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把表格推出来:“填一下,职业那栏写清楚。”
柜台上的圆珠笔被拴在弹簧绳上,廖志宗捏住笔杆,那只颤抖的手在笔尖触纸的瞬间突然稳得像块磐石。
他没有用那支廉价的圆珠笔,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斑驳的英雄钢笔。
墨水是特制的,掺了微量的石墨粉和松烟。
“退休码头调度员”。
他在职业栏写下这几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没有那种圆珠笔滚珠的顺滑感,而是带着一种钝重的摩擦声。
每一笔的力度都精准地控制在0.17牛顿,既不会划破纸张,又能让墨迹渗透到纸张纤维的第三层。
他在签名处落款:廖志宗。
办事员拿过表格,随手塞进那台老旧的高拍仪。
扫描光束扫过签名的瞬间,那墨迹中特殊的石墨分布构成了微细的导电回路。
高拍仪的电流声突然变了调,不再是平稳的嗡嗡声,而是一声尖锐的“滋——”。
办事员皱了皱眉,拍了拍机器外壳:“什么破烂玩意儿。”
她没看到,屏幕右下角的后台数据流里,这股微弱的电磁扰动频率恰好卡在了57.3Hz。
这正是公交系统那台本来已经被当做电子垃圾处理、却仍在后台苟延残喘的老服务器硬盘读写头的共振频率。
深埋在数据库底层、三天前刚被王家杰下令彻底粉碎的“丙字017驳船调度记录”缓存文件,像是被这股电流做了个心脏起搏,在黑屏上一闪而过,随后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恢复。
与此同时,市公交集团各大始发站的调度室里,多了一摞崭新的宣传册。
这是七叔以洪兴宗亲会名义捐赠的“传统节令出行指南”,印刷精美,封面印着老黄历的宜忌。
赵文彬坐在满是烟味的调度室里,左肩的旧伤让他不得不佝偻着背。
他随手拿起一本册子,顺手夹进了当天的调度日志里。
那册子的夹层里,藏着极薄的铜箔拓片,纹路正是廖志宗签名的放大版。
赵文彬习惯性地掏出钢笔,在册子封底轻轻敲击笔尖,想震落上面的积灰。
“笃、笃、笃。”
这种震动顺着木质桌面传导到了书架另一侧。
那里挂着一块正在实时滚动数据的电子屏。
屏幕的刷新率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次极不自然的波动,原本应该显示的车辆进出站时间,突然跳出了一串乱码。
远在CBD顶层办公室的王家杰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面前的监控大屏上,警报红灯正在疯狂闪烁。
后台日志清晰地抓取到了一条来自他自己办公室IP地址的非法数据调用请求。
有人在用这种最原始的物理共振手段,把他当成了跳板。
“冻结所有端口!”王家杰对着耳麦吼道,“特别是老年卡的数据更新通道,马上!”
技术人员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王家杰阴沉着脸,调出了那个出现异常的调度站监控。
画面里,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调度室里。
那是赵文彬。
他在看墙上的挂钟。
王家杰把视频进度条拖回去,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4:17:07,赵文彬再次抬头。
4:17:14,第三次抬头。
间隔精准得令人发指,全是7秒。
王家杰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书法里,这叫“悬腕”,是墨汁在笔尖将滴未滴、行气将断未断时的停顿。
这个看似窝囊的调度员,在用这种方式校准某种节奏。
“查这个人的档案,我要他1994年所有的排班记录。”王家杰咬着牙下令。
两分钟后,技术主管满头大汗地转过身:“王总,查不到。1994年11月的夜班替补记录,在当年的火灾里被物理销毁了,纸质档连灰都没剩下。”
下班的晚高峰喧嚣而拥挤。
赵文彬没有去挤公交,而是绕道走在那段废弃的码头铁轨上。
枕木已经腐朽,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他走得很稳,皮鞋踩在枕木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
每分钟57步。
这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生物钟,是当年为了配合老式蒸汽吊车装卸节奏练出来的步频。
当他走到一段弯道时,远处那座早已废弃的信号塔上,一只锈死的铜铃突然晃动了一下。
“当——”
那声音低沉浑浊,频率却极低,像是一声叹息。
声音顺着空气传播,穿过嘈杂的街道,钻进了几公里外郑松荣的那条假肢里。
正在路边修鞋摊前假装看报纸的郑松荣,突然感觉左腿一阵发麻。
假肢液压泵内封存的那个老旧应答模块,捕捉到了这个特定的声波频率。
这是接头的信号。
郑松荣不动声色地收起报纸,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拆下了假肢膝关节处的散热格栅。
他从袖口滑出一张卷紧的纸条,塞进了电机舱的缝隙里。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丙字017 接班人 赵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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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扣好格栅,站起身。
这一次,他调整了左腿的步态参数,步幅刻意缩短了0.7厘米。
当他走过第47号路灯时,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那一瞬间,路灯控制箱内的继电器发出一声爆响。
整条街的路灯同时熄灭。
在那一秒的黑暗降临前,街角的监控探头拍下了最后的一帧画面:郑松荣迈出的第十七步,在地面投下的阴影里,只有一只脚印在向前延伸,而头部的位置,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背景音里,只有那丝极低频的震动还在空气中残留,持续了整整57.3秒。
城市的另一端,医学院的停尸房里,郑其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悬停在内部系统的回车键上。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市殡葬管理处那个被设为绝密的文件夹——“三十年无主遗体特殊处理记录”。
鼠标光标在“D017”这个编号上悬停了整整三秒。
这是一份三十年前的死亡归档,死因栏填着模糊的“意外”,经办人签名为“王振国”。
那时候王振国还只是个负责辖区治安的协管员,还没坐上如今那个位高权重的位置。
郑其安没有急着点开附件,而是从恒温柜里取出那份费了些周折才借出来的原始登记簿复印件。
实验室的紫外灯打开,幽紫色的光束打在泛黄的纸面上。
签字栏那几个潦草的笔迹突然泛起了一层微弱的银光。
是云母粉。
九十年代初,只有某些特定批次的“英雄”牌墨水里会掺入这种用于防腐和增加粘稠度的微粒。
郑其安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教案。
那是廖志宗当年给他补习物理时留下的手稿。
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虽然一个是行书一个是正楷,但在紫外线的照射下,“国”字最后一笔封口时那个向右下角极其轻微的顿挫角度,几乎能完全重叠。
同一个人的手部肌肉记忆,骗不了人。
他关掉紫光灯,拿起手机拨通了市殡仪馆整容科的内线电话。
“林姑妈,我是其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单薄,“我想给家里长辈预约个遗容修复,另外……我想查查D017号当年的入库记录。”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某种金属器械碰撞托盘的清脆声响。
“知道了。”林秀云只说了三个字,挂断了电话。
殡仪馆地下二层的操作间里,冷气开得很足。
林秀云放下话筒,并没有去查电脑,而是转身拉开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工具抽屉。
那里面没有化妆刷,只有一本用棉线装订的手写册子。
她沾了尸蜡的手指翻过发脆的纸页,停在“周氏旁支·1940-1995”这一栏。
在“郑松荣”的名字旁边,原本应该填写死亡日期的空白处,被人用朱砂笔重重地写了四个字:“未殁,流离”。
林秀云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支特制的拓印蜡笔,在这一页上快速涂抹。
随着蜡质覆盖纸面,纸背那看似无规律的纤维纹理中,竟然显影出十七个微小的“017”编号,它们首尾相连,构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环。
当晚,这张拓纸被铺在了一具刚送来的无名男尸脸上。
林秀云拿着卡尺做尺寸校准,就在卡尺冰冷的金属触碰到尸体颈动脉窦的瞬间,尸体早已僵硬的肌肉群发生了一次极不科学的细微收缩。
那是一种生物电流残留引发的反射。
铺在面部的拓纸随着肌肉的颤动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放在一旁的频率检测仪指针猛地跳动,峰值精准地定格在了57.3赫兹。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中央商务区顶层。
王家杰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删除按钮,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刚才试图将“D017”的档案彻底粉碎,将其状态永久标记为“已销户”。
这本该是个简单的操作。
但就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屏幕突然弹出了一个鲜红的警告框。
“错误代码:逻辑冲突。编号D017曾在2023年10月17日产生跨平台生理数据调用。”
王家杰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是上周,廖志宗为了办理老年公交卡,去社区医院做了一次常规体检。
那一瞬间,死人的数据和活人的体检报告在庞大的市政数据库底层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系统根本不管这是不是灵异事件,它只认逻辑。
既然有新的体检数据,那么“已销户”就是悖论。
下一秒,打印机发出刺耳的启动声。
一份自动生成的《疑似重复死亡申报预警通知》被吐了出来,并且依照程序设定,这份文件的电子版已经同步抄送给了市公安局户籍科、卫健委档案室,以及作为死者生前关联单位的洪兴宗亲会。
“该死!”王家杰狠狠一拳砸在键盘上。
半小时后,三叔的私人茶室。
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预警通知被扔进了紫铜火盆里。
火焰舔舐着纸张,瞬间腾起蓝色的火苗——那是特种纸张燃烧时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