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明悟(1 / 1)

朱雀鸣 泡小米椒 2970 字 1天前

“梆!”

没有一点花头,半截砖头结结实实砸在了哪吒中间头颅的额角上。

那块灰扑扑的断砖,就像砸在任何一个普通的脑袋上一样,实打实地碰触皮肉,发出一声闷响。

哪吒中间头颅上那带着嘲弄的得意笑容瞬间扭曲,六只眼睛同时瞪大,充满了极致的错愕茫然,甚至还带有一丝呆滞。

他被砸中的左侧额角,一道长约寸许,皮肉翻卷的伤口赫然出现,暗红色的血液一下冒出,沿着额头顺流而下,弄花脸颊。

较之罗睺或者龟蛇二将,伤口不算太深,但血流如注,看起来颇为骇人。

最重要的是,这伤口出现在他三头六臂,神威凛凛的法相真身之上,出现在刚刚还宣称魔灵珠能吸收所有伤害,立于不败之地的哪吒额头,显得如此荒谬,突兀和……震撼。

溶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被混天绫捆成粽子的红糖,绿豆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哪吒额角的伤口,小嘴微张,旋即一脸狂喜。

暮云紧紧捂住嘴,眼眸中满是惊骇,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欢喜。

海棠瞧见一脸血污的哪吒,因扭曲而显得狰狞的面孔,早已吓得闭上眼,把小脑袋埋进暮云怀里。

哪吒另外两颗头颅,也缓缓转了过来,六只眼睛,逐渐升腾起被剧痛点燃的暴怒,死死盯住了洪浩。

他猛地抬头,三头六臂的法相真身神光暴涨,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恐怖。脚下的风火轮烈焰腾起数丈高,手中的火尖枪发出愤怒的嗡鸣,乾坤圈金光刺目,混天绫狂舞如龙。

而此刻洪浩,却是一脸平静——就在砖头击中哪吒的一刹那,心中那一层窗户纸,终于砉然而破。

砖头本身,或许真的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砖头。

但丁子户给他这块砖,并非是给他一件法宝,而是给了他一个引子,一个凭依,一个让他相信自己有理,并且这理足够硬,足够蛮横,足够砸碎一切不讲理之物的定心丸。

他的心想事成,并非凭空造物,而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当他内心深处坚信自己“有理”,且这“理”如同手中砖头一样实在,一样坚硬时,那份信念所激发出的力量,便会顺着这“凡俗之道”的法则显现出来,作用在他认定的目标上。

砖头只是媒介,是他道理的具象化。他相信砖头能砸人,那就能砸人。他相信这理够硬,那就够硬。

砖头拍头,头破血流——这……似乎也是某种最简单,最直接的“道理”。

所以,它砸塌了罗睺脑袋,因为罗睺偷取力量不讲道理;它拍翻了龟蛇二将,因为二将不由分说要杀人也不讲道理;它现在又砸破了哪吒的头,因为哪吒恃强凌弱要抢人也不讲道理……魔灵珠能吸收“伤害”,却吸收不了“道理”。

可这“道理”由谁来定?自己觉得是道理,别人觉得不是呢?就像现在,哪吒会觉得自己砸他脑袋是“没道理”的吧。

当然是“道”和“理”本身来定。

就像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热了出汗,冷了打颤,就像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自然而然……

“小爷我宰了你。”

狂暴的怒吼携带着滔天的杀意,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溶洞。这一回,不再是戏耍,而是真正动了杀心,要将眼前这个用砖头砸破他脑袋的蝼蚁,彻底碾碎成灰。

“啪——”

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也没见洪浩如何动作,哪吒那三头六臂,神光万丈,威风凛凛的法相真身,在巴掌及脸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神光尽散,三头六臂的景象如镜花水月般破碎消失。

原地只剩下一个额角淌血,左脸上带着一个清晰红肿五指印,头发略显散乱,眼神茫然又惊骇的红衣少年。

管你这的那的,先一巴掌退掉神光再讲其他。

滔天的杀意,沸腾的神威,毁天灭地的气势……全都没了。

就像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被凉水当头浇下,嗤啦一声,只剩一缕尴尬的青烟和满地冰凉的灰烬。

溶洞内,再一次陷入死寂——比刚才砖头砸破头时,更加死寂。

哪吒惊愕捂脸,已经彻底懵了。

脸上的疼痛火辣辣的无比真实,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混合着巴掌印,让他半边脸又疼又麻又烧。但这点皮肉之痛,远不及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瞬间蔓延全身的,冰凉的恐惧。

那一巴掌……

没有力量。

没有法则。

没有神通。

什么都没有。

就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一巴掌。

可他躲不开。

不,不是躲不开。而是在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他体内浩瀚如海的法力,他千锤百炼的神躯,他赖以成名的诸般法宝神通,甚至是他刚刚到手,按理能吸收所有伤害的魔灵珠……全都沉默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抵消,也不是被吸收。

而是仿佛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倚仗,所有的非凡,都被某种更基础,更蛮横,更不可抗拒的规则给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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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个人做梦,梦里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突然被人一巴掌扇醒,发现一切都只是梦境,自己还是那个躺在床上,流着梦口水的凡人。

洪浩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看起来和一个凡俗市井中随处可见的男子没有任何区别。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刚刚用一块破砖头砸破了他的头,现在又用一巴掌,打散了他的法相,打落了他的法宝,把他从高高在上的三坛海会大神,打回了一个脸上带伤,狼狈不堪的少年模样。

他死死盯着洪浩,盯着洪浩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从那眼神里,看不到杀意,看不到炫耀,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小少年郎突然生出了害怕,从心底深处冒出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教他汗毛倒竖,再不敢造次。

“咳咳……” 下一刻,洪浩干咳两声,打破了溶洞内死一般的寂静,他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截断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哪吒,小心翼翼开口:“那什么……小哥,咱们……还打吗?要不……我先帮你把血止一下。”

一个突兀但清晰的念头牢牢占据哪吒的识海——

那个人他只须再给我一巴掌,或者再用那块破砖头敲我一下……我可能会变作一堆藕粉。

跑!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这个怪物越远越好。

哪吒几乎是本能向后倒掠数丈,脚下熄灭的风火轮再次燃起微弱的火焰,托着他有些踉跄的身形。

一道狼狈的流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溶洞顶部的破口,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灼热尾迹。

“哈哈哈,”过了一阵,红糖满是得意的笑声才响起,“狗日的也有今日,爹爹你可真厉害。”他小脸因兴奋而通红,由衷佩服爹爹。

“不过爹爹,你怎生不教狗日的把那个珠子留下就放他走了。”想到被哪吒占了便宜,红糖颇有些愤愤不平,疑惑不解。

却不料洪浩只是摇摇头,“他不来拿,我们也不知晓这老魔物肚子里还有这么个物件,或早已离开,不知,则无欲,无欲,则无得失之心,自然也就谈不上占不占便宜。再讲…”

他笑着解释道,“那玩意儿若真有效果,我又如何能伤了老魔物和他?”

红糖一愣,好像是这般道理。可自己的离火怎生烧不动那厮?

好在红糖也是懒得动脑筋的,算求了,烧不动就烧不动,反正爹爹打赢了就成。

而且这一回,爹爹好像是真的变得很厉害的样子。

“爹爹,我该回去了。”红糖吸了吸鼻涕,“要是被狗日的老妖婆发现,搞不好又要禁足,那可不好玩。”

洪浩连忙点头应承,伸手轻轻抚了抚红糖的小脑袋,温声道:“我理会得。你赶紧回去,莫要再耽搁。我这里已经无事了,你不必担心。”

虽是不舍,但他也知晓各处有各处的规矩,自己并不能有点力量就觉得可以恣意妄为。

“真的没事了?” 红糖还是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洪浩,又看了看旁边的暮云和昏迷的朝云,“那个北极驱邪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洪浩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笃定,“我有分寸。你快回去吧……呃,莫要让上头为难。”

红糖最后看了洪浩一眼,身上离火一盛,就要化作流光飞走。

可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来,认真说道:“爹爹,还有件事,你和小娘……赶紧的,找个安稳地方,那个……睡到一堆去,把事儿办了。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免得夜长梦多……”

说完,不等洪浩暮云反应,化作一道赤红流光,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从溶洞顶部的破口窜了出去,消失在天际。

洪浩呆立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睡到一堆去,把事儿办了,生米煮成熟饭……这小屁孩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还有,就算你情我愿,他现在已经有些傻傻分不清朝云和暮云了,红糖讲的小娘,到底是哪个?

肉体和神魂错位,教人恍惚。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暮云,却见暮云扶着朝云,此刻正低着头,俏脸飞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哪里还有半点之前清冷出尘的模样。

洪浩透过穹顶破洞,瞧了瞧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又瞧了瞧依旧昏迷不醒的朝云,对暮云道:“呃,先离开这里,回去田记绸缎庄,再从长计议。”

毕竟朝云若是醒来,瞧见眼下景象,知晓振兴魔族的希望破灭,不好收场。

只不过,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此时——

溶洞里,尴尬而微妙的气氛,被一声低低的呻吟打破。

暮云怀中,朝云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带着浓浓的迷茫和疲惫,好似从一个漫长而混乱的噩梦中挣扎醒来。

“唔……”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眉心,却发现自己浑身虚弱无力,正被暮云搀扶着。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暮云那张布满红晕的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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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 朝云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疑惑。随即,她猛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目光急切地扫向四周。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侥幸之心,想要通过验证进入密窟,结果触动禁制……后边什么都不知晓了。

溶洞内一片狼藉,地面坑坑洼洼,岩壁布满裂痕,穹顶破开大洞,最最醒目的,是罗睺血肉模糊,庞大而残缺的尸身。

“这是哪里?”朝云惊疑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朝云,你醒了。这里是……” 暮云见她醒来,脸上红晕稍退,连忙扶稳她,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抬头望向洪浩。

洪浩见状赶紧走了过来,看着朝云苍白失色,惊疑不定的脸,心中暗叹一声。他知晓,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他和暮云赶来,瞧见朝云昏迷到眼下,其间发生的事情……

他讲得尽量简洁,重点清晰,语气平稳,但朝云的脸色,却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失去了最后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朝云呆呆地望着魔躯,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她筹划了这么久,忍耐了这么久,承受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将所有的希望,所有族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密窟。

现在得知这只是一个往复千百万年的巨大阴谋和骗局,自己所谓的魔族圣女,所谓的宿命,不过是作为献祭血脉的容器而已,那种希望理想的幻灭崩塌之感,怎不教她万念俱灰。

朝云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落在破碎的岩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洪浩站在一旁,瞧着朝云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瞧瞧暮云焦急心疼的眼神,他嘴唇动了动,很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却发现自己笨嘴拙舌,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他本质上仍是个普通凡人,面对这种涉及种族存亡,信仰幻灭的巨大痛苦,实在不知该如何开解。毕竟他也知晓那种“事已至此,万事想开些……”这种不痒不痛的屁话,于事无补。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氛围中,一直沉默搀扶海棠的暮云,忽然抬起头,那双异常冷静清亮的眼眸,看向了失神的朝云。

“朝云,你看着我。” 暮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

朝云侧头,涣散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映出暮云平静而坚定的脸庞。

“你告诉我,” 暮云一字一句,缓缓问道,“什么是族群复兴?”

朝云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复兴?复兴什么?让魔族重回三界主宰?让族人不再颠沛流离?可……具体是什么呢?是复活罗睺那样的远古魔祖?是重新获得强大的力量?是占领更多的地盘?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我觉得,真正的族群复兴,” 暮云自己缓缓讲道,目光扫过地上罗睺那庞大而残破的魔躯,“从来不是,也绝不能是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某一件所谓的至宝,或者,某一个具体存在的所谓强者身上。”

朝云眼神微动。

“你想想,罗睺魔祖,他是何等存在?远古大能,纵横三界,可他为魔族带来了什么?是延续,还是……一次次被围剿,被镇压,最终连自身都沦为这般下场,甚至不惜设下如此阴毒,延续万载的骗局,只为吸取自己后裔的血脉苟延残喘?”

“有他这样的存在,魔族真的就能复兴吗?不,恰恰相反。”

暮云的语气斩钉截铁,“正是因为像他这样,只追求自身强大,视族人为工具,为血食、为垫脚石的强者,才让魔族一次次陷入危机,成为三界公敌,最终落得今天这般田地。这样的复兴,是真正的复兴么?”

朝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在挣扎。

暮云握住朝云冰冷的手,语气柔和却更加掷地有声:“真正的复兴,从来不是依靠某一个人,某一件东西。它依靠的,是所有族人,是每一个活着的,愿意为族群未来努力的族人,是血脉的延续,是文明的传承,是一代一代的往复更替,自强不息。”

“你看那些凡俗人族,他们个体何其弱小,寿数何其短暂,可为何能成为三界主角之一,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因为他们懂得繁衍,懂得传承,懂得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而不是某个早已作古的祖宗身上。”

暮云的目光,有意无意飘向了旁边正听得有些发懵,又不住点头赞同的洪浩,然后又迅速收回,落在朝云脸上,

“所以朝云,与其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只想着吸干你的血,复活自己的老魔头身上,不如……” 她咬了咬下唇,脸颊微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不如做些更实际,更根本的事情。”

听到此处,朝云迟疑道:“什么……事情?”

“比如,开枝散叶,繁衍后代。”

“血脉延续,子嗣昌盛,这才是你们魔族眼下最该做,也最能做到的复兴,这才是硬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向洪浩,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看,他吸收了罗睺的魔元,虽然他自己或许不知如何运用,但那份力量,那份源自最古老魔祖的本源,已经在他体内……”

“你若真想振兴你族,不如和他多生几个娃娃来得实在。”

随着暮云深入浅出的讲解,朝云的双眸,一点一点,焕发出越来越亮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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