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骨头里的铜(1 / 1)

你以为1994年11月7日晚上,丙字017仓库里只有你和那个洋鬼子?

廖志宗的目光像是要刺穿三叔的脊梁骨。

我当时就躲在通风管里,肺叶被你的烟熏烂了,手却没抖。

23点50分,这张脸,这个皮箱,我拍得清清楚楚。

就在此时,郑其安像是个局外人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茶桌旁。

他手里拿着一个盛放显影液的公道杯,手腕一抖,几滴透明液体准确地滴入了三叔刚喝过的那杯茶里。

三叔因为极度的恐惧,掌心早已沁满了冷汗。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那本一直贴身带着的秘密账本,袖口不经意间蹭过了湿漉漉的桌面。

原本空白的账本封皮,在接触到混有显影液的茶水后,竟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蠕动。

一行行深绿色的线条迅速勾勒出来,那是一幅极其精密的爆破布线图,标注的中心点,赫然就是丙字017的承重柱。

墨水里的铜绿成分,和当年锅炉房焊缝留下的残渣一模一样。

郑其安冷淡地推了推眼镜,就像在实验室里宣读一份死亡报告。

这东西遇水显形,你带了它三十年,也该看清它是怎么吃人的了。

三叔眼里的慈祥瞬间崩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

他发出一声野狗般的咆哮,猛地掀翻了面前的茶桌,借着木板的掩护,转头就朝冷库大门冲去。

然而,周晟鹏却在这一刻缓缓举起了那把紫砂壶。

他的动作慢得出奇,甚至连腰部伤口的渗血都染红了病号服,但他握壶的手极稳。

壶嘴正对着三叔的背影,周晟鹏的视线落在那壶嘴内壁上。

那里用钢针细细密密地刻着十七道痕迹,每一道痕迹下面,都隐约刻着一个名字。

你烧了账本,可你烧不掉他们骨头里的铜屑。

周晟鹏的声音很轻,却在冷库空旷的空间里激起了一连串的回音。

十七个人,十七道冤魂,这把壶,你提不动。

原本就被王家杰那一枪震碎的冷库顶棚冰柱,在这一刻终于承受不住内部压力的剧烈变化。

数以吨计的巨型冰块接连坠落,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激起满地碎晶。

其中一根巨大的冰柱精准地砸在了出口的正前方,厚重的冰墙彻底封死了三叔的退路。

而在三叔惊恐回头的视线倒影里,他看见周影正拖着满脸鲜血、早已昏死过去的王家杰,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一步步走向那个幽暗深邃的冰窖暗格。

冷库深处,一阵不属于这里的阴冷风声从侧门缝隙中倒灌进来。

那是一道通往B3附属区的暗门,门后的标识牌在手电筒余光的晃动下若隐若现:附属停尸间。

一阵细微的纸张摩擦声从门后传来,像是有人正拿着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特批函,在黑暗中静静地核对名单。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涩,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将冷库内凝固的死寂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女人穿着殡仪馆特有的深灰色工装,右手戴着一只不合时宜的白色棉纱手套,只有中指处有些别扭的微弯。

那是常年使用骨骼整复钳留下的职业病。

林秀云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像是死人一样浑浊且没有焦点。

她径直走到郑其安身侧,将那份带着红色公章的特批函和一份还散发着乙醚气味的病理报告拍在了满是茶水的桌面上。

“D017号,肋骨切片。”林秀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锯末,“按照你的要求,没走常规火化流程,做了深层脱钙。”

周晟鹏微微侧头,视线扫过那份报告。

郑其安推了推眼镜,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高倍显微镜下的黑白成像图。

骨小梁原本致密的结构中间,嵌满了无数如同繁星般的黑色噪点。

“粒径0.17微米,球形分布。”郑其安指着那些噪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这是高温铜蒸气在极短时间内冷凝后,强行嵌入骨髓留下的痕迹。只有爆炸中心温度超过2000度,铜才会瞬间气化。如果是溺水,肺里会有硅藻,但骨头里绝不会有这种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惨白的三叔,如同在看一具标本。

“三叔,这铜的味道,恐怕比你那壶铁观音还要‘醇厚’。”

三叔的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就在这时,一阵极其低沉的嗡鸣声突兀地穿透了厚重的水泥墙体。

那不是耳朵能听到的声音,而是某种引起内脏共振的低频波动。

冷库外围的公交调度车里,赵文彬正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面无表情地旋转着那台老式电台的旋钮。

频率被精准地锁定在0.0007Hz——那是1994年11月7日夜里,西港码头那场致命海潮的潮汐频率。

这种次声波在空气中传播极快,且穿透力极强。

三叔原本只是脸色难看,此刻却突然像是触电般捂住了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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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西装内衬口袋里,那个为了防止被监听而常年开启的高频信号干扰器,此刻因为与外界的特定次声波产生了剧烈的同频共振。

滋滋——

一股焦糊味从三叔的领口窜了出来。

电路过载的高温瞬间烫伤了他胸口的皮肤,让他不得不狼狈地松开一直紧护着的衣襟,拼命拍打着冒烟的口袋。

“慌什么?”周晟鹏靠在回气管上,眼神漠然,“还是说,你听到了当年的浪声?”

就在三叔手忙脚乱拍打胸口、身体剧烈颤抖的瞬间,他屁股下面那把早已被茶水泼湿的椅子,成了要命的导体。

郑其安刚才倒在地上的那杯茶,混杂着从胶鞋里取出的D017号骨粉。

骨粉中的羟基磷灰石晶体具有天然的压电效应,此刻在三叔因恐惧和慌乱而产生的高频颤动挤压下,释放出了微弱却清晰的生物电流。

电流顺着地面的积水,精准地接通了郑其安预埋在椅腿边的音频线。

冷库上方的消防广播喇叭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心跳。

被放大了数百倍的三叔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急促、紊乱,每一下都像是重锤砸在铁皮棺材上。

郑其安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读数,此时他的手机屏幕亮起,那是陈砚从城建档案馆发来的实时比对数据。

“市质检局2003年的查封档案。”郑其安念着屏幕上的字,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那如雷的心跳,“‘永昌铜料行’,法人代表是你那个死掉的小舅子。1994年10月,也就是爆炸前一个月,进货17吨含砷电解铜。用途写的是‘码头维修’。”

郑其安举起那张骨骼显微图,与手机屏幕上的成分分析表并排放在一起。

“骨头里的砷含量,和这批铜料的匹配度是98.6%。三叔,那17吨铜最后都去哪了?是修了码头,还是变成了那晚炸碎兄弟们的弹片?”

三叔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得像是破风箱。

广播里的心跳声随之变得更加疯狂,连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鼓点。

就在这令人崩溃的心理攻势下,一直押解着王家杰守在侧后方的周影,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地面的积冰太滑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盯着三叔的紧要关头,周影的脚底似乎打了个滑,原本如铁钳般扣住王家杰肩膀的手指瞬间松脱了一瞬。

王家杰虽然蠢,但求生本能却是野兽级别的。

在这一瞬间的空档,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猛地撞开重心不稳的周影,像条疯狗一样冲向了冷库东侧那个不起眼的工具间。

“抓住他!”七叔下意识地怒喝,想要去追。

周晟鹏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七叔的动作。

他的目光依旧锁死在濒临崩溃的三叔身上,仿佛那个逃跑的王家杰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苍蝇。

工具间里,王家杰并没有选择砸窗逃跑。

他知道外面全是周晟鹏的人,跑不掉的。

唯一的活路,就在这个冷库里,就在三叔最大的秘密里。

他跌跌撞撞地扑向角落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抠掉了指甲盖,鲜血淋漓地撬开了柜门底部的夹层。

那是三叔又一次酒后失言提到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丙字017的冤魂,我都锁在那个不见光的铁盒子里。”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夹层弹开。

一个墨绿色的军用防水袋掉了出来。

王家杰颤抖着撕开防水袋,里面不是钱,也不是金条,而是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本子。

他急不可耐地翻开封面,扉页上那行字让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凝固。

——《丙字017活口清洗名单》

这才是真账本。

那些所谓的“死于意外”的兄弟,那些被当作替罪羊沉海的冤魂,每一个名字都在这上面。

而名单的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并不是周晟鹏。

王家杰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刺眼的勾,备注栏里只写着一行小字:

郑松荣之女,暂留活口,血库备用。

冷库外,赵文彬手中的钢笔在记录本上重重敲下了第17个点。

广播里的心跳声突然停滞了0.3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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