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光线穿过探监玻璃，在张浩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坐在里侧的铁椅上，双手随意搭在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塑料板，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与他脸上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格格不入。

玻璃外侧，顾登眉头紧锁，指尖捏着那份刚整理好的审讯记录，纸页边缘被他攥得有些发皱。“老陈，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目光从记录纸上抬起，投向身旁的陈北安，“我记得前几天审讯王家卫的时候，他不是说他看到的凶手比较像张浩么？”顾登顿了顿，指尖在“张浩”这个名字上重重一点，“怎么张浩又说是他父亲张庭指使刘美玲前男友孙智杀死了刘美玲？这前后也太矛盾了。”

陈北安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落在玻璃内侧的张浩身上，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玻璃，看清对方隐藏在笑容下的真实心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摩挲着眉心的细纹，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得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张浩可能还没有将全部事情说出来。”他的语气笃定，带着多年刑侦工作沉淀下来的敏锐，“但是孙智杀死了刘美玲，这个的确可以证实。”

陈北安侧过身，从桌角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法医鉴定报告，递到顾登面前，“包月那边已经从刘美玲的尸体上提取到孙智的皮屑和DNA信息，比对结果完全吻合，这是铁证，跑不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张浩身上，眉头微蹙，“至于张浩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或许是想找女友刘美玲探讨调查孙智的事情，亦或许另有隐情。”

顾登接过鉴定报告，快速翻阅着，目光在DNA比对结果那一页停住，上面的红色印章格外醒目。

可即便有了这份铁证，他心里的疑惑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更多的涟漪。

王家卫的证词、张浩的供述、案发现场的痕迹，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看似能勉强拼凑出轮廓，却总在关键处衔接不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探监玻璃两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张浩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节奏感。

张浩似乎察觉到了外侧两人的注视，他停下了指尖的动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陈北安，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被审讯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变态的愉悦——就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种恶作剧的孩子，正欣赏着别人困惑的表情。

把自己的父亲张庭拉下神坛，显然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陈北安缓缓抬起手，指节叩了叩面前的玻璃，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你确定你已经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张浩那双看似坦荡，实则藏满了谎话的眼睛。

他从事刑侦工作这么久，见过太多巧舌如簧的罪犯，他们擅长用半真半假的言辞混淆视听，而张浩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张浩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住陈队长的火眼金睛！”他拍了拍大腿，笑容夸张，眼角的纹路都挤到了一起，“的确，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说出来，但我之前跟你们说的所有事情都是真实的，绝无半句虚言。”他举起右手，做出一个发誓的姿态，可那戏谑的眼神，让这个动作显得格外虚伪。

顾登站在一旁，看着张浩这副油腔滑调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不由得往上窜。他刚想开口呵斥，却被陈北安用眼神制止了。

陈北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再次将目光投向张浩，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说吧，当时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刘美玲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哈哈哈哈！”张浩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比刚才更加肆无忌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警官你有没有女朋友？”他突然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你作为男朋友的会杀死自己的女友么？”他顿了顿，不等陈北安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就算不是女友，好端端的也不能乱杀人，对吧陈队长？”

陈北安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宇间的褶皱拧成了一个川字。“我没空跟你开玩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我奉劝你还是老老实实把真相说出来，就算你现在不说，我们也有的是办法调查到真相。”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愈发锐利，几乎要穿透玻璃，“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审讯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张浩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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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陈北安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似乎从里面看到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

他收敛了笑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敷衍：“美玲是孙智杀死的，这一点你们已经有证据了，我说不说都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眼神飘向了审讯室角落的虚空，“我当时出现在案发现场，是因为当时我听到了我父亲张庭和孙智的通话。”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电话里他们没说太多，但我隐约听到了美玲的名字，还有‘解决掉’之类的字眼，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我立刻拨打了美玲的电话，一直没人接，王家卫的电话也打不通。”张浩的手指紧紧攥了起来，指节泛白，似乎在强调当时的急切，“我越想越担心，就急忙赶过去了。”他抬眼看向陈北安，眼神里带着一丝辩解，“但当时我戴着口罩和眼镜，就是怕被人认出来，毕竟我父亲的身份摆在那里，我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从电梯上来，刚走到王家卫公寓所在的那一层，就看到王家卫慌慌张张的从他的公寓里出来。”张浩的语速加快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走路都有些不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就觉得事情不对劲。”

“我没敢跟他打招呼，也没敢露面，就躲在楼梯间里看着他匆匆跑下了楼。”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后来我悄悄去查看了那层楼的监控，根本没有看到孙智的身影。那时候我就以为，是王家卫杀害了美玲。”

“所以我一直没露面，也没和王家卫相认，就怕自己被卷进去。”张浩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但后面我私下调查我父亲，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的确是孙智杀死的美玲，是我父亲指使他做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仿佛自己终于查明了真相，又带着一丝对父亲的鄙夷。

陈北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目光始终紧紧锁在他的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当张浩说到“没看到孙智的身影”时，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犹豫，虽然只是一瞬间，却被陈北安精准地捕捉到了。

顾登站在一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不对啊。”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透过通话器传了过去，“王家卫说他看到的凶手身形和你很像，而且案发现场除了孙智的DNA，还发现了一枚不属于孙智的男士皮鞋印，尺码和你平时穿的完全一致，这你怎么解释？”

张浩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了片刻，似乎没料到顾登会突然抛出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勉强笑了笑：“皮鞋印？可能是我之前去找美玲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吧，我经常去她那里，留下脚印很正常。至于王家卫说看到的人像我，大概是他太紧张了，看错了吧，毕竟当时光线不好，我又戴着口罩和眼镜。”

他的解释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陈北安和顾登都清楚，这不过是他的托词。

王家卫的证词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结合案发现场的皮鞋印，以及张浩言语中的诸多破绽，足以说明他在撒谎。

陈北安敲了敲玻璃，语气冰冷：“张浩，你以为你的说辞天衣无缝吗？案发现场的监控我们已经调取了完整版本，虽然你刻意避开了主要监控，但楼梯间的死角摄像头，拍到了你进入和离开的身影。”他顿了顿，看着张浩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继续说道，“而且，你说你听到了张庭和孙智的通话，我们查了当天的通话记录，张庭和孙智根本没有通过电话，你在撒谎。”

张浩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镇定瞬间崩塌，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难以置信。“不可能……你们一定是查错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都有些发颤，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查没查错，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陈北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孙智已死了，你觉得他会替你和张庭扛下所有罪责吗？”他向前倾身，目光如利剑般刺穿张浩的心理防线，“刘美玲的死，绝对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你出现在案发现场，也绝非偶然。现在坦白，对你还有好处，否则等到证据确凿，你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张浩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陈北安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张浩为什么要撒谎？他到底在隐藏什么？王家卫看到的人是不是真的是他？如果孙智是凶手，那张浩在案发现场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一切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而张庭、孙智、张浩、王家卫，甚至已经死去的刘美玲，都被卷入了这个秘密的旋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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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北安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此刻的张浩已经心理防线动摇，给他一点时间消化，或许能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他示意顾登先出去，两人轻轻带上审讯室的门，走到了走廊里。

“老陈，你觉得张浩还有多少没说的？”顾登压低声音问道。

陈北安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表情。“很多。”他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他和刘美玲的关系，绝不仅仅是男女朋友那么简单，而且他对张庭的恨意，也不像表面上那么纯粹。我怀疑，他不仅知道刘美玲的死讯，甚至可能参与其中，或者，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顾登皱了皱眉：“可孙智的DNA在尸体上找到了，这是铁证。”

“孙智可能只是执行者，或者是被人推出来的替罪羊。”陈北安弹了弹烟灰，眼神深邃，“张浩故意把矛头指向张庭和孙智，就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掩盖他自己的罪行。而且，王家卫的证词虽然有疑点，但他提到凶手像张浩，这一点未必是假的，或许当时张浩也在现场，甚至和孙智一起，对刘美玲下了手。”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顾登问道。

“继续审讯张浩，同时加大对孙智的审讯力度，另外，重新调查刘美玲和张浩、孙智、王家卫之间的关系，还有张庭最近的动向。”陈北安的眼神变得坚定，“我总觉得，刘美玲的死，和张庭的某个秘密有关，而这个秘密，可能牵扯到更多的人。我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清白。”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映照着两人凝重的身影。

这场看似已经有了眉目 的案件，实则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恶人宗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