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饭店偶遇(1 / 1)

四九城的秋,天高云淡,风里带着爽利劲儿。叶潇男将最后一批精心包裹好的老物件送上南下的货车,目送着它们离开胡同,心里才算真正松了口气。这段时间的奔波、寻觅、讨价还价、小心搬运,虽乐在其中,却也耗神费力。如今暂告一段落,他便想寻个清净地方,好好吃顿饭,也算犒劳一下自己,以及跟着他跑前跑后的何雨水、秦京茹。

他没选那些新开的气派饭店,而是让秦羽推荐了个地道的老字号,说是鲁菜做得很是讲究,在东四附近一条不那么起眼的胡同里,叫“丰泽园”。门脸儿不大,黑漆金字招牌也有些年头了,进去却别有洞天。不是大厅敞开的喧闹,而是一个个用花罩或博古架隔开的小间,清静雅致。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饭菜香和旧木头、茶叶混合的气息,让人心神一宁。

叶潇男只要了个最小的单间,点了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糟熘鱼片,又要了一壶烫得滚热的花雕。菜需火候,上的不快,他便自斟自饮,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胡同市声,想着近来种种,倒也自在。

正喝着,隔壁间隐约传来谈话声,声音不高,却因这老房子隔音一般,听得还算清楚。起初是些寻常的寒暄,谈论饭菜口味,但很快,话题便转到了“物件”上。

一个略显年轻、带着点兴奋的声音说:“……韩哥,您上回淘换来的那对儿帽筒,我可听说了,是道光的官窑?真让您捡着漏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正是叶潇男在潮州菜馆隐约听过的那个爽朗京腔,此刻带着笑意和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却又努力压着:“咳,什么漏不漏的,就是瞧着喜欢,价钱也合适。东西是不错,道光慎德堂制,青花缠枝莲的,画工细,发色也稳当。回头拿来你瞧瞧。”

“那可说定了!”年轻声音更兴奋了,“对了,前儿我在大棚栏那片儿转悠,看见个摊儿上摆着个铜炉,看着像明的,包浆挺厚实,可那卖家开口就要八十,我没敢下手,您给掌掌眼?”

京腔声音“啧”了一下:“大棚栏?那儿现在瞎货多,得特别小心。铜炉水更深,明仿清,清仿明,还有民国仿的,做得好的足以乱真。光看包浆不行,得看形制,看款,掂分量,最重要是看神韵。八十?要真是明代的官造炉,八百都不止。可要是假的,八块都嫌多。这么着,明儿有空,我跟你去瞅瞅。”

叶潇男听到这里,心中一动。这人口气老道,显然是行里人,而且听起来眼光和见识都不俗。道光慎德堂的帽筒,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官窑器,能“价钱合适”地淘换到,要么是运气极佳,要么就是眼力、魄力和人脉缺一不可。他对四九城收藏圈子里的人物不算熟悉,但听这谈吐,隔壁这位“韩哥”,恐怕不是寻常爱好者。

正思忖间,他点的葱烧海参上来了。海参烧得油亮软糯,葱香浓郁。叶潇男刚拿起筷子,就听隔壁那京腔声音略微提高了些,似乎是对着门外说的:“……李经理,劳您驾,再给我们这屋添壶热水,茶叶我自己带了,就爱喝这口高的。”

一个恭敬的应答声后,脚步声响起,随即他们单间的门帘也被掀开,一个穿着整洁中山服、像是经理模样的中年人探头进来,满脸堆笑:“叶同志,菜还合口吗?需要添点什么?”

叶潇男点点头:“挺好。麻烦也给我添点热水。”

“好嘞,您稍等。”经理应着,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热水添来。又过了片刻,隔壁似乎菜齐了,推杯换盏声响起,话题又回到了收藏上。那“韩哥”显然是个健谈又愿意分享的,从他如何凭借一点蛛丝马迹在信托商店找到一件被低估的乾隆青花笔筒,到如何在乡下用几斤全国粮票换回一对品相完好的明代玉带板,说得绘声绘色。年轻的那个不时发出惊叹和提问。

叶潇男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菜,一边静静听着。这位“韩哥”的经历,倒是与他自己近来在乡下的“淘珍”有几分相似,都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凭借信息和眼光的优势,在普通人尚未觉醒之时,悄然积累。不同的是,对方似乎更扎根于四九城及周边的圈子,对门道、人情更为熟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叶潇男这边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正要招呼结账,却听隔壁传来一阵移动椅子的声音,紧接着,他那单间的门帘又被掀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个子不算很高,但身板挺直,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没系风纪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领子。脸庞方正,眉毛浓黑,一双眼睛格外有神,透着精明与豁达交织的光彩。他手里还端着个小酒盅,脸上带着爽朗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这位同志,打扰一下。”男子开口,正是那京腔,“刚在隔壁,听见您这边安静,独酌?我也是好这口的。听您口音不像本地人,但能寻到这丰泽园来,肯定是懂行的老饕。我姓韩,韩春明,就住附近。冒昧过来,敬您一杯,相识即是缘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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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潇男有些意外,但看对方态度磊落,眼神清明,不似奸滑之辈,便也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酒盅,微笑道:“韩同志客气了。我姓叶,叶潇男。确实是从外地回来不久。您这酒,我接了。”

两人轻轻一碰,都是一饮而尽。酒是温过的花雕,入口绵柔,后味甘醇。

韩春明亮了亮杯底,笑道:“叶同志好酒量!我看您一个人,我这桌还有个小兄弟,要不嫌弃,咱们拼一桌,再喝两盅?这丰泽园我熟,他们家还有几道拿手菜,这会儿正好让厨下准备着。”

叶潇男略一沉吟。他本意是图清静,但眼前这个韩春明,言语爽快,眼神正,更重要的是,对方显然是个深谙此道的收藏爱好者。自己正对四九城的收藏界感兴趣,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而且,他隐隐觉得“韩春明”这名字有点耳熟,似乎秦羽或叶秋闲聊时提起过,是这片儿年轻一辈里挺有名气的“能人”,不仅倒腾物件有一套,为人也仗义。

“那就叨扰了。”叶潇男点头答应。

“痛快!”韩春明哈哈一笑,回头招呼一声,“小张,把咱们那桌还没怎么动的菜,都端过来!再让李经理加个芜爆散丹、一个油焖大虾,快点啊!”

很快,两个单间合成一处。韩春明带来的小张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着挺机灵,帮着搬菜摆酒。重新落座,气氛比刚才热闹了许多。

韩春明是个极好的聊天对象,天南地北,市井趣闻,都能说得生动有趣。但他很懂分寸,并不刻意打听叶潇男的来历背景,只围绕着饮食、风物和共同感兴趣的“老物件”展开话题。

几杯酒下肚,话题自然又回到了收藏上。韩春明听说叶潇男最近也常在乡下转悠收东西,眼睛更亮了:“叶同志也有这雅兴?太好了!现在这年头,能静下心来琢磨这些老玩意儿的同龄人可不多。您主要看哪方面?”

“没什么固定门类,”叶潇男斟酌着说,“看到觉得有眼缘、有味道的老物件,就留心一下。瓷器、木器、古籍、杂项,都略接触一点,主要是学习。”

“哎哟,您这路子可正!”韩春明一拍大腿,“不偏科,广撒网,这才是玩收藏的正道!不像有些人,死盯着一类,容易钻牛角尖,也容易被人做局坑了。眼缘最重要,东西有没有‘神’,有没有‘味儿’,第一感觉往往最准。”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探究和好奇:“听您谈吐,见识不凡。最近可有什么得意的收获?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叶潇男笑了笑,捡了些不太扎眼的说了说:“运气而已。在怀柔那边收了两个老榆木柜子,做工扎实;顺义见到一套晚清的浅绛彩茶具,画工还算清雅;通县碰上几卷石印的老书,版刻尚可。”

韩春明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点评几句:“老榆木柜子好,实用,那木头越用越润。浅绛彩要看谁画的,晚清民初有一批文人参与绘瓷,很有味道。石印书现在关注的人少,但其实好的石印本,墨色、纸张、刻工,不比一些木刻本差,而且内容往往更丰富,是研究当时社会风貌的好材料。”

他的点评都很内行,一针见血,显然不是附庸风雅,而是真下了功夫研究的。叶潇男对他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韩同志看来是此道高手。”叶潇男举杯示意。

“高手不敢当,”韩春明和他碰了一杯,坦然道,“就是打小喜欢,跟着胡同里一位老先生学了点皮毛,后来自己瞎琢磨,跑的地方多了,见的烂货假货多了,交点学费,也就慢慢练出点眼力。这行当,水深,一辈子学不完。”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热切的光:“叶同志,我看咱俩投缘。我这人直肠子,有个不情之请。我家里也胡乱收了些东西,堆得满坑满谷,有自己淘换的,也有长辈留下的,还有帮朋友暂存的。东西杂,良莠不齐。我自己看,有时候也拿不准。您要是有空,能不能赏脸,去我那儿坐坐,帮我掌掌眼,品评品评?就当是同行交流,我也跟您多学习学习。”

叶潇男心中微动。韩春明这个邀请,看似随意,实则可能有多重含义。一是真的想交流切磋;二是借此进一步观察自己的眼力和底蕴;三嘛,或许也有拓展人脉、寻找潜在合作或交易机会的意图。不过,无论哪种,对叶潇男来说,都不是坏事。他正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四九城这个圈子,韩春明显然是个不错的窗口。

“韩同志太谦虚了。互相学习吧。我这两天正好有空。”叶潇男应承下来。

“那太好了!”韩春明大喜,“择日不如撞日,明天下午您看如何?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在金鱼胡同那边的一个小院。清净,方便说话。”

两人约定好时间,又喝了几杯,聊得越发投机。韩春明对南方尤其是香港的市场很感兴趣,问了叶潇男不少那边的情况,叶潇男也谨慎地透露了一些香江收藏和拍卖的动向,听得韩春明眼中异彩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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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是外面天地广阔啊!”韩春明感叹,“咱们这儿好东西不少,但流通、鉴赏、定价的体系还没起来。等将来政策更明朗了,这行当肯定有大发展。”

叶潇男点头称是,心中却想,这韩春明眼光确实不局限于一城一地,能看到未来的趋势。

饭局尽欢而散。韩春明抢着结了账,说是尽地主之谊。叶潇男推辞不过,便说下次由他做东。两人在饭店门口道别,韩春明又叮嘱了一遍明日之约,这才和小张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胡同的暮色里。

叶潇男站在丰泽园门口,秋夜的凉风一吹,酒意散了些。这次偶遇,出乎意料,却又似乎暗含某种机缘。这个韩春明,精明、爽朗、懂行、有野心,是四九城这片土壤里生长出来的典型人物,却又比许多人多了几分眼界和格局。明日的“鉴赏”,或许会很有趣。

他慢慢踱步往回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九城的秋夜,静谧中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收藏,如同他正在编织的其它网络一样,正在将他与这座城市,与这个时代,更紧密地连接起来。而韩春明,或许会成为这条线上一个重要的节点。

第二天下午,叶潇男按照韩春明给的地址,找到了金鱼胡同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立刻传来韩春明响亮的应答:“来了来了!是叶同志吧?快请进!”

推开院门,是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四合院,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葡萄架,架下摆着石桌石凳。韩春明从正房迎出来,今天换了一身更居家的衣服,笑容满面。

“叶同志,您可真准时!快屋里请,茶都沏好了,正山小种,您尝尝。”韩春明热情地把叶潇男让进正房明间。

明间布置得挺有味道,不是那种刻意复古的奢华,而是透着生活气息和文化品味。老式的条案,太师椅,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些瓷瓶、陶罐、奇石、青铜小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有花鸟,看着不像古画,但笔墨颇有功底,可能是当代画家的作品。

“寒舍简陋,叶同志别见笑。”韩春明一边倒茶一边说,“东西都堆在厢房和里间了,乱七八糟的。咱先喝口茶,歇会儿,我再带您看。”

茶汤红亮,香气醇厚。两人喝着茶,又闲聊了几句。韩春明介绍了这院子的来历,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虽然不大,但在金鱼胡同这地段,也算是闹中取静了。

茶过一巡,韩春明起身:“叶同志,咱看看东西去?先从这边厢房开始?”

叶潇男点头。两人来到东厢房。门一开,叶潇男微微一愣。屋里靠墙摆着好几个高大的榆木书架和多宝阁,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放满了各种物件。地上还摆着一些大件的瓷器、木器,用软布垫着。东西确实多,但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有一定秩序。

“这边主要是瓷器,还有一部分文房和杂项。”韩春明介绍道,语气里带着自豪,也有一丝让行家检阅的忐忑。

叶潇男走近细看。东西确实很杂,年代从清中期到民国都有,窑口有官窑有民窑,品类有瓶、罐、碗、盘、笔筒、水盂等等。其中不少东西,在叶潇男看来,属于“不错”的范畴,比如一对清中期民窑青花山水人物大瓶,画意洒脱,发色青翠;一只光绪粉彩过枝癞瓜纹碗,色彩娇艳,寓意吉祥;还有几个晚清浅绛彩的瓷板、帽筒,画工细腻,文人气息浓厚。

但也有些东西,要么年份浅,要么工艺普通,属于大路货。不过韩春明似乎并不避讳,指着那些普通物件说:“这些是早些年不懂的时候收的,交学费了。不过留着也好,提醒自己,也给别人当反面教材。”

叶潇男暗暗点头,能坦然面对自己“交学费”的经历,这份心态就不简单。

他看得仔细,偶尔会拿起一件,就着窗户的光线,看看底足,摸摸釉面。韩春明在一旁屏息凝神,仔细观察叶潇男的表情和动作。

“这对青花山水瓶不错,”叶潇男放下瓶子,评价道,“民窑精品,画工有清初遗风,青花发色也好,应该是乾隆早期的东西。保存得也好。”

韩春明脸上露出笑容:“叶同志好眼力!这对瓶是我三年前在琉璃厂一个摆摊的老乡手里买的,当时要价就不低,但我看这画片儿好,咬牙拿下了。后来请人看过,也说是乾隆民窑里的上品。”

接着,叶潇男又点评了几件,眼光毒辣,评价中肯,既点出优点,也不避讳一些细微的瑕疵或存疑之处。韩春明越听越是佩服,知道遇到真行家了。

看完东厢房,又看了西厢房,这边主要是木器、漆器和一些大型石刻、砖雕。有明式黄花梨圈椅的残件(韩春明说正在找师傅修复),有清中期红木嵌螺钿的方桌,有民国柏木的药柜,还有几扇雕工精美的老窗棂。叶潇男同样给出了专业的评价。

最后,韩春明把叶潇男请进正房的里间。这里的东西显然更受重视,都放在特制的锦盒或囊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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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同志,这里头有几件,是我比较看重的,也是心里最没底的,您给好好看看。”韩春明语气郑重起来。

他先打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里面是一幅绢本设色的花鸟画。画面是几枝海棠,一只绶带鸟,构图疏朗,用色淡雅,笔法工细中带着写意。落款是“南沙蒋廷锡”,钤有数方印章。

蒋廷锡?叶潇男知道这是清康熙、雍正年间的重要画家,官至大学士,其画作在清代宫廷绘画中地位很高。如果这是真迹,价值不菲。他凑近仔细观看,绢素老旧自然,颜料剥落处露出底层的痕迹也符合年代,笔墨气韵也确实有蒋氏的特点。但这类名家画作,仿品极多。

看了良久,叶潇男缓缓道:“绢、色、印,老旧程度都对。画风也符合蒋南沙中年时期的特点,秀润工致。不过……”他微微蹙眉,“这绶带鸟的羽毛丝毛技法,略显板滞,与蒋氏真迹中那种蓬松灵动的感觉稍有差异。我个人倾向于是清中期高手摹本,水平很高,足以乱真,但气韵上终究差了一丝火候。”

韩春明听得极为认真,脸上神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叶同志,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不瞒您说,我拿到这幅画后,又是查资料,又是找老辈人看,越看心里越嘀咕。画得是真好,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您这一说‘气韵’,我豁然开朗!没错,就是少了那口‘活气儿’!得,这学费交得值,能听您这一席话,比我自个儿琢磨三年都强!”

他这话说得真诚,没有半点被指出藏品有问题后的懊恼或不服,反而是一种释然和求知的喜悦。叶潇男对他又高看了一眼。

接着,韩春明又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黄绸衬垫,放着一件青玉雕夔龙纹璧。玉质温润,颜色青白,局部有褐色沁。夔龙纹雕刻古朴有力,刀法简练,一看就是高古玉的风格。

“这件……是我家老爷子留下来的,说是祖上传的,年头不短了。我对玉器研究不深,一直吃不准。”韩春明说。

叶潇男接过玉璧,手感沉甸,先看玉质,是和田青玉,油润感足。再看工艺,夔龙纹是典型的战国到汉代流行纹饰,但具体到刀工、打磨、钻孔方式,需要细辨。他尤其仔细看了看沁色和包浆。沁色自然深入肌理,包浆厚重温润,是常年摩挲佩戴形成的。

天龙系统在手,谁会怕区区禽兽?三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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