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冬日总是带着一股子浸骨的寒,铅灰色的云沉沉压在宫墙的琉璃瓦上,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细碎的冰碴子。
包永年拢了拢身上的锦缎镶边官袍,脚步沉稳地踏过锦衣卫衙门口的青石板,石板上凝着薄薄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身旁的宋淮裹得更严实些,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的腰牌在寒风里晃出冷光,嘴里呵出的白气袅袅散开,很快就被风卷得没了踪影。
“总算批下来了。”
包永年侧头看了宋淮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庆幸,“正旦宫女案的卷宗,寻常人想碰都碰不得,亏得你祖父在朝中的脸面。”
宋淮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是快步跟上包永年的步子,迈进了锦衣卫那座透着肃杀之气的院落。
院子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沉沉的天,几个锦衣卫校尉守在廊下,腰间的绣春刀鞘泛着冷硬的光,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的骨头。
见到两人递上来的文书,为首的校尉验看了半晌,才转身进了偏房。
不多时他便抱着一摞卷宗出来,重重地放在廊下的木桌上,声音粗嘎:“都在这里了,两位大人细看,只是不许带出,不许抄录,看完便送回来。”
包永年拱手谢过,宋淮已经蹲下身,伸手去翻最上面的一卷,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
卷宗里的字迹密密麻麻,都是锦衣卫勘验现场时的记录,从案发现场的位置,到宫女惜春的衣着打扮,再到周遭宫人的证词,写得详尽又琐碎。
包永年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文字,眉头渐渐蹙了起来,他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句:“你看,证人都说,惜春死的时候,身旁的地面上有一滩水渍,当时只当是洒了茶水,没人在意。”
宋淮闻言,手指顿住,随即快速翻动卷宗,果然在好几处证词里都看到了关于水渍的记载,他的眼睛亮了亮,抬头看向包永年:“走,去案发现场看看。”
案发现场在紫宸殿西边偏殿的一处偏僻的角院,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几株老梅树歪歪斜斜地立在墙角,枝桠上积着薄雪,透着一股子冷清。
两人踏进院子的时候,负责看守的小内官正缩着脖子晒太阳,见到他们,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尖细:“两位大人,这里都封着呢,没动过。”
宋淮没说话,径直走到惜春自尽的那棵老梅树下,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地面,地面是青石板铺就的,因为偏僻,石板缝隙里长了些青苔,此刻被冻得硬邦邦的。
他伸手摸了摸石板,又起身走到院角的水井边,水井旁放着一个豁了口的木桶,桶底还沾着些湿润的泥痕。
“包兄你看。”
宋淮朝包永年招了招手,指着梅树下的一块石板,“这里的青苔颜色比别处浅,明显是被水冲刷过,而且水渍的形状是从内向外扩散的,不像是打翻了茶杯,倒像是有人故意将水泼在地上。”
包永年蹲下身,顺着宋淮的手指看去,果然如他所说,他沉吟片刻,声音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惜春是自杀,然后故意泼了水,伪造出他杀的迹象?”
“不止。”宋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目光锐利,“你再想想,顾将军为何会被牵扯进来?是因为有人证说,案发前看到顾将军在这附近徘徊,这顾将军是被送过来休息的。”
“这是一个局。”
包永年瞬间明白了,他猛地站直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有人逼着惜春自杀,然后嫁祸给顾廷烨,好除掉他这个眼中钉。”
宋淮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有一个疑问。
惜春不过是个普通宫女,为何会心甘情愿地赴死?
又或者说,她的自尽,背后藏着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两人回到锦衣卫衙门,将卷宗还了回去,随后便去了后宫,找那些和惜春相熟的宫女打听消息。
他们在一处浣衣局的廊下,找到了一个和惜春同乡的小宫女,小宫女名叫春桃,见到他们,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洗衣槌都掉在了地上。
包永年放缓了语气,温声问道:“你别怕,我们只是问问惜春的事,她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
春桃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细若蚊蚋:“惜春姐姐……她原本是官家小姐,后来家道中落才进宫的,她最喜欢写东西,每天晚上都写,说是写的日录,记着自己在宫里的事。”
“日录?”
宋淮和包永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欣喜,这日录里,说不定就藏着惜春自尽的真相。
“那她的日录在哪里?”包永年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春桃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不知道,惜春姐姐出事之后,她的遗物都被内务府收走了,我们去问过,说是里面只有几件旧衣裳,几副针线,没有什么日录。”
两人的心沉了下去,看来是有人先一步拿走了那本日录,对方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他们又去了内务府,找到负责管理宫女遗物的官员,那官员是个油滑的中年人。
他见到两人,满脸堆笑,嘴里却推得一干二净:“两位大人说笑了,下官这里的东西,都是登记在册的,惜春的遗物确实只有那些,不信你们看账本。”
账本被取了出来,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确实没有日录的记载,包永年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对方既然敢拿走日录,就定然不会留下把柄。
“走,去见周贵妃。”包永年咬了咬牙,惜春是周贵妃宫里的侍女,她定然知道些什么。
周贵妃的寝殿名为“凝香殿”,殿内烧着银丝炭,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殿里的陈设极尽奢华,鎏金的香炉里燃着名贵的熏香,袅袅的青烟缭绕,闻着让人昏昏欲睡。
周怜儿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身上穿着绣着百蝶穿花的锦裙,发髻上插着赤金镶珠的步摇。
见两人进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柔婉:“两位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让本宫的凝香殿蓬荜生辉,快请坐,上茶。”
宫女端上热茶,茶香氤氲,包永年却无心品尝,他开门见山:“贵妃娘娘,我们今日前来,是为了惜春的案子,惜春是您宫里的人,您可知她平日里可有什么仇家?或者说,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周怜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掩唇轻笑,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惜春是本宫身边最贴心的丫头,性子温顺,待人谦和,哪里会有什么仇家?至于异常举动……本宫倒是没察觉,许是宫里的日子难熬,她一时想不开吧。”
“那她的日录呢?”宋淮突然开口,目光紧紧盯着周怜儿,“我们听说,惜春每日都会写日录,记录宫里的事,如今日录不见了,还请娘娘明示。”
周怜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柔婉,却带着几分疏离:“日录?本宫倒是没听说过,许是她私下写着玩的,丢了也未可知,宫里人多手杂,什么东西丢了都不稀奇。”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一味地推脱。
包永年和宋淮知道,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两人起身告辞,走出凝香殿的时候,寒风迎面吹来,宋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侧头看向包永年:“周贵妃明显在撒谎,她肯定知道日录的下落。”
“不止她。”
包永年的声音沉得像冰,“这宫里,想让顾将军死的人,可不止一个。”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分头行动,包永年去了周淑妃的宫里,找她手下的宫女闲聊,那些宫女不像周贵妃宫里的人那般拘谨,几句话下来,便吐露了实情。
一个名叫秋菊的宫女,凑到包永年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实不相瞒,惜春在周贵妃那里,过得一点都不好,贵妃娘娘看着和善,其实性子刻薄,惜春前几日还因为打碎了一个玉簪,被罚跪了三个时辰,膝盖都跪肿了。”
包永年心里了然,又问了几句,得知周淑妃最近倒是对惜春的案子格外上心,时常派人去内务府打听消息,还主动提出要帮忙查找线索。
他将这些消息告诉宋淮的时候,宋淮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宫里几位妃嫔的派系。
他皱着眉:“周贵妃热情却闭口不谈,周淑妃过分热情主动帮忙,高皇后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三人的态度,倒是耐人寻味。”
包永年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张纸,伸手点了点上面的名字:“你不是好奇她们的态度为何如此?我告诉你,自从三年前燕王离开汴京后,这汴京的朝堂和后宫,早就分了三派。”
“一派是以曹太后、高皇后为首的老牌勋贵,扶持的是三皇子宋王;一派是以康王府为首的宗室势力,支持的是周贵妃,毕竟周贵妃生了皇长子楚王,认了康王为义父;还有一派,就是周淑妃和禹王府,周淑妃生了二皇子,禹王世子听说是她的侄女婿。”
宋淮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终于明白过来。
这件案子,哪里是简单的宫女自尽案,分明是牵扯到了夺嫡之争,顾廷烨手握兵权,是禹王府一派的人。
他倒了,受益的就是高皇后和周贵妃两派。
“我们……卷进了一个大漩涡里。”
宋淮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从未想过,一个看似普通的案子,背后竟然藏着这么深的水。
包永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凝重:“既然已经卷进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顾将军是被冤枉的,我们必须还他一个清白。”
两人又打听了几日,终于从一个老内官的嘴里,得知了一个关键的消息。
惜春在宫里没什么朋友,只有一个叫许松的内官,和她走得很近,两人时常在御花园的假山旁说话,看起来颇为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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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松?”宋淮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亮了起来,“说不定他知道惜春的日录在哪里,走,去找他。”
两人立刻动身,去了许松当值的内侍省,却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内官们的惊呼和哭泣声。
“怎么了?”包永年拉住一个慌慌张张跑出来的小内官,沉声问道。
小内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许……许公公他……投井自尽了!”
“什么?”宋淮和包永年同时变了脸色,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骇,来得这么快,对方竟然这么快就动手了。
他们快步冲进内侍省的后院,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口老井旁,几个内官正七手八脚地打捞着什么,井水冰冷刺骨,冒着白蒙蒙的寒气。
不多时,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打捞了上来,正是许松,他身上穿着青色的内官服,脸色青紫,双目圆睁,看起来死不瞑目。
井口的石板上,放着一封遗书,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他与惜春两情相悦,如今惜春已死,他不愿独活,故而殉情。
“殉情?”宋淮冷笑一声,他蹲下身,伸手去翻看许松的尸体,指尖触到许松的脖颈时,他的动作顿住了,随即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包兄,你来看。”
宋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指着许松的脖颈,那里有一圈深深的淤青,明显是被人掐出来的,“他不是投井自尽的,是被人掐死后,扔进井里的,这封遗书,是伪造的。”
包永年凑近一看,果然如此,他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杀人灭口!这是赤裸裸的杀人灭口!”
周围的内官们听到这话,都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了几步。
窃窃私语的声音戛然而止,院子里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宋淮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眼神锐利如刀:“许松死之前,可有什么异常?或者说,他见过什么人?”
一个小内官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声音细若蚊蚋:“许公公……昨日还好好的,只是……只是前两日,他告假回了一趟汴京城外的家,回来之后,就一直心事重重的,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城外的家?
包永年和宋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芒。
许松回了家,说不定是把日录藏在了家里,对方杀了他,肯定还会去他家灭口。
“快!”包永年当机立断,“我这就去锦衣卫,请求派人去保护许松的家人,我们现在就出城!”
宋淮点了点头,两人快步离开内侍省,包永年去了锦衣卫衙门,宋淮则先一步策马出城,朝着许松家的方向赶去。
汴京城外的村落,笼罩在一片冬日的萧瑟里,许松的家在村子的最东头,是一座简陋的茅草屋,院子的篱笆墙塌了大半,看起来破败不堪。
宋淮策马赶到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的心猛地一沉,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佩剑,快步冲进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桌椅被掀翻在地,地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几具尸体倒在血泊里,正是许松的父母和哥嫂,他们的眼睛圆睁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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