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路通了(1 / 1)

温水泼了上去。

这一泼很有讲究,水流没有冲散那个“影”字,反而像是有磁性一般,仅仅吸附在那七十三道划痕里,饱满,张力十足,却悬而不滴。

就在水珠挂住的瞬间,十公里外的“拾光斋”。

张默生手里的抹布已经黑得看不出本色。

他正在擦柜台,这是今晚的第三遍。

抹布吸饱了废弃墨盒里挤出来的蓝墨,沉甸甸的。

他手腕一沉,整块抹布“啪”地一声拍在了柜台那道最深的裂纹上。

他没动,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数了三分钟。

起手,揭布。

原本干枯发白的木纹裂缝此刻被蓝墨填满,那不仅是污渍,而是一个深嵌入木三分的代号:“丙字017”。

张默生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对着这个代号拍了一张,直接拖进那个在草稿箱里躺了五年的加密邮件,点下发送。

附件名很简单:017_手印_湿。

邮件发送进度条走到头的刹那,守灯广场东侧围墙上那块第47号砖突然爆出一团白雾。

刚刚泼上去的温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高温瞬间气化。

升腾的水蒸气并没有散开,而是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聚拢,凝成了七十三个半透明的“影”字。

这些字悬浮在寒风里,甚至连边缘都没有一丝抖动。

七秒。

仅仅七秒后,水汽散去,一切归于无形。

与此同时,广场四周那七十三个讲述亭顶端的防雨灯,亮度微不可察地向上跳了一格。

增幅0.17%。

这个数值,跟郑其安电脑屏幕上那条突然抬升的心电图基线完全重合。

张默生把手机扔回柜台。

那道刚刚被蓝墨填满的木纹裂缝边缘,悄无声息地渗出了一滴粘稠的褐色液体。

那不是树脂,那颜色像极了周影病房里那根用了太久、绝缘层开始老化的心电仪导联线。

雪还是没停。

凌晨四点,天色最黑的时候。

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身影,像是早就长在那里的一块石头,静静地蹲在了守灯广场东侧围墙的第47号砖前。

那人确实像块石头,还是块会自己往外渗血的石头。

七叔的左膝盖下头,垫着那半张被黄素芬扫进垃圾站的《风录》残页,雪水早把纸洇透了,寒气顺着膝盖骨缝往上钻,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右手大拇指的指肚死死抵住第47号砖,那层早年烧制的蓝釉比砂纸还硬,他没用刀,就这么生生用肉去磨。

皮破了,血珠子冒出来,没往下滴,反倒像是长了脚,顺着那七十三道细如发丝的划痕往前爬。

血爬得很慢,停在每一道划痕末端的时间都一样长,最后凝在那儿,既不干也不落,跟郑其安实验室那一串冷冰冰的数据严丝合缝。

七叔收回手,没擦,任由那层血痂在冷风里结硬,像给这块砖重新上了道漆。

身后传来了链条缺油的摩擦声。

陈砚舟的那辆二八大杠停在了七叔斜后方三步远的地方。

后座上的木匣盖子没盖严,露出一截干枯的梧桐树枝。

他没看墙,也没看七叔,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左手食指。

昨晚为了比对那个扫帚柄上的拓片,指甲盖边缘被树脂模具硬生生刮开了一道口子。

这会儿,伤口里渗出来的不是红血,是一股子淡蓝色的组织液,那是常年跟化学修复剂打交道落下的人体异变。

那滴蓝液坠进雪地里,没散,反而晕出了一圈圈同心圆,最外头那一圈,刚好切在第47号砖的基脚上。

陈砚舟掏出一块软橡皮,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页脆裂的民国账簿,一点点把指甲缝边的浮灰抹掉。

紧接着是铁盒磕碰地面的闷响。

张默生蹲下来的时候,膝关节发出咔吧一声。

他打开手里的铁盒,里头没别的,就一支连标签都没有的旧墨盒,底下的“丙”字正对着天。

他也不擦拭,手腕一翻,把墨盒倒悬在蓝釉层上方。

凭他在旧货市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手感,悬空的距离卡死在2.3毫米——这是打印机滚轴压痕的平均间距。

三秒,一滴蓝墨析了出来,直直砸在第七道划痕的末端。

墨点没炸开,周围的雪粒反倒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聚拢过来,在砖面上拱起一个极微小的蓝色“影”字雏形。

苏青禾站得远些,五步开外。

她手里的保温杯上印着的那张1992年码头老照片,已经被摩挲得泛了白。

杯盖拧开,一股热气冒出来,她手腕一抖,温水泼在砖前的雪地上。

这一泼很有分寸,腾起的水蒸气扑向砖面,那层蓝釉突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虹彩,七十三道划痕在光晕里连成一片,活脱脱就是那片梧桐叶的主脉。

她抬眼扫了一圈,七叔袖口的血痂、陈砚舟指尖的蓝液、张默生悬着的手腕,都尽收眼底。

她没说话,只是把空杯子倒扣在雪地上,杯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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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振邦是最后到的。

老爷子没走正门,拄着拐杖绕到了围墙尽头的阴影里。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光秃秃的梧桐枝杈刚好七十三根。

确认无误,他从内袋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1984年线路图,两指一捻,这就成了一个锐利的三角楔子。

他弯腰,把这个纸楔子轻轻插进了第47号砖和邻砖的缝隙里。

那上头用蓝墨描出来的“守灯广场”四个字,正对着蓝釉的中心。

手一松,纸角在风里微微颤动,频率跟那个林秀云这几天早起咳嗽的节奏一模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几样东西同时活了。

七叔袖口的血痂裂了细缝,渗出新红;陈砚舟指尖的蓝液滴得急了;张默生手里的墨盒海绵芯自己转了起来;苏青禾倒扣的杯壁凝出了七十三颗水珠;赵振邦手里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一股震动顺着地砖传导过去,第47号砖上的七十三道划痕同时亮起了一抹维持了0.1秒的微光。

五个人,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吱声,却在同一秒钟里,把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像钉钉子一样,死死钉进了水泥墙里。

也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杂乱又亢奋的脚步声,那是林秀云带着她的合唱团来了。

领头的手风琴拉出了《雪落无声》的前奏,几个老太太正扯着嗓子吊音,那种特有的、带着生活烟火气的喧嚣,正像潮水一样,毫无知觉地向着这面诡异的墙涌来。

那手风琴的风箱刚拉开一半,里面的簧片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全音符吐圆满,林秀云的喉咙先动了。

她没抬手,也没给起拍的眼神。

那是一种纯粹的肌肉记忆,就像当年在纺织厂广播站,早班铃还没响透,嗓子眼里的那块软骨就已经架到了位置。

《雪落无声》那股子缠绵劲儿生生断在半空。

“东——”

这一声出来,既不高亢,也不激昂,反倒像是一口闷在胸腔里的老痰终于咳顺了气。

七十二个老太太,没人去看林秀云的脸,全凭着这几十年在一个社区磨出来的默契,声带猛地往下一压。

调门直接砸进了地板砖里。

空气里嗡的一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牙根发酸。

那动静不像唱歌,像老旧公交车进站前,刹车气泵里那股子憋闷的低频震动。

墙根底下,七叔哪怕闭着眼,都能觉得眼皮子上的那根细血管跟着跳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张被赵振邦插在第47号砖缝里的线路图,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

纸折成的锐角原本是个死物,这会儿却借着那股低频的声波,极其轻微地往左偏了偏。

不多,也就一根火柴棍的幅度。

偏这就够了。

清晨那点稀薄的日头光,顺着纸角的边缘切下去,投在砖面上的阴影刚好挪了位,严丝合缝地盖住了蓝釉层上的第七道划痕。

两公里外,垃圾转运站。

黄素芬把清洁车停在第三辆运渣车的斗子后面。

那股酸腐味冲得人脑仁疼,她像没闻见似的,伸手从车把上取下那个给月季花浇水的喷壶。

那根蓝布条就系在充满泔水的袋口上,死结打得倒是讲究,是那种老裁缝才懂的“回头扣”。

她没伸手去解,也没多看一眼,只是举起喷壶,把嘴调成最细的雾状,对着那布条连按了三下。

呲——呲——呲。

清水挂在蓝布上,没渗进去,反倒聚成了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淌。

滴在地上的雪泥里,没晕开,反倒像是有人拿着极细的笔,在地上拖出了七十三道水线。

每一道水线流动的方向,都像是长了眼,笔直地指着守灯广场东墙的那片梧桐林。

黄素芬把喷壶挂回车把,推着车走了。

身后的运渣车发动,气浪卷过来,那根湿透的蓝布条在风里晃荡。

一下,两下,那节奏跟刚才陈砚舟自行车后座上那根梧桐枯枝颤动的频率,竟然分毫不差。

医学院,物理实验室。

郑其安坐在那一排冷冰冰的服务器前面,手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屏幕上那条代表电缆井盖振动的数据线,本来平得像条死蛇,突然间,极其突兀地跳了一下。

延迟0.3秒。

郑其安没动鼠标,眼珠子往右下角的气象数据窗口一扫。

西北风转正北风,风速每秒1.7米。

“路通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正北风要是想灌进守灯广场,唯一的挡头就是那面墙。

而现在,墙上有个纸折的楔子,那就是个风口。

他没写实验记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那个盯着看了半宿的心电监护集群屏保给换了。

屏幕上瞬间飘起了动态的紫藤花瓣。

那些虚拟的花瓣并不是乱飘的。

它们每一片下落的轨迹,都在模拟一股看不见的气流,顺着某个并不存在的缺口,滑翔、盘旋,最后扎进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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