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0.3秒的停滞,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切断了冷库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周晟鹏盯着王家杰手中那个墨绿色的防水袋,肺部的刺痛感随着呼吸的频率在胸腔里炸开。
他没动,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挂在不远处郑松荣的身上。
这个一直为了女儿苟延残喘的瘸子,此刻正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满地碎冰上。
郑松荣扑过去抢夺账本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假肢拖行时的笨拙。
王家杰被那行“血库备用”的字眼吓住了,竟任由那本泛黄的册子被夺走。
借着应急灯昏黄的光线,周晟鹏看见郑松荣那双满是机油味的手在剧烈颤抖,指甲死死抠进纸张里,眼球因为充血而显得骇人。
“丙字017……实验体……”郑松荣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浑浊的液体顺着眼角流进他胡子拉碴的嘴里。
那是绝望到了极致的苦味。
但他没有一直哭嚎。
作为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郑松荣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在那阵令人窒息的崩溃过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同归于尽的狠戾。
他疯了一样伸手去抠自己左腿的假肢,那关节处因为刚才的摔打正往外渗着黑色的液压油。
“这是假的!”郑松荣嘶吼着,从假肢膝关节的空腔里掏出一张塑封得严严实实的旧卡片,“我女儿不是实验体!我有证明!我有当年接生的证明!”
那是一张1994年的产妇登记卡,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廖志宗推着轮椅滑过去,从郑松荣手里接过卡片。
扫了一眼,这位洪兴的铁血元老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晟鹏,声音发紧:“晟鹏,接生医生的签名……是我老婆的笔迹。”
周晟鹏眯起眼,视线落在卡片的备注栏上。
哪怕隔着两米远,他也能看清那上面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迹:周氏旁支,母亡父匿。
空气凝固了。
七叔手里还攥着那把紫砂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厚重的族谱。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直接撕下了印有“周氏第三代”的那一页,不管不顾地按进了满是茶水的桌面上。
被茶水浸透的宣纸迅速变得透明,而在纸张的背面,一个暗红色的婴儿脚印拓片缓缓浮现。
“生辰八字,对上了。”七叔的声音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他指着拓片脚踝处一个极不显眼的五角星形胎记,“这是周家嫡系的伴生痣,这孩子……根本不是郑松荣的种!是你当年那个失踪的小弟!”
真相像一记重锤,砸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为了权斗,偷梁换柱,将周家的血脉扔进活口名单,伪造成仇家的孩子养大,甚至当成备用的血库。
这一手,比杀人还要诛心。
周晟鹏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但他脸上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冰湖。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如纸的三叔。
“周影。”周晟鹏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冷库里激起回声。
周影上前一步,将那本只要是个活人看了都会做噩梦的账本,“啪”的一声摔在三叔面前的冰面上。
“你儿子现在叫陈明远。”
周晟鹏盯着三叔那双浑浊且惊恐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他在市儿童福利院当义工,教那里的孤儿画画。挺有爱心的孩子,像他妈,不像你。”
三叔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是被戳中死穴后的本能反应。
“上周三,美术课。”周晟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画纸,那是小孩子的蜡笔画,线条稚嫩,色彩却压抑得可怕,“他画了一艘黑色的船。船底的货舱里全是红色的骷髅,船舷上写着编号:丙-017。”
周晟鹏轻轻抖了抖那张画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你猜,那孩子是做梦梦到的,还是听谁说过这艘船的故事?”
“那孩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三叔突然尖叫起来,原本那副温吞的长者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下面狰狞扭曲的五官,“祸不及妻儿!周晟鹏,这是江湖规矩!”
“规矩?”
一直沉默的林秀云突然笑了一声。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用灰布包裹的物体,重重顿在桌上。
灰布滑落,露出一颗灰白色的人头蜡模。
那是用殡仪馆最顶级的复原技术,还原出的1994年那个婴儿的面部特征。
“这是根据D017号遗体,也就是当年那个接生婆手里留下的骨骼数据复原的。”林秀云举起自己那只畸形的右手,弯曲的中指关节像是一节枯树枝,“当年为了逼她把孩子换掉,你让手下当着我的面,一节一节敲碎了她的手指。我的这根手指,也是那天断的。”
她把蜡模怼到三叔面前,蜡模耳廓上一道细微的褶皱,与周晟鹏手中的画纸、与福利院里那个阳光青年的照片,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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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三叔。骨头会说话,蜡也会。”
连环的暴击让三叔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鼠,眼珠疯狂转动,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通风管道上。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地上装死的王家杰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大喊:“我知道!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三叔每周五晚上都会去福利院地下室!他说那里有能翻盘的东西!是……”
一声巨响打断了王家杰的嘶吼。
不是枪声,而是冷库顶棚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通风管,在热胀冷缩的极限拉扯下彻底断裂。
伴随着大量的碎冰和铁锈渣倾泻而下,一直缩在角落的三叔动了。
他没有往出口跑,也没有去抢账本。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借着坠落的铁皮掩护,像一条疯狗一样纵身跃下,直扑向离他最近、也是全场最弱的那个点——郑松荣。
寒光一闪。
三叔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注满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针管上的标签随着他的动作一晃而过,周晟鹏那经过生词强化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上面的字样——“丙字017神经抑制剂”。
“去死吧!”三叔咆哮着,针尖直刺郑松荣的咽喉。
杀掉这个唯一的人证,毁掉那张登记卡,是他此刻唯一的生路。
郑松荣因为断腿和恐惧根本无法躲避,只能绝望地瞪大眼睛。
然而,比三叔更快的,是一只黑色的浮力胶鞋。
周晟鹏没有躲避头顶掉落的碎冰,他甚至没有去擦脸颊被冰渣划出的血痕。
在三叔起跳的瞬间,他就已经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支足以致命的毒针,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丝毫犹豫,黑色浮力胶鞋的鞋底重重碾过地面的碎冰,发出“嘎吱”一声极度尖锐的长响。
那不是普通的摩擦声。
胶鞋底部的防滑纹路是被刻意打磨过的,在那一瞬间与冰棱刮擦出的高频啸叫,与1994年西港码头起爆前,那根崩断并削掉半个集装箱的粗钢缆发出的悲鸣,完全在同一个频率上。
人的肌肉记忆比大脑更诚实。
三叔原本直刺咽喉的手腕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像被电流击中般本能地向外一抖——那是当年为了躲避钢缆抽击而练就的条件反射。
这一抖,足以决定生死。
早已瘫软在地的郑松荣并非在等死,这个为了女儿能把尊严嚼碎了咽下去的男人,在绝境中爆发出了如野狗般的求生欲。
他并没有试图去挡那根针,而是猛地扭动腰部,将那条还挂着渗漏液压管的假肢狠狠甩了出去。
沉重的合金关节并没有击中三叔的要害,而是撞在了三叔持针的小臂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三叔手肘一麻,针头瞬间偏离了郑松荣的喉管,擦着颈动脉狠狠扎进了旁边满是油污的假肢液压泵接口软管里。
真空负压瞬间产生了虹吸效应。
原本清澈淡蓝的神经抑制剂里,瞬间被倒吸入了一股粘稠发黑的工业液压油。
三叔下意识地想要拔出针头,视线却在那一刻凝固在了针筒里。
黑色的机油在淡蓝色的药液中并没有迅速融合,而是因为密度的差异,悬浮着扩散成了十几道扭曲的细纹。
那诡异的纹路,像极了当年丙字017号仓库地下室里,那些用来输送非法铜料的管道上特有的、由于匆忙施工而留下的粗糙焊接纹——也就是埋葬了他半辈子噩梦的那个图案。
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至针尖大小,三叔的呼吸猛地停滞。
就在这心理防线出现裂痕的刹那,茶桌上那个一直被忽略的婴儿蜡模,在极度低温的环境下发生了物理变化。
林秀云用的蜡并未完全干透,外层硬化而内部尚软,此刻骤遇冷库零下十几度的寒气,外壳急剧收缩。
“咔”的一声轻响。
蜡模那只不仅逼真、甚至带着某种怨气的左耳耳廓处,崩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
一张卷得很细、边缘已经发黄发脆的纸条,像是一条从地狱爬出来的蛆虫,从裂缝中弹出了一个小角。
即使隔着半米远,三叔也能清晰地看见纸条末端那行用红蓝铅笔签下的名字——黄素芬(代签)。
那是当年那个接生婆的名字。
那个在大雨夜抱着孩子跪在他面前磕头,最后被他亲手推进海里淹死的女人。
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三叔的心脏。
他踉跄着后退,脚下的步伐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