一个细节。强光惊扰了一些盲虾,它们迅速躲入管虫丛或岩石缝隙,但整个生态系统依然在按照其千万年来的节奏运行——喷涌、生长、死亡、堆积。
然而,就在“鲸龙”选定了一处生物相对稀疏、位于一座较小烟囱体侧下方的采样点,正准备伸出机械臂时,“深渊”的警报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并非来自“鲸龙”自身。
“警告。接收到非我方加密水声通讯信号碎片,信号微弱,编码方式未知,来源方向…指向ZZ区域大致方位。信号内容无法破译,但调制特征分析,疑似为简短指令或状态报告。”
指挥中心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那个“幽灵”,或者它的母船,在活动!
“信号持续了多久?‘鲸龙’自身是否被探测?”沈跃飞立刻问。
“信号持续时间约0.5秒,为猝发模式。以信号强度估算,发射源距离较远。我方‘鲸龙’当前处于被动静默和声学隐蔽状态,被主动声呐探测概率极低。但无法完全排除对方拥有更先进被动探测技术的可能性。”
“继续作业,但提高警惕。缩短采样时间,获得关键样本后立即准备撤离。”沈跃飞当机立断。科学的收获固然重要,但人员和装备的安全,以及避免卷入不必要的冲突,是首要原则。
“鲸龙”的作业臂再次启动,以精准而轻柔的动作,先是使用耐高温的钛合金采样瓶,在喷口边缘成功捕获了高温高压的热液流体样品,随即迅速冷却密封。接着,换装金刚石钻头,在烟囱体较冷的外壁小心翼翼地钻取了一段柱状岩石样本。整个过程中,“鲸龙”自身几乎保持静止,只有作业臂在缓慢移动,最大限度减少对周围脆弱生态和水体的扰动。
“采样完成。样本密封保存。准备进行最后的环境参数复核,然后开始上升。”“深渊”报告。
“批准。完成复核后,按预定静默路径上升,中途不……”沈跃飞的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警报!被动声呐检测到高速水下物体接近声!方位ZZ区域,速度估计超过15节,深度约四千米,正在向我方大致方向机动!声学特征…与之前‘幽灵’目标部分匹配,但推进器噪音显着增强!”声呐员的声音陡然提高。
十五节!在水下四千米深度,这已经是相当高的速度,绝非普通科研AUV所能轻易达到!
“对方主动声呐开机!短脉冲,搜索模式!”另一个监测员惊呼。
几乎同时,指挥中心的声学态势图上,一个醒目的、代表主动声呐脉冲的扇形波束,从ZZ区域方向扫来,虽然距离尚远,能量衰减严重,但目标明确——正是“黑烟囱-阿尔法”区!
“对方发现我们了!或者至少,锁定了这个区域!”赵海峰脸色一沉。
“‘鲸龙’!立刻中止作业,启动紧急避险程序‘深潜-阿尔法’!全速下潜至海底山脊后方隐蔽,关闭所有非必要主动发射器,进入绝对静默状态!”沈跃飞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鲸龙”下达最紧急指令。同时,他转向舰桥,“林船长!命令‘海巡’双舰,向我方与不明水下目标之间海域机动,必要时可启动主动声呐进行警告性照射!向‘深海观测者二号’发送明码警告,指出其所属或关联水下设备在我科研作业区附近进行危险机动,要求其立即停止并澄清意图!全队,进入一级警戒!”
命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整个“鲲鹏”编队瞬间从科研状态转入准军事化的警戒应对。
深海中,“鲸龙三十号”的反应迅如鬼魅。主推进器全功率启动,矢量喷口调整,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平时沉稳截然不同的敏捷,猛然向下方的海底山脊俯冲而去,同时关闭了所有外部照明和非必要传感器,如同一块真正的岩石,融入黑暗。它刚刚离开原位置不到三十秒,一道虽然微弱但清晰的主动声呐波束便扫过了那片水域。
“对方声呐扫描未发现‘鲸龙’。‘鲸龙’已成功隐蔽于山脊后方阴影区,距离海底约二十米。状态安全,但对方高速目标仍在接近,预计三分钟后进入十公里范围。”“深渊”的汇报依旧冷静,但语速稍快。
“对方速度降了,似乎在转向…航向调整,似乎在绕行‘黑烟囱-阿尔法’区外围。”声呐员紧盯着屏幕。
“它在搜索,或者…在确认我们是否还在,以及我们做了什么。”沈跃飞大脑飞速运转。对方的行动带有明显的试探和威慑意味,但似乎还没有升级到直接对抗或攻击的程度。是商业竞争者的恐吓?还是某些势力的技术测试和边界试探?
“‘深海观测者二号’回复了!”通讯官报告,“他们声称对其水下设备的活动‘不知情’,可能是设备‘自主导航故障’,并‘希望’与我方保持安全距离,避免‘误会’。”
典型的推诿和模糊表态。
“继续警告,要求其立即召回水下设备,并提供设备型号及作业目的。同时,命令我们的诱饵AUV,在远端点模拟‘鲸龙’上浮噪音,制造我们已撤离该区域的假象。”沈跃飞冷笑。这种文字游戏,他见得多了。
诱饵AUV开始工作,在远离真实“鲸龙”藏身点的海域,模拟出机械臂收拢、推进器加速上浮的声学特征。
这一招似乎起了作用。那个高速接近的不明水下目标,在“黑烟囱-阿尔法”区外围徘徊了约五分钟后,似乎接收到了新的指令,开始转向,朝着诱饵AUV制造的声源方向缓慢驶去,速度也降了下来。
“‘幽灵’目标转向,疑似跟踪诱饵。高速接近威胁暂时解除。”“深渊”确认。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气氛依旧凝重。对方虽然暂时被引开,但意图已然明朗:他们拥有先进的水下隐蔽平台,并且不介意在公海使用它们来干扰、威慑甚至窃取他国的科研活动成果。
“沈总,‘鲸龙’是否按原计划上浮?”副指挥询问。
沈跃飞看着屏幕上代表“鲸龙”的绿色光点,静静潜伏在海底山脊的阴影中,又看了看那个被诱饵引开的红色光点,以及远处海面上那个代表着“深海观测者二号”的三角符号。
“不,”他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命令‘鲸龙’,保持隐蔽静默,等待时机。既然对方喜欢玩捉迷藏,还派出了‘幽灵’,那我们就看看,在这四千米深的海底,谁更有耐心,谁的‘眼睛’和‘耳朵’更灵敏。”
他转向苏岚和赵海峰:“利用这段时间,分析已获取的‘黑烟囱-阿尔法’区数据,评估能否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规划一条更隐蔽的撤离路线,甚至…寻找机会对那个‘幽灵’进行被动声学特征记录和光学抓拍,如果它再次靠近的话。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
一场深海中的无声监视与反监视,耐心与技术的较量,在这片炽热与冰冷交织的黑色烟囱林中,悄然展开。而海面之上,朝日早已高升,将中印度洋照耀得一片蔚蓝明媚,仿佛下方那场无形的博弈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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