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红线(1 / 1)

朱雀鸣 泡小米椒 2868 字 2天前

哪吒撞出溶洞,冲上云霄,几乎是用上了此生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一路狂飙。

额角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甚至开始愈合,但那火辣辣的疼痛和清脆的巴掌声,却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识海里反复回响,比任何神通攻击都更让他心神不宁,乃至……恐惧。

一直飞到极高极高的天上,罡风凛冽,下方云海茫茫,连高大山脉都成了微缩的盆景一般,他这才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显见惊魂未定。回头望去,并不见有人追来,如此稍稍安心。

“呼……呼……狗日的,吓死小爷了……” 他抹了把脸,小声嘟囔。

三坛海会大神,何时如此狼狈过?被一块破砖头开了瓢,又被一巴掌扇得现了原形,法宝神通全成了摆设……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徒儿,回来了,怎地如此狼狈?”

一个带着点戏谑,又有些熟悉的温吞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只见不远处云气翻涌,一个胖乎乎,面容和蔼的老道,正笑眯眯望着他。正是他师父太乙真人。

“师父!” 哪吒又惊又喜,随即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他指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额角和脸颊,声音满是愤懑,“你可把我坑苦了。瞧瞧,你瞧瞧,你好徒儿差点就回不来了。狗日的,那厮……那厮用砖头砸我,还扇我巴掌。”

他越说越激动,含血愤天:“一块破砖头,就是凡间砌墙的那种。就‘梆’一下,你瞧这口子。还有那巴掌,啪一声,我就……我就什么都使不出来了,师父,那究竟是什么邪法?”

太乙真人依旧笑眯眯的,凑近仔细看了看哪吒额角已经结痂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几乎快消褪的红印,点点头,语气带着点安抚:“唔,看着是挺疼,辛苦徒儿,辛苦徒儿了。”

“辛苦,这是辛苦的事儿?” 哪吒几乎跳脚,“徒儿差点就变成藕粉了。你还好意思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里有古怪,是不是故意算计我?”

太乙真人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压低声音道:“哎,徒儿莫恼。为师……也是没法子噻。早年欠了别个人一个老大的人情,推脱不开。别个开了口,让为师寻个由头,去试试那小子……唉,谁让为师心软,又重信诺呢。再讲……”

“再讲师父那里还有一池莲藕噻,就算有啥子也没得啥子噻。”

“试试?” 哪吒眼睛瞪得溜圆,“用你宝贝徒儿的脑袋去试砖头……师父,你这人情还得可够瓷实的。”

“咳咳,” 太乙真人干咳两声,眼神有些飘忽,“这个……过程是曲折了点,但结果不是挺好么。你看,你这不是囫囵个儿回来了。一点皮外伤,不打紧,不打紧。回头为师给你炼两炉好吃的金丹补补,蜜桃味甜瓜味任你选……”

“那是徒儿我机灵,跑得快。” 哪吒愤愤不平,忽然想起什么,狐疑道,“对了师父,那厮的砖头也就罢了,可那小雀雀的离火,明明烧到我了,怎地一点事没有?”

太乙真人嘿嘿一笑,胖手一招,哪吒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红衣微微一亮,隐约有九条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龙形虚影一闪而逝,旋即敛去。

“离火……你那小雀雀朋友的离火是不错,可要烧穿为师的九龙神火罩,还是差了点道行噻。” 太乙真人得意地眨眨眼,“不然你真以为,为师放心让你去撩拨那只脾气火爆的小雀雀么。”

哪吒:“……”

合着自己之前跟红糖打生打死,搞了半天,魔灵珠吸收伤害是假,师父给的衣服才是真的保命符?那自己拿着珠子炫耀……岂不是像个傻子。

看着徒弟一脸憋屈又羞愤交织的精彩表情,太乙真人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好了好了,徒儿,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人情已还,两不相欠。”

他抬头,望向下方那茫茫云海,胖脸上那惯常的温吞笑容收敛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这趟浑水,为师算是淌过了,也还清了。后边的事儿……嘿嘿,不干我的事情,也管不起的喽。”

他摇摇头,不再多说,“走了徒儿,此地不宜久留。回金光洞,师父给你好好说道说道,顺便给你摆一桌……压压惊。”

哪吒摸了摸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又看了一眼下方,最终还是悻悻地“哦”了一声,脚下风火轮燃起,跟在胖胖乎乎的师父身后,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天际云深之处。

还有隐约的抱怨,随风飘散:“什么浑水,神神叨叨……下次再有这种挨砖头的活儿,可别找我了……狗日的,那砖头真疼啊。”

……

魔族密窟。

“你讲的……也有些道理。”朝云眼中焕发出全新的光彩,“不过……”

她望向暮云,若有所思,“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暮云见朝云似有所动,不由得暗暗一喜,自己一番苦口婆心的劝慰总算没有白费。

“眼下,拥有魔族血脉的身体在你那边。”朝云直勾勾盯着暮云,“想要开枝散叶,还须你来配合方可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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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不由得一愣,旋即俏脸更加红润。

讲真,她和朝云互换了身体,但神魂仍是照常思虑,除非刻意想到此事,否则下意识还是按照往常一般以为自己是自己身,她方才讲这番话时,原是忘了这一层。

这样一来,倒显得是自己猴急,上赶着要和洪浩开枝散叶一般……当真羞死个人。

“不不不,”眼见牵扯了自己,暮云又开始显出扭捏姿态,摆手道,“我是讲……我是讲我们神魂换回来之后……再开枝散叶。”

“魔灵石都没了,还怎生换回来?以后都只能如此了。”朝云惆怅道,旋即又露出释然,“无妨,你讲的法子我并无异议,你放心做便是。”

话虽如此,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酸涩——自己吃自己的醋,当真是奇怪得紧。

气氛一下子又有些微妙。

“表叔,什么是开枝散叶?”大鱼怪初化人形,还不懂人间事,见两个漂亮的大姐姐讲得热闹,不由得好奇问道。

“咳咳……”洪浩本就浑不自在,被海棠这般一问,只得干咳掩饰。“呃……开枝散叶,就是浇水施肥,让树木长得枝叶茂密……对,就是这样子。”

他一边讲,一边赶紧转移话题,指着溶洞穹顶那个大窟窿透进来的天光道:“看,天已亮了,咱们在这洞里折腾了一宿,该回去早膳了。”

民以食为天,他洪浩现在就是升斗小民。

朝云暮云也点头称是,此间事已了,先回田记绸缎庄再讲其他。

当下几人一飞冲天,也从溶洞顶部的破口飞出,离开了这个承载魔族千百万年宿命轮回的密窟。

洞外,天色已然大亮。几人举目四望这才发现身处群山深处,距离大鱼湖已经极远。

清晨的阳光透过山间薄雾,洒在草木之上,露珠晶莹。山风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散了身后溶洞内残留的血腥与焦糊味道,也吹散了朝云心头阴霾。

洪浩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辨认了一下方向,“回家。”

约莫半刻时光,大邕城那熟悉的城墙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

几人落在城外人迹罕至处,收敛气息,这才随着人流缓缓步入城中。

清晨的大邕城刚刚苏醒,街道两旁铺子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香气混着葱油饼的味道飘散开来,一派人间烟火。

洪浩一夜激战,耗神费力,腹中早已空空。海棠更是眼巴巴瞧着那些吃食,小小的肚皮适时咕噜叫了一声。

“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吃包子。”洪浩领着几人,寻了个人不多但看着干净的包子铺,在靠街边的矮桌旁坐下。也不知是不是先前帮朝云吮吸心口伤势引发的。

店家是对中年夫妻,手脚麻利,很快端上来几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简单的食物,在经历了惊心动魄凶险之后,显得格外诱人。

洪浩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四溢,滚烫鲜香,满足之感油然而生。

“这包子……真有包子的味道。”他舒坦叹了口气,觉得人世间最大的享受,莫过于此。

朝云暮云这等境界,早就是灵气维系,吃不吃全不打紧,但见洪浩吃得食指大动,也各自拿一个慢慢品尝。海棠则是吃得欢快,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眼睛满足地眯成了月牙。

就在几人吃得正香时,一个穿着破烂,拄着根发黑竹棍的老乞丐,颤巍巍地走到了他们桌边。

老乞丐看着年岁不小,头发胡须都花白打绺,粘着灰土,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身上一股子经年不洗的酸馊味隐隐飘来。

还不等几人反应,这老乞丐突然手中竹板一搭,开口唱道:“走街串巷把饭要,莲花落儿唱得妙,不求金银不求宝,给个包子好不好……”

洪浩一愣,旋即明白老乞丐是找他们要吃的。

他本就是穷苦出身,深知穷苦百姓的艰难不易,没遇见便罢,既是遇见,那不消讲总是要帮上一帮。

当下便顺手拿起一个还温热的包子,直接递了过去。

“给,老人家,趁热。”洪浩语气平常,没有施舍的倨傲,也没有刻意的怜悯。

老乞丐浑浊老眼似乎亮了一下,忙不迭接过,也顾不上许多,就势蹲在旁边的墙根下,捧着包子,大口大口地啃咬起来,吃得有些急,不时被噎得伸脖子,显见是饿狠了。

洪浩见他三两口便将一个包子吞了,连嚼都似没嚼几口,定然还没吃饱。心里一酸,立刻又从笼屉里拿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递了过去。

“老人家,不急,慢慢吃,这儿还有。” 他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洪浩,又看了看他手里白胖的包子,喉咙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感激和羞惭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低低道了声谢,又埋头啃咬起来。这一个,他吃得稍慢了些。

洪浩看着他花白散乱的头发,佝偻的脊背,捧着包子微微颤抖的的手,忽然就想起了自己那早已过世的爷爷。当年爷爷还在时,偶尔有点好吃的,爷爷总是先紧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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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老乞丐第二个包子又快吃完,洪浩想也没想,又拿起第三个包子,直接塞到他手里:“老人家,再吃一个,吃饱了才有力气。”

老乞丐捧着第三个包子,动作明显顿住了。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连连摆手,含含糊糊道:“够了够了,后生,真够了……吃不下这许多……”

洪浩只当他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再要,愈发觉得这老乞丐可怜又实诚,便温言劝道:“老人家,莫要客气。几个包子值当什么,你瞧你饿的,再吃一个,稳稳心。”

老乞丐看着手里第三个包子,又看看洪浩诚恳的脸,面皮抽动了几下,终究是拗不过,苦着脸,慢吞吞地,一小口一小口,极为勉强地将第三个包子也吃了下去。

吃完后,他长长打了个轻微的嗝,脸上竟隐隐有些发青,捂着肚子,身子都佝偻得更厉害了些。

洪浩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更重了。这反应……不像是吃饱了,倒像是……吃撑了,甚至有些痛苦?可这才三个包子,对于一个饿极了的老人,按理不该如此。

他目光落在桌上,笼屉里恰好还剩下最后一个包子。鬼使神差,洪浩伸手拿起最后一个包子,又递向老乞丐:“还有一个,老人家,好事成双……呃,不是,是……你就都吃了吧。”

“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乞丐这一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了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带了点哭腔,“后生,后生哥,行行好,真……真吃不下了。老汉我这肚皮又不是无底洞,哪里……哪里还能再吃得下,你饶了我吧。”

他越是推拒,洪浩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越发强烈。这老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哪有真正饿极了的乞丐,面对食物再三推脱,甚至露出恐惧之色的。

而且,自己心里那股非要他吃下包子的冲动,也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坚定异常。

眼看老乞丐作势欲走,洪浩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者说,是那凡俗之道带来的某种奇异直觉驱使着他,竟做出一个让旁边朝云暮云乃至海棠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噗通”一声,直接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包子铺街边,对着那浑身酸馊,惊慌失措的老乞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老人家……” 洪浩抬起头,眼神清亮,语气甚至有一丝恳求意味,“请你……吃了这个包子。”

这一跪,不仅老乞丐僵在原地,连清晨街面上零星的路人和包子铺的店家夫妻,都惊得忘了动作,纷纷侧目看来。

一个穿着虽平凡,但还得体的年轻人,竟当街跪求一个老乞丐吃包子?这唱的是哪一出?

老乞丐看着跪在面前的洪浩,又看看他手中那个递到眼前、冒着丝丝热气的白胖包子,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光芒,似无奈,似动容,又似某种深藏的慨叹。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不是去接包子,而是想扶洪浩起来,声音沙哑:“后生……你……你这是何苦……快起来,快起来,这像什么话……”

“你不吃,我就不起。” 洪浩跪得稳稳当当,手臂举着包子,纹丝不动,眼神坚定。

老乞丐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洪浩那执拗的眼神,又看看那个包子,最终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罢了,罢了……撑死算了,” 他摇着头,终究还是接过了那第四个包子。好在这老乞丐不是大娘脾性,不然洪浩便是跪个三天三夜也是无用。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开吃。只用满是污渍和老茧的手,极其小心捧着包子,像捧着什么烫手山芋,又像是捧着某种注定甩不脱的麻烦。

随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将那个包子揣进怀里破旧的衣襟内,转过身,拄着竹棍,脚步竟比来时快了少许,近乎仓皇地朝着街道另一头走去,好像生怕洪浩再掏出第五个包子强塞给他。

“表叔,你为啥要跪他呀?还非要给他包子?他都不要了。” 海棠扯了扯洪浩的衣角,忽闪忽闪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朝云和暮云也看向洪浩,美眸中同样带着疑惑。

洪浩挠挠头,自己也觉得有些恍惚:“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该吃。尤其是这第四个……他非吃不可一般。” 他呓语般讲道。

旋即起身,拍了拍膝盖处浮土,“走了走了,回家补觉,困死了。”

几人结了包子钱,离开摊位,向着绸缎庄而去。

远处,那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尽头。

方才那逃走的老乞丐,此刻正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那个白胖的包子,对着它愁眉苦脸。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好小子,当真不怕吃撑么……” 他对着包子小声抱怨,仿佛包子能听懂似的。

最终,他只恨恨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吃,老夫吃还不行吗。四个包子……四个啊,你小子以后头疼的时候,可别怨老夫没提醒过你。撑死我了……这都叫什么事儿。”

随着老乞丐的言语,四条极细的红线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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