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初秋的四九城,空气里已有了些许凉意,但晌午的阳光依旧明亮。
叶潇男再次踏上四九城的土地,心境与以往几次匆匆往来又有所不同。香江的繁华与海岛的宁静都暂时退居幕后,眼前灰墙灰瓦的胡同、空气中隐约的煤烟味、自行车铃铛的脆响以及人们身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蓝灰衣着,将他拉回一种更为质朴和厚重的氛围里。
这次回来,他明面上的理由依然是探望家人和处理一些产业事务,但内心深处,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越发清晰——趁着眼下这个特殊的年代窗口,去收罗那些散落在民间、尚未被真正认识其价值的“老物件”。
他没有大张旗鼓,身边只带了何雨水和秦京茹。何雨水是本地人,对周遭郊县情况相对熟悉,也能帮着打理些琐事;秦京茹则细心勤快,路上能有个照应。
至于秦淮茹和其他人,都留在了香江和望北岛。他换下了在南方常穿的休闲西装,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脚蹬布鞋,提着一个常见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看上去更像一位出差干部或文化单位的工作人员,毫不惹眼。
先是在城里安顿下来,住在儿子秦羽提前安排好的、靠近东四胡同的一处清净小院。几年过去,秦羽越发沉稳干练,在运输系统内已扎下根基,人脉通达。叶秋在文化部门工作,性子依然沉静,但听闻父亲对“老东西”感兴趣,便找了些相关书籍和内部流通的文物简报送来。叶修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听说父亲要去乡下“淘宝”,直嚷嚷要请假跟着去帮忙扛东西,被叶潇男笑着拒绝了,只让他帮忙留意打听些靠谱的线索。五兄弟各自忙着,但也都抽空回来聚了聚,家里难得热闹。
歇了两天,叶潇男便让何雨水去打听,她老家或者亲戚那边,有没有哪个村子比较老旧,或者以前出过什么大户人家、书香门第的。“不是说一定要找多值钱的宝贝,”叶潇男解释道,“就是去看看那些老百姓家里搁着不用的老家具、老瓷器、旧书旧画什么的,兴许有看着顺眼的,价钱合适就收点回来,也算留个念想。”
何雨水想了想:“我有个表姨,嫁到京北怀柔那边一个叫‘青石峪’的村子,以前听她提过,那村子挺老,石头房子多,好像早年还有人在山里采过石头给城里王府送过。就是路远了点,不太好走。”
“青石峪……”叶潇男念了一遍,“行,那就先去那儿看看。你去联系一下,看方不方便我们去走动走动,就说城里亲戚串门,顺便看看有没有老式样的家具想买两件。”
何雨水表姨家接到信儿,虽然有些意外,但听说城里亲戚要来,还是表示欢迎。这年头,城乡差别大,城里亲戚上门,总是件有面子的事。
挑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一大早,叶潇男、何雨水、秦京茹三人,再加上秦羽派来的一个可靠又会开车的年轻小伙儿当司机,开着一辆半旧的212吉普车,出了德胜门,一路向北。柏油路走了没多久就变成了砂石路,颠簸起来。越往北,地势渐高,远处的山峦显出清晰的轮廓,秋色点染,黄绿斑驳。路旁的村庄大多也是土墙灰瓦,偶尔能看到几株高大的柿子树,果实橙红,挂在枝头。
快到中午,车子拐下主路,驶上一条更窄的土路,颠簸得更厉害了。又开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个依山而建的村落,房子多是就地取材的石头垒砌,屋顶盖着灰黑色的石板,果然透着股古朴甚至有些粗犷的气息。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眯着眼打量着来车。
何雨水表姨家就在村东头,一个规整的石砌小院。表姨夫姓韩,是个黑瘦精悍的庄稼汉,话不多,但实在。表姨倒是热情,拉着何雨水的手问长问短,又好奇地打量叶潇男和秦京茹。听说叶潇男是雨水工作的厂里(何雨水对外仍沿用早年在工厂工作的身份)的领导,想来看看老家具,韩表姨夫搓搓手:“领导要是看得上俺们这破家烂业的,尽管看。老物件是有一些,都是些没人用的笨家伙,占地方。”
午饭就在韩家吃的,贴饼子、熬白菜、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算是待客的硬菜了。吃完饭,叶潇男便提出想看看。韩家正房堂屋里,除了几张破旧的桌椅,靠墙还真摆着两个黑乎乎的大木柜子,式样笨重,漆皮剥落,但木质看上去很厚实,像是榆木或老槐木的。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缺了口的陶罐、瓦盆。
叶潇男走近细看那木柜,敲了敲,声音沉闷,榫卯结构依然坚固,只是表面脏污不堪。他心中微微一动,这柜子年份不浅,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做工是老的,有种朴拙的韵味。他又看了看那些陶罐,多是清末民初的日常器物,价值不大。
“韩大哥,这俩柜子,看着倒是挺结实,就是旧了点。要是你们不用了,我愿意出个价,请走它,也给你们腾点地方。”叶潇男客气地说。
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韩表姨夫没想到这破柜子真有人要,连忙说:“领导您要是稀罕,拉走就是,给啥钱,占地方好些年了。”
叶潇男摇摇头:“那不行,该给的价码得给。这样,这两个柜子,我再挑两个看着完整的罐子,一共给您六十块钱,您看行不?”八十年代末,六十块钱对普通农户来说,不算小数目,能买不少东西了。
韩表姨夫和表姨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有点不敢信。何雨水在旁边劝道:“姨,姨夫,叶领导是实在人,他说给六十,就值这个价。你们就收着吧。”
推让一番,韩家才忐忑又欣喜地收下了钱。叶潇男让司机小伙和韩表姨夫一起,把两个柜子小心抬出来,放到吉普车后斗,用绳子固定好,两个陶罐也小心包上旧报纸垫好。
这事很快在不大村子里传开了。城里来的“领导”,花“大价钱”买了韩家两个没人要的破柜子!好奇的村民渐渐围拢过来,有看热闹的,也有心思活泛的。
叶潇男索性让何雨水跟村民们说开了:“我们领导喜欢这些有些年头的旧东西,老家具、老瓷器、旧书本字画都行,只要东西老,完整,价钱好商量。大家家里要是有,不妨拿来瞧瞧。”
这一下,村子像是开了锅。不断有人从家里搬出各式各样的东西:缺腿的桌子、散了架的椅子、裂了缝的水缸、豁了口的粗瓷碗、蒙着厚厚灰尘的旧箱笼、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铁锅和农具。大多都是寻常百姓家用了好几代的日常物件,真正有收藏价值的极少。
叶潇男耐着性子,蹲在韩家院门外,一件件看过去。他眼力非凡,虽不专精于某一门类,但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一种对“老气”的敏锐感知,总能大致判断出东西的年代和大概的档次。他挑中了一个清中期青花缠枝莲的民窑粥罐,虽然口沿有小磕,但画工还算流畅,青花发色也正;又看中了一对清末红木嵌螺钿的梳妆盒小抽屉,木质不错,螺钿工艺虽不算顶级,但也精巧;还有一卷用旧蓝布包裹着的、品相完好的清末石印版《千家诗》,版刻清晰。
每看中一件,他便给出一个让村民觉得划算、但又远高于废品价格的钱数。村民们欢天喜地,觉得碰上了“冤大头”,殊不知这些东西在叶潇男眼里,其文化价值和未来的经济潜力,远非眼前这点人民币可比。他也收了几件民国时期的普通粉彩小碟、铜质帐钩、锡酒壶等,价格都给得公道。
就在人群渐渐散去时,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眼镜的老者,拄着拐棍,慢慢踱了过来。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叶潇男收东西、付钱的过程。
等到叶潇男这边暂时清净下来,老者才上前两步,咳嗽一声,开口道:“这位同志,是从城里来的?”
叶潇男站起身,客气地点头:“老先生您好,是从北京城里来。随便看看,收点老物件。”
老者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我看同志挑东西,不像是瞎买,有点章法。年纪轻轻,倒是对这些老旧物件有兴趣?”
叶潇男笑道:“个人一点业余爱好,觉得老东西有老东西的味道,是历史的见证。让老先生见笑了。”
老者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年头,还愿意看这些‘四旧’东西的人,不多了。年轻人忙着赚钱,谁还理会这些。”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我家倒是有几件旧东西,放了多年,蒙尘已久。同志要是不嫌路远,可以去看看。就在村后头,半山腰上。”
叶潇男心中一动,看这老者谈吐气质,不像普通农民,倒像是个旧式的读书人。“那就麻烦老先生带个路。”
老者姓陈,原是青石峪村的,年轻时在外读书,后来在县城中学教书,前些年退休回了老家。他的房子在村子后面地势稍高的坡上,也是石砌的,但院墙齐整,门口还有几级石阶,显得比村里其他房子多了几分清幽。
推开虚掩的木门,是个小小的院落,种着些常见的花草,收拾得干净。正房三间,光线有些昏暗,家具也都是旧的,但擦拭得一尘不染。堂屋正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纸色泛黄,画的是一丛墨兰,笔意疏淡,旁边还有对联,字迹清隽。叶潇男目光扫过,心中便是一凛。这画和对联的笔墨气韵,非同一般,绝非寻常乡村画匠所为。
陈老先生请他们坐下,让老伴倒了水,自己颤巍巍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捧出两个用旧锦缎包袱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
第一个包袱打开,是一摞旧书,线装,蓝色书衣,纸是棉连纸,已然脆黄。最上面一本,书衣上题签《陶渊明集》,小楷工整。叶潇男轻轻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一枚朱文藏书印赫然在目,印文是“××堂陈氏珍藏”。他小心地翻了翻,是清中期一个不错的刻本,而且保存相对完好,除了自然旧色,并无严重破损虫蛀。
继续阅读
“这是先祖父留下的,几本诗集文集,我留了一辈子。”陈老先生声音有些低沉,“破四旧的时候,藏在灶膛里,才躲过去。现在……我也老了,孩子们都在外地工作,对这些没兴趣。留在家里,怕哪天被虫蛀了,或者被不懂事的孙子毁了。同志若是真爱书之人,能让它们有个妥当的去处,我也就放心了。”
叶潇男郑重地点点头:“老先生放心,我会妥善保管。”他仔细看了其他几本,有《李太白诗集》、《苏东坡文集》等,都是清刻本,有一定价值。
第二个包袱更大些,打开来,里面是一件瓷器。当那抹柔润的釉色呈现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时,叶潇男呼吸都微微一滞。那是一个天青色的长颈瓶,器形秀雅,线条流畅,釉质肥厚莹润,色泽是一种雨过天青般的淡雅,釉面开片自然,如冰似玉。瓶身光素无纹,更显釉色之美。底足露胎处,胎质细腻洁白。
“这是……”叶潇男轻轻捧起瓶子,手感沉甸,仔细查看。无论是器形、釉色、胎质,都指向一个他不太敢确信的年代——宋。而且,很可能是宋代五大名窑之一的汝窑或类似风格的青瓷。这太惊人了!这种东西,怎会流落在此?
陈老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缓缓道:“这件瓶子,据祖上说,是明朝时一位在朝为官的祖先,因功受赏所得,一直传家。具体来历,年代久远,也说不清了。我也知道它或许不凡,但留在山野之家,明珠蒙尘。我看同志是识货之人,眼神清正,不似奸商。若能让它去到该去的地方,被真正懂得的人欣赏、研究,总比在我这里落了灰尘,或者将来被不知价值的人糟蹋了强。”
叶潇男心情难以平静。他轻轻将瓶子放回锦缎上,沉思片刻,诚恳地对陈老先生说:“老先生,不瞒您说,这件器物,依我浅见,极可能是宋代的瓷器,非常珍贵。您确定要转让?或许,交给国家的博物馆,是更好的归宿?”
陈老先生苦笑一下,摇摇头:“博物馆……我也想过。但一来,怎么证明来历?二来,眼下这光景……交给他们,未必就能得到最好的保护和研究。我观察你半晌,你给村民付钱公道,眼神里对这些老物件有珍惜,不是纯粹为了倒卖赚钱的商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给个价,合适就拿走。只盼你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妥善保管,尽量别让它再流落受损;第二,将来若有可能,让它被更多懂它的人看到它的美。”
叶潇男肃然起敬。这位老者,是真正爱物惜物之人,其胸怀令人感佩。他不再推辞,认真思考后,报出了一个价格。这个价格,在1988年,堪称巨款,足以让陈老先生安度晚年,甚至惠及儿孙。但对于那件可能是宋瓷的瓶子以及那几部清刻善本的真实价值而言,又显得微不足道。
陈老先生听了价格,沉默了很久,最终点点头:“够了,足够了。我相信你。”
交易完成,叶潇男让司机小伙和秦京茹一起,极其小心地将书籍和瓷瓶用柔软的旧棉被层层包裹,垫上稻草,安置在吉普车最稳妥的位置。他额外又多给了陈老先生一笔钱,算是感谢和承诺。
离开青石峪时,已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石头村落上,显得格外宁静。叶潇男心情复杂,有收获至宝的兴奋,也有对陈老先生这样传统文人命运的一丝感慨,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回城路上,何雨水和秦京茹还沉浸在惊讶中,她们虽不懂具体价值,但看叶潇男如此郑重其事,也知道收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司机小伙更是小心翼翼,开车格外平稳。
这次青石峪之行,收获远超预期。那件天青釉瓶,需要回去后找更专业的机会暗中鉴定。但那几部清刻善本,已是难得的收获。更重要的是,这次经历验证了叶潇男的想法:在这个百废待兴、人们刚刚开始追求物质改善而尚未普遍认识到历史文化遗存价值的年代,民间确实埋藏着许多未被发现的珍宝。而他的优势,就在于这份超越时代的“眼力”和“认知”。
他没有停下脚步。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他又带着何雨水和秦京茹,有时也带上对本地更熟的儿子或旧识,以各种名义,走访了京郊好几个区县的不同村落。有时是听说哪个村子以前有古庙,去收些残存的砖雕、石刻;有时是打听哪家祖上出过举人进士,去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家传的字画、古籍或文房用品;更多时候,就是漫无目的地走村串乡,凭着感觉和眼缘去发现。
这个过程并非总是顺利。有时奔波一天,一无所获;有时看中的东西,主人家要么不舍得卖,要么开价离谱;也遇到过仿品或修补过度的东西,需要仔细甄别。但叶潇男乐在其中。他享受这种在乡野间行走的感觉,享受与不同村民打交道的过程,更享受那种从蒙尘旧物中发现历史光泽与艺术美感的惊喜。
他收过一对民国的黄花梨方凳,木质温润,线条简洁;收过一套清晚期的浅绛彩瓷茶具,画意清雅;收过几幅清代和民国时期小名头画家的山水花鸟,笔墨各有意趣;还收过不少杂项,如老铜锁、竹雕笔筒、绣片、甚至一些有特色的老窗棂构件。价格都给得合适,让卖家满意,自己也觉得物有所值。
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也听闻,最近城里也开始有一些人,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吆喝着“收旧家具、旧瓷器”,民间收藏的热潮,已隐隐有了苗头。这更让他觉得,自己的行动是及时且必要的。
回到四九城的小院,收来的东西渐渐堆满了厢房。叶潇男亲自整理,分门别类,登记造册。一些普通的家具器物,可以留着自用或将来点缀他在各地的居所;那些有一定价值的古籍、字画、瓷器,则需更专业的保养和存放。他悄悄联系了叶秋,通过他的关系,找到一位退休的老文物修复师傅和一位懂古籍版本的老先生,以“请教学习”的名义,请他们来帮忙看看,顺便讨教些保管知识。两位老先生见到这些东西,尤其是那几部清刻本和那件天青釉瓶(叶潇男只说是疑似老窑瓷器),都大为惊讶,对叶潇男的“眼力”和“运气”啧啧称奇,也给出了许多中肯的保存建议。
夜深人静时,叶潇男常常独自在厢房里,就着一盏台灯,细细摩挲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物件。他能感受到木器的温润、瓷器的冰洁、纸张的脆响、铜铁的沉实。每一件东西,都仿佛是一个时光的切片,凝结着过往时代的生活气息、审美趣味和工匠精神。收集它们,不仅仅是为了投资或占有,更是一种与历史对话的方式,一种对抗时间流逝的微小努力。
他知道,随着经济发展,收藏热潮必将兴起,这些东西的价值会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但此刻,他更珍惜的,是这份在时代交替的缝隙中,安静寻觅、小心珍藏的过程。这让他与脚下这片古老土地的联系,变得更加具体而深厚。
四九城的秋意越来越浓,香山红叶正当绚烂。叶潇男的这次回乡“淘珍”之旅,也暂告一段落。他安排将大部分收获妥善打包,准备通过可靠的渠道,分批运往望北岛和香江保存。下一次再来,或许民间宝库的大门,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易敞开了。但无论如何,这1988年秋天的足迹与收获,已深深印刻在他的记忆里,也成为他庞大帝国中,最为独特和温润的一块珍藏。
天龙系统在手,谁会怕区区禽兽?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