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分,水月山庄难得热闹。
虽不似正经筵席,却也摆了满满一桌,比平日丰盛许多。众人围坐一桌,灯火映着张张熟悉的脸,气氛终于松快了许多。
洪浩挑着紧要的,把这趟出去的种种遭遇,一五一十细细讲给大娘和众人听。
讲到误打误撞去了方壶仙岛,并得了陆压的造化指点,众人皆是艳羡不已,只恨自己没有这般气运;讲到小炤回归青丘狐族,现在已经是青丘之主,众人皆是欣慰点头,感慨这孩子总算有了归宿。待讲到秋灵时,洪浩声音低沉下去,并不讲她变化,只道她已然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桌上霎时一静。大娘,龙得水几个与秋灵打过交道的,都露出黯然之色。
大娘也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缓缓道:“好徒儿,人生在世,聚散无常。有缘相聚一场,便是福分。能一起走一程,更要惜福。如今人不在了,那份情义还在心里记着,便不算真的走了。在一起的时候,晓得珍惜眼前人,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平常,却自有道理。洪浩默默点头,虽讲都是老生常谈的话,听大娘讲来却格外不同。
是啊,眼前在座的,师父、师兄师姐师妹,还有身边的玄薇,还有……坐在对面安静用餐的朝云,暮云和夙夜,不都是需要他珍惜的人么。
最后才讲遇见朝云,一身二魂,分魂成功但肉身错位,以及密窟探险和老乞丐建言冲喜之事,听得众人瞠目结舌又恍然大悟。
朝云吃得不多,举止优雅,偶尔抬眼看向众人,目光在洪浩和玄薇身上停留时,会变得格外柔和。暮云依旧清冷,只在洪浩看过来时,会微微一笑。
随着桌上杯盘渐空,气氛却逐渐热络起来。
大娘几杯热酒下肚,脸上泛起一层油光,话也更多。更绝的是她与夙夜虽是初见,但二人都是不让须眉的豪放性子,故而格外投缘。
夙夜生得高挑,身段玲珑有致,眉眼秾丽,顾盼间自带一股飒爽英气。偏她喝酒的姿态也爽利,不似寻常女子小口啜饮,而是与龙得水,谢籍一般,举杯便干,毫不扭捏。
一般到得这个时候,便没有洪浩什么事了——他以前滴酒不沾,后来虽在阿发的劝慰之下学会,但始终浅尝辄止,不得其中真味。
“狗日的,真痛快。”大娘看得眉开眼笑,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夙夜妹子,你这脾气,对老娘胃口。来来来,走一个。”
她拎起酒坛,不由分说给夙夜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荡。两人碗沿一碰,仰头便灌,喉间发出畅快的咕咕声。
“大娘海量。”夙夜抹了抹嘴角,一双美目带着三分酒意,更添几分娇艳与不羁,“我之前走南闯北,也算见识过不少能饮的女流,但如大娘这般爽快又气魄的,却是头一回见。”
“嘿嘿,你这妹子,会讲话。”大娘被夸得心花怒放,三角眼里闪着光,一张大嘴咧开笑容,“别看你生得跟天仙似的,性子倒是半点不矫情,比好些糙老爷们还痛快,老娘就喜欢这样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越聊越投机。
大娘讲起当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旧事,唾沫横飞;夙夜说起与洪浩闯九幽的奇闻异事,也是眉飞色舞。一个粗豪豪迈,一个飒爽明艳,气场竟奇妙地契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引得旁人也跟着笑。
大娘听得津津有味,又斟满酒,嗓门洪亮,“来,夙夜妹子,再走一个。你这经历,比戏文还精彩。听得老娘我都心痒痒……”
“大娘说笑了。”夙夜与大娘碰杯,一饮而尽,“九幽之地凶险万分,我也是运气好遇见了大兄弟,这才因祸得福。讲起来,大兄弟是我救命恩人,更是助我得白虎传承的贵人,这份情义,夙夜一直铭记于心。”
大娘大手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哐当响,哈哈笑道:“好,就该这样。江湖儿女,就该这般爽快。什么恩不恩的,投缘就是兄弟是姐妹。洪浩是我好徒儿,你是我好徒儿的姐姐,那也就是我……呃……”她卡了一下壳,似乎在琢磨辈分。
夙夜立刻接话,笑容明媚:“大娘豪气干云,令人心折。我与洪浩兄弟是过命的交情,姐弟相称。可今日见了大娘,却觉着分外投缘,好似多年前走散的亲姐妹一般。若大娘不嫌弃,咱们各论各的,我唤你一声大姐,你叫我一声妹子,可好?”
她本就不是拘泥礼法之人,此刻酒意微醺,更是率性。
大娘闻言,三角眼都笑眯成了缝,连连道:“好好好,正合我意。什么辈分不辈分的,听着就绕脑壳,咱姐俩投缘,那就是姐妹……夙夜妹子,来,为咱这姐妹情分,再干一碗。”
两人碗沿重重一碰,仰头畅饮,尽显豪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夙夜白皙的脸颊上也飞起两团红云,眼神却越发清亮。她看着笑得震天响的大娘,心中暖意融融。
自她被困九幽,早已习惯了孤独与戒备。这般毫无芥蒂,充满烟火气的热闹与真诚,以及宛如归家般的放松和温暖,已不知多久未曾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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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念微动,放下酒碗,又从怀中取出那面造型古朴,边缘镶嵌着奇异鸟兽纹路的青铜镜。
“大姐,”夙夜将铜镜递到大娘面前,笑容真诚,“这镜子,是从天王手里得来的小玩意儿。我瞧着还算别致,自己用着也觉着欢喜。今日与大姐一见如故,送给大姐,权当个见面礼,大姐莫要嫌弃。”
这是她爱不释手之物,今日肯送与大娘,可见一片赤诚真心。
“这……”大娘一愣,看看那古朴的铜镜,又看看夙夜真诚的脸,连忙摆手客气,“这怎么行,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自己留着用便是。老娘这张老脸嘴,不照也罢。”
“大姐。”夙夜按住她的手,美目一瞪,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方才还讲咱们是姐妹,姐妹之间,送你个小玩意儿还要推三阻四?这镜子跟我有缘,如今我觉得,它与大姐更有缘,你要是不收,便是看不起我这个妹子了。”
大娘被她这气势唬得一怔,再看夙夜眼中毫无作伪的赤诚,心头一热,也不再矫情,接过铜镜嘿嘿笑道:“行,妹子心意,那大姐就恭敬不如从命。”
她本是随口一说,也没多想,拿起镜子,随意一照——想着自己这张凶巴巴的老脸,再怎么照也就是那样了。
可这一照之下,大娘那双总透着几分凶悍的三角眼,瞬间瞪得老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了。
镜中的妇人,脸盘似乎小了许多,线条也柔和了。
那双三角眼,在镜中竟显得大而有神,眼尾微微上挑,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精神气。阔鼻依旧挺阔,但鼻梁仿佛顺直了不少,衬得五官都明朗起来。
那张大嘴,唇角天然上扬,带着爽朗快活的笑意,竟不显粗陋,反觉亲切热情。便是皮肤也光滑细腻了不少。
总之,瞧着是自己,又不像自己。一个依旧称不上美人,却眉眼舒展,气色红润、透着爽朗活力与勃勃生机的……六七分一个人物。
“狗日的,这……这镜子……”大娘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她猛地抬头看向正含笑望着她的夙夜,又赶紧低头看向镜中,如此反复几次,脸上的震惊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取代。
“嘿嘿,怎么样,大姐,我这镜子还不错吧?”夙夜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得意,“它也没甚别的神异,就是照人特别清楚,特别……真实。”
也不知夙夜这般讲话,良心会不会痛。
“对对对……真是个好宝贝。”大娘情不自禁摩挲着冰凉的铜镜边缘,眼睛都快粘在镜面上了,左照右照,怎么看都看不够。
“瞧瞧,这眉眼……夙夜妹子,你这镜子神了,老娘我冤枉活了这大半辈子,今日才头一回瞧见最真实的自家。”
一顿接风晚餐,便在这样轻松热闹,充满人情味的氛围中结束。
饭毕,众人又吃了会茶,叙了些闲话,见夜色渐深,大娘大手一挥:“行了行了,酒足饭饱,都散了散了,各自回屋歇息。”
她还特意对朝云补一句:“那谁……朝云呐,老娘也不赞同玄采那非要分个主次大小的道理,一家人总是求个和睦为上,而非规矩或胜负,非要谁压谁一头。只不过……”
大娘瞟一眼玄薇继续道:“你们几人在外天天一起,该讲的话都讲得差不多了,但玄薇在家已经许久不曾见到好徒儿,你们初归,想必她有许多贴己的话要与好徒儿讲,于情于理……”
“师父放心,我理会得。”朝云双颊羞出两片淡红,连忙打断大娘,“于情于理,这几日都该和玄薇妹妹好好谈谈。”
……
洪浩与玄薇回到自己房中。烛火昏黄,映得一室温馨。洪浩掩上门,转身见玄薇已坐在床沿,正低头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玄薇身子微僵,随即放松,顺势靠在他怀里。
“还在想下午的事么?”洪浩低声问,顿了顿又道,“你若心里……还是介怀朝云和暮云她们,我……”
“不是。”玄薇轻轻摇头,打断他的话。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着洪浩,“夫君带回她们,因由先前都已知晓,并无半分不喜,朝云姐姐……今日我见是明事理,知进退的人。暮云姐姐瞧着也端庄,不是生事的性子。我并非那等不容人的妒妇。”
“那你是……”
玄薇满眼忧虑,“我是担心星儿。”她声音带着愁闷,“今日你也听见了,他那话……‘打赢的当大老婆’,这哪里是一个四岁孩儿能讲出的话,定是我娘教的。”
洪浩一愣,叹口气惭愧道:“讲来怪我,养不教,父之过,我在家中时日不多,对你和星儿多有亏欠。”
“关键不在这一层。”玄薇摇摇头,“我整日在家又有何用,连星儿人影都见不着,想教也无法。”
“那是为何?”洪浩惊奇道。他不在家,不知晓家中情形。
玄薇叹一口气:“我知师父是想借星儿缓和我与我娘关系,故而时常抱星儿去那边串门,时间长了以后,星儿每日在那边呆的时辰越来越久,到最后便长住那边了。”
“呃……”洪浩想起早前玄薇想要教训星儿,被玄采拦了,星儿明显更依恋外婆,对娘亲并无几多亲热。
“我瞧星儿似乎与外婆更亲近。对你……”自己和孩儿聚少离多,更加谈不上。
“星儿做错事情,我会对他严厉些,我娘却不管对错只是一味宠溺,他自然与她亲近。”玄薇气恼道:“小孩儿家又不识好歹,只道是由着他顺着他便是对他好。”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星儿还小,正是学话懂事的时候。长久跟着娘亲,耳濡目染,学的都是这般……这般以势压人、论资排辈、甚至将内宅争锋的话挂在嘴边……我实在不敢想,他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洪浩听得心头震动,细细一想,玄薇所虑,绝非杞人忧天。
玄采性子刚硬,掌控欲强,行事但凭己心,对星儿又是毫无原则的溺爱。今日能教他说出“打赢的当大老婆”这种荒唐话,来日还不知会灌输些什么念头。
隔辈亲,往往容易纵容溺爱,失了分寸。长久下去,星儿的心性长歪了,确是可能。
他将玄薇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温声道:“你的担忧,我明白了。是我疏忽,只想着眼前事,没虑到星儿长远。”
他沉吟片刻,道:“岳母疼爱星儿,这是好事。但教育孩儿,终究是我们做父母的责任。往后,我们多将星儿接回来住,你也多费心教导。言传身教,总好过让她一人带着。岳母那边……我寻个时机,也与她好好分说分说。”
玄薇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温言抚慰,心中那股郁气和担忧消散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只怕我娘不肯丢手。”
“我晓得。”洪浩亲了亲她的额头,郑重承诺,“往后,我们一起多陪陪星儿,好好教他。岳母那边,总要想个妥帖法子。”
烛火噼啪轻响,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屋外夜风轻柔,带着草木清香。
明日或许还有烦难,但此刻,他们心意相通,彼此依靠。便不觉情动。
常言小别胜新婚,何况这一别也不算小,来回大半年是有的。
于是乎——
红罗帐里,依然两个新人;锦披窝中,各出一般旧物。
一番缱绻缠绵,二人相拥沉沉睡去。
到得夜半,谢太傅东山再起,函谷关老子又来。
……
大娘回到自己房中,掩上门,屋内只余一盏如豆油灯,光线昏黄。
她打了个酒嗝,浑身暖洋洋,脸上还带着与夙夜畅饮畅谈后的痛快笑意。脱了外衫,坐到床沿,正要吹灯歇下,手却下意识摸到了怀里那面冰凉的古朴铜镜。
“嘿嘿……”大娘忍不住又咧开嘴,将那铜镜掏了出来,在掌心掂了掂。借着昏暗的灯光,她再次将镜子举到眼前。
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让她越看越欢喜的脸——瞧着精神,顺眼,连自己都觉着比平日耐看了几分。大娘左照右照,变换着角度,越看越是心花怒放,低声嘟囔:“夙夜妹子这宝贝,真是神了……照得人浑身舒坦……”
她美滋滋地端详,手指摩挲着镜框边缘冰凉的纹路,心里盘算着明日该如何谢谢这位投缘的妹子。
倏然,她脸色一惊,双目圆睁,似乎在铜镜中瞧见了其他什么。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越抖越厉害。
“哐当——”
铜镜从她瞬间脱力的手中滑脱,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的脆响。
朱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