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永乐年间。
应天府。
秦淮河畔,淮清茶馆。
二楼临窗的方桌旁,几位茶客刚看完天幕,一时间竟无人言语。
窗下,秦淮河水载着画舫灯影缓缓流淌,远处依稀传来集市收摊的吆喝。
身着靛蓝直裰的塾师沈文柏放下茶盏,眉头微蹙:“父亲出资购屋,怎地就变成了小两口的共同财产?于理不合啊……”
旁边做绸缎生意的商贾赵瑞丰啜了口茶,接口道:“沈兄没瞧真切?”
“天幕上说了,签了协议的。”
“搁咱这儿,就相当于立了文书画了押,白纸黑字,官府认的。”
“后世的律法……”沈文柏捻着短须,沉吟半晌,终究摇头叹道,“实在难以评说。”
说它坏?谈不上。
说它好?似也未必。
他心中对比的是《大明律》。
按本朝规矩,女子嫁妆系其私产,和离时可自行带走。
男方所下聘财,归属女方娘家。
若娘家将聘财转予女儿,则并入嫁妆。
和离之时,若是女方过错,尤其是“犯奸、淫佚”这等大过,男方可追回聘财。
若是男方过错乃至无故休妻,则需予女方补偿。
但通常也只是些许财物,从未闻有将男方祖产、房产对半分割之理。
沈文柏捻须沉吟,依照他所熟读的《大明律》推演道:
“我朝律法虽有‘同财共居’之说,然那多指家族共业,或夫妻双方确都出过银钱、立过文书,甚或一方出钱、一方出力,方有‘共’之实。”
“岂有单凭婚书一纸,便将一方祖产尽数算作‘共有’的道理?”
“此等行径,放之我大明,其性质近乎……”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引经据典道:
“当以‘诈欺’论处才是!”
“《刑律·贼盗》有载:‘凡诈欺官私财物者,计赃,准窃盗论,免刺。若期亲以下相诈欺者,亦依凡论。’”
他心中默算:诈得财物价值一贯以下,杖六十。
每增一贯,罪加一等。
满五十贯,便可判徒刑三年。
若数额特别巨大,流放亦不为过。
“两千四百万”之巨……怕是等不到流放,光按律杖责,就早已毙命杖下。
后世所谓“文明”、“保护女性”,竟容此等近乎明抢之事对簿公堂而不施严惩。
这“文明”、“保护”,让他有些脊背发凉。
坐在对面一直倾听的年轻书生顾承志,此刻却想到另一桩,咋舌道:“光房产便值两千四百万!”
“那后续的彩礼、婚仪、宴席……整套下来,还不得三四千万?”
“老天爷,这是何等泼天的富贵?”
“皇帝大婚,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一直未曾开口的老者周慎,原是户部退下来的老吏,此时慢悠悠道:“顾郎君此言差矣。”
“莫说今上,便是历朝帝王大婚,也鲜有如此靡费。”
“唐时帝王大婚,不过费数万贯。”
“宋孝宗大婚,所耗不及五万缗。”
“便是当年懿文太子大婚,所费亦不过万两之数。”
“今上尚为燕王时的大婚,账目也不过三五万两之巨。”
顾承志奇道:“陛下当时乃藩王,竟比懿文太子殿下大婚花费还多?”
周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懿文太子大婚时,国朝初立,百废待兴,崇尚俭朴。”
“今上为燕王时的三五万两,也并非全数用于婚仪。”
“其中包含了就藩的预备开支、王妃随嫁官属及一应仪仗器物的置办费用。”
“若单论大婚本身开销,未必超过懿文太子。”
旁边有人玩笑道:“听周老这般说,我还当洪武爷那时便格外偏爱燕王殿下呢。”
周慎捻须微笑:“若想讨赏,你这句话,要去顺天府说。”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低笑。
顾承志仍未释怀,追问道:“那依周老看,这三五万两,搁在后世,值当多少?”
周慎略一思索,道:“眼下太平年景,一两银大抵可购两石米。”
“你既知晓后世米价,自行折算便知。”
顾承志回想曾在天幕一角瞥见的后世寻常米价,心中略算,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连后世的一千万都抵不上?后人竟已富庶至此?!”
角落里,一直沉默听着的脚夫王大力,此刻闷声道:“顾相公,后世也不是人人皆富。”
“天幕不也提过,尚有月入仅两三千之人么?”
“那般人家,便是不吃不喝,十世也攒不下这两千四百万。”
顾承志怔了怔,下意识道:“不是说……后世已然‘天下大同’,要实行‘共同富裕’吗?”
“何以贫富悬殊,竟比今日更烈?”
(当然,这是顾承志问的。)
此话一出,茶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茫然,有的深思,有的则露出一种复杂且难以言喻的表情。
窗外,秦淮河水依旧缓缓流淌。
映着六朝金粉之地的繁华倒影,也映着茶楼内这一角沉寂的、无声的诘问。
或许,那流淌了千百年的河水与诗句,早已给出了答案: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到头来,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无非是,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回望处,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细想来,原是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更可叹,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终不过,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千载兴亡,不过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