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路,大名府南郊,定南寨。
初春的风还带着北疆未散的寒意,卷着枯草碎屑掠过夯土寨墙,发出呜呜的低鸣。
寨门处的鹿角拒马森然林立,守寨的禁军士兵身披玄色札甲,手按腰间横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往来人影,甲叶碰撞的脆响在风中此起彼伏。
校场上,数万北疆禁军正分营操练,天武军的步兵阵列如磐石般整齐,长枪如林直指天际,呐喊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神威军的骑兵则纵马狂奔,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铁蹄与地面撞击的轰鸣像是闷雷滚过。
太原路的西军骑兵更是彪悍,马上骑士挥舞着马刀,寒光闪烁间,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兵刃的凛冽气息。
帅营就设在校场西侧的高台上,是一座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帐外悬挂着“真定郡王”的鎏金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内,曹盖身着一身紫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眉宇间却拧着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他手中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信纸边缘已被他无意识地攥得发皱,指节微微泛白。
密信是姨母曹太后派人连夜送来的,送信的曹家亲卫一路换马不换人,抵达定南寨时,坐骑已是口吐白沫,浑身汗水浸透了马毛。
曹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前又浮现出去年十月北疆的漫天风雪。
那时东辽大军数十万南下,铁蹄踏碎了边境的宁静,是他率领北疆将士,靠着坚壁清野的计策,在雁门关外与辽军血战三月,大小百余战,硬生生将辽人赶回了草原。
捷报传回汴京,元丰帝龙颜大悦,下旨调拨五万北疆精锐及有功将领即刻调防汴京,明言是春祭之后要举行盛大阅兵,彰显大周国威。
可曹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元丰帝的表面说辞。
三衙之中,不少禁军将领都暗中与曹太后、高家、康王以及禹王府有牵扯。
元丰帝身体孱弱,怕是想借着这次阅兵,用北疆的精锐禁军做一次大换血,彻底清除那些不稳定的因素。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让他三月中旬率领大军抵达汴京,不得有误。
可姨母的密信里,却让他提前五日率军南下,说是“汴京恐有变故,需北疆精锐镇场,以防宵小作乱”。
曹盖将密信放在案几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与帐外传来的操练呐喊声形成一种诡异的呼应。
提前五日南下?
这可不是小事。
禁军调动自有规制,没有皇帝的明诏,擅自提前率军靠近京畿,与谋反何异?
曹盖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些许尘土。
他出身曹家,世代忠良,大周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曹家子弟便多在军中效力,为大周镇守边疆,从未有过半点不臣之心。
姨母曹太后身为后宫之主,按理说应当安分守己,辅佐陛下打理后宫,可她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让自己做出这等足以招致灭族之祸的事情?
难道……姨母真的打算发动政变?
这个念头一出,曹盖的心头便是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北疆的寒风再烈,也不及此刻心中的寒意刺骨。
他实在不愿意卷入这皇权之争,可姨母的密信,无疑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作为曹家家主,他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安危,若是听从姨母的命令,提前南下,一旦事情败露,曹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可若是不听,姨母在宫中怕是会对元丰帝发难,到时候远在北疆的曹家子弟,怕是也难逃牵连。
曹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帅印上。
这五万北疆精锐,看似由他统领,可其中真正完全听命于曹家的,只有一万天武军。
其余四万大军,成分复杂得很。
神威右军的主帅是岳飞,这次南下,岳飞虽未亲自前来,却派了麾下大将张宪、高宠,还有他的亲儿子岳云。
神威左军的韩世忠,则派出了关胜、呼延灼这两位猛将。
幽州天雄军的徐达,也遣了武松、鲁达率军随行。
至于太原路的西军骑兵,太原留守杨志派来的是老将王君万,还有一个名叫杨再兴的小将。
说起这杨再兴,曹盖倒是略有耳闻。
听说这小将是太原路近两年崛起的猛将,生得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掌中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有三国吕布之勇。
去年在太原路吕梁山剿匪时,杨再兴曾单人独骑冲入匪巢,斩杀匪首及喽啰百余人,全身而退,那“以一当百”的战绩,在北疆军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可这些将领,看似听从他的调度,实则背后都连着同一个人——他的结义兄弟,燕王徐子建。
曹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去年他刚到北疆上任统帅时,这些北疆的骄兵悍将哪里把他这个“空降”的郡王放在眼里?
若不是徐子建暗中传信,让这些将领听他调遣,他怕是难以指挥这帮骄兵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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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建虽然早已辞官隐退济州,可他在北疆军中的影响力,依旧无人能及。
这些将领表面上归他指挥,实则心里都向着徐子建。
若是他真的听从姨母的命令,率军提前南下,这些人会不会听从调遣?
怕是很难。
弄不好,还会被他们反手举报,到时候更是百口莫辩。
曹盖重新坐回案前,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丝毫未能浇灭心中的焦躁。
汴京究竟要发生什么?
元丰帝身体孱弱,缠绵病榻多日,若是一个不慎暴毙,那局面更是难以收拾。
皇子年幼,无法理政,曹太后、康王、禹王府这些势力,怕是都会蠢蠢欲动。
到时候,汴京必然会陷入大乱,甚至可能蔓延至全国,天下大乱也未可知。
曹盖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思索着。
放眼整个天下,能够平息这场动乱的,除了宁远侯顾廷烨,便只有他那结义兄弟燕王徐子建了。
顾廷烨虽有领军之才,可他手中兵力不足,麾下亲信将领却不多。
而徐子建则不同。
他手握北疆军心,虽隐退济州,可暗中培养的势力遍布天下,麾下谋士如雨,猛将如云。
一旦没了元丰帝的压制,徐子建便如下山的猛虎,龙入大海,无人能挡。
如此看来,即便要站队,也得站在能获胜的一方。
可他该如何向徐子建通气?
直接派人送信,太过扎眼,若是被人截获,便是灭顶之灾。
曹盖思索良久,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他想到了一个人——参军辛弃疾。
辛弃疾是徐子建的养子,为人沉稳干练,心思缜密,而且他与徐子建之间,必然有隐秘的联系渠道。
让辛弃疾去传信,再合适不过。
曹盖当即站起身,朗声道:“来人!”
帐外的亲卫立刻应声而入,单膝跪地:“郡王有何吩咐?”
“去请辛参军过来,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是!”
亲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帅营。
不多时,帐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辛弃疾身着青色官袍,腰佩短剑,昂首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朗,眼神锐利,眉宇间带着一股文人的儒雅与武将的刚毅。
“末将辛弃疾,参见郡王!”辛弃疾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幼安,免礼。”
曹盖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帐外,见亲卫已经退远,才压低声音道,“你且坐下,本王有件关乎全军安危,甚至关乎天下局势的大事,要与你商议。”
辛弃疾心中一凛,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依言坐在曹盖对面的胡凳上,身体微微前倾,静待下文。
曹盖再次确认帐内无人,才从案几上拿起那封密信,递给辛弃疾:“你看看这个。”
辛弃疾双手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封口,展开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看完密信,辛弃疾将信纸重新折好,递还给曹盖,沉声道:“郡王,太后此举怕是有违祖制。”
“本王自然知晓。”曹盖叹了口气,“提前率军南下,形同谋反,本王岂能不知?可姨母她……唉!”
“曹家世代忠良,郡王断不可因太后的一己之私,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辛弃疾语气坚定,“更何况,这五万大军,并非全部听从郡王调遣,贸然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本王正是此意。”曹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幼安,你是公明的养子,想必你们之间,有常人不知的联系渠道吧?”
辛弃疾心中一动,明白了曹盖的意图,点头道:“回郡王,确有隐秘渠道,可直达义父面前。”
“好!”曹盖一拍大腿,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密信,上面详细说明了圣旨内容、曹太后的密令,以及他对汴京局势的猜测,“你替本王将这封密信交给你义父,务必尽快送到,让他知晓汴京的动向。”
辛弃疾双手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密信贴身藏好,郑重道:“郡王放心,末将必定不负所托,一日之内,定将密信交到义父手中。”
“此事关系重大,万万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曹盖叮嘱道,眼中满是殷切,“若是被人察觉,不仅你我性命难保,整个北疆禁军,甚至天下安危,都将受到影响。”
“末将明白!”辛弃疾站起身,再次拱手行礼,“郡王若无其他吩咐,末将这便出发。”
曹盖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辛弃疾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帅营。
帐外的风依旧凛冽,辛弃疾紧了紧身上的官袍,目光扫过远处操练的大军,脚下步伐不停,朝着寨门方向走去。
他没有骑马,而是换上了一身普通商贩的衣物,将短剑藏在腰间,混在出寨采购的民夫之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定南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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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寨门,辛弃疾一路向南,直奔大名府城内。
此时的大名府,正是繁华时节,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
辛弃疾无心欣赏这繁华景象,脚步匆匆,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南的梁山酒楼。
这家酒楼看似普通,实则是燕王徐子建在大名府设立的一处隐秘联络点。
辛弃疾推门而入,酒楼内人声鼎沸,酒香与菜香扑鼻而来。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对着掌柜的拱了拱手,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暗语说道:“掌柜的,来一壶杏花村,要最烈的。”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憨厚,听到暗语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点了点头:“客官稍等,小的这就给您打酒。”
老者转身从酒坛中舀出一壶烈酒,放在柜台上,趁着递酒的瞬间,低声道:“后院说话。”
辛弃疾不动声色地接过酒壶,付了酒钱,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后院是一处狭小的天井,角落里种着几株腊梅,花瓣上还沾着些许寒霜。
掌柜的随后跟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院门。
“辛将军,可是有急事?”掌柜的压低声音问道。
辛弃疾从怀中取出密信,递给掌柜的:“这是真定郡王托我转交燕王的密信,务必在一日之内送到济州燕王府,不得有误。”
掌柜的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眼火漆封口,点了点头:“将军放心,小的即刻安排人手,用最快的速度送到。”
“此事关乎重大,万万不可出任何差错。”辛弃疾叮嘱道,“若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小的明白其中利害,定当小心行事。”掌柜的将密信藏入怀中,转身道,“将军稍作歇息,小的去安排人手。”
辛弃疾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这便返回军营,免得引人怀疑。”
说罢,他转身走出后院,汇入了酒楼的人潮之中,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掌柜的看着辛弃疾离去的方向,神色凝重,立刻转身走进后院的厢房,从床底下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将密信放入其中,又取出一只信鸽,将木盒绑在信鸽的腿上。
他走到天井中的鸽笼旁,打开笼门,将信鸽放飞。
信鸽振翅高飞,冲破云层,朝着济州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