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里藏针的姑娘含笑行礼,“药园虽不是人人进不得的禁地,但药园之中大多都是毒虫毒草,夫人身份贵重,如今远道而来,若是在药园中发生了意外,知玄山只怕担待不起。”
虞婉玉一怔,暗道的确是将这一茬给忘了。
她自持身份惯了,平日里更是仔细小心地呵护己身,如今一听毒虫毒草的,这脚下便是一步都迈不出了,加之这小丫头说话还算中听,虞婉玉心里便舒坦了些许。但念着温浅与自己的关系,便又觉得如何都有规劝训诫之责,这般想着又端了端脸色,才道,“既如此,老身就不进去了。你把你家少夫人叫醒,就说老身在门口等她……辰时已过还未起身,这算什么样子?她既已嫁做人妇,就该守为人妻子的规矩,老身还听说,她住在这药园,她夫君却并未住在此处,又是何故?”
鉴书瞬间冷了脸,“夫人,此乃宋家家事。我家少夫人想什么时候起身更是她自个儿的事情,她若是不想起,即便是睡一整日,也不会有人置喙半句。”
绵里藏针的姑娘,瞬间锋芒毕露。
虞婉玉正欲发难,就听里头脚步传来,不紧不慢的,随之响起的便是有些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老夫人。不知老夫人一早过来所为何事?若是同二位公子一般来找老爷子叙旧的,只怕不巧了。”
出现在门口的女子,明显才刚起床的模样,声音里带着软糯的沙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一边用手指捋着长发一边偏着脑袋抱怨着,“我说你去哪了,问了一圈才听说来了客人……那几个小厮呢,怎么这种事情还劳动你了。”说话间,她随手将头发捋了捋,用一根发带绑在了身后,松散慵懒的模样。
随后才看向有些愣怔的老夫人,再次出言提醒道,“老夫人?”
对方这才如梦初醒般看向元戈,随即不甚明显地笑了笑,才慢吞吞说道,“是的,老身原是听闻酆大夫也在这里,想着机会难得,拜访一下叙叙旧也是理所应当。不过听闻酆大夫最近身体抱恙不便见客,着实可惜……不过既然来了,便想着同你一道用个早膳。谁知这小丫头竟是说什么都不让老身进去……也不知是何道理?”
说完,她状似无意地瞥了眼鉴书,倏地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漫不经心的地说道,“这知道的,说她是为老身着想。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药园独独防着老身呢……”她语速不快,说话的时候嘴角噙着几分笑意,只是那笑容并没有到达眼底,看起来更像是皮笑肉不笑的,说完撩了撩眼皮,随后又垂下。
元戈也笑,“瞧您说的……慕容家二位公子亦是登门数次也没见着。如此说来,纵然是防着也不是独独防着夫人您,该是连整个慕容家都一块儿防着呢!”
似笑非笑间,说着得罪人的话。
偏生,这话本就是虞婉玉自己起的头,此刻心里再如何不痛快也只能硬生生憋着。她攥了攥掌心,面部僵硬了许久才以一种太久没有说话、骤然开口时的生硬语气唤道,“温、温浅……”这般连名带姓地叫着,总觉得过于生疏。
虽然,他们的确才相认一晚上的时间而已。
她的两个女儿,少柔活泼好动,少艾恬静温柔,偏偏,少柔女儿名字恬静温柔,少艾女儿的名字却自有峥嵘杀伐之意……听说是个惊才绝艳的,以至于连那个最是瞧不起女人家的死老头子都将算盘打到了那人身上……虽只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后的下下策,但这对于那个老顽固而言已算奇耻大辱。
虞婉玉一想到这个心里就舒坦了不少,略显尴尬地换了个称呼,“小、小浅,我能叫你小浅吗?”
元戈颔首,“自然可以。”
对方又问,“那、那……老身能同小浅一道用个早膳吗?”说着这话的老人,眼底微微闪烁,竟是满眼的忐忑与希冀之色。
元戈直至如今尚且弄不明白虞婉玉到底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此刻她打量着面前收敛了一身骄傲、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期盼着与素未谋面的外孙女坐下来吃一顿早膳的老人,沉默了。半晌,她才缓缓点头,回头吩咐鉴书,“将早膳端去药园西边的小花园里,我陪老夫人去亭子里用膳。”
虞婉玉一愣,再一次垂了眸,宽袖中的指尖紧了紧,心下不由得嘀咕了起来:这到底是酆青檀的意思还是温浅的意思?若只是温浅的意思倒还好办,若是酆青檀……只怕还是记着与自己之间的那点恩怨,若当真如此,只怕此行并不能尽如人意。
虞婉玉揣着这样的顾虑跟着元戈去了药园边上的园子。
园子不大,早春的时节已是姹紫嫣红,看得出来是精心打理的。只是虞婉玉却没什么心思欣赏。早膳还未来,两个不熟悉的人相顾无言也是颇为尴尬,虞婉玉先开了口,试探问道,“听那个婢女的意思,小浅你平日里都这个时辰才起身?”
“倒也不是。”元戈含笑说道,不待对方颔首赞成,便又说道,“今日是被吵醒了,往日还要晚些。若是阴雨天的话,还得更晚些。”
虞婉玉一噎,看着对面含笑说着“大逆不道”言论的元戈,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反应——她从未见过这般“离经叛道”的女子。她嫁给慕容振大半辈子,纵然心中再如何不愿,却也自诩没有一日不恪守妇道、没有一日未曾尽到一个正室妻子该尽的责任,也从未苛待过府中任何一个妾室。
她虽不喜,却敢拍着胸脯说一声自己无愧慕容振、无愧慕容家的任何一个人,只愧对了自己、愧对了她亲生的孩子。
所幸,如今少柔留下了一个女儿,只是有些缺乏管教。也怪不得她自己,打小没了母亲,只怕在府中日子艰难。虞婉玉想了想,扯开了话题,“少柔走了以后,你父亲可曾续弦?又或者,府中妾室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