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听到有人喊救命，远远看到好像有一个中年男人拉着一个年轻女人进了屋内，但当时我送完快递到门卫那，就被保安给赶着走了，根本不让我多看一眼。但我看着身形什么都和张会长很像，我觉得就是张庭张会长。”

快递员一五一十的回忆道。

审讯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疼，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一点灰尘气息。

坐在对面的快递员小李搓着手，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他身上那件印着快递公司logo的蓝色冲锋衣还沾着点泥点子，裤脚卷着，露出一截沾了灰的运动鞋。

看得出来，他是接到通知后，火急火燎从派送路上赶过来的。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袅袅的水汽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却遮不住他眼底的那点慌乱和笃定。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视线在对面的陈北安和旁边记录的警员之间转了一圈，又把目光落回自己的膝盖上，声音里带着点后怕，又带着点“我没记错”的执拗。

“真的，陈警官，我骗你们干啥。那天是周三，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片区里有个老小区电梯坏了，我爬了三趟七楼，腿都快断了。送完最后一个件到那个别墅区的门卫室，我刚把快递单递给保安，就听见西边那排独栋里传来喊叫声。”小李说着，抬手往西边的方向指了指，动作幅度挺大，带得桌子上的水杯晃了晃，溅出几滴热水。

“那喊声听着就不对劲，不是那种闹着玩的，是真的慌了，带着哭腔的那种‘救命’，喊了两声就没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我当时就好奇，抻着脖子往那边看。就瞧见那栋最靠里的房子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拽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胳膊往屋里拖。那女的穿着件白色的裙子，挣扎得厉害，头发都散了，被那男的拽着胳膊，步子踉踉跄跄的，根本站不稳。”

小李咽了口唾沫，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那男的背对着我，我没看见脸，但是他的身形我记得清楚。个子不算特别高，但是肩膀很宽，穿的是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有点秃，后脑勺那块亮堂堂的。还有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跟我上次送快递碰到的张会长一模一样。”

“我当时还想多看两眼呢，谁知道门卫室那个保安跟催命似的，过来推我，嘴里还嚷嚷着‘快走快走，这里不让逗留’。”小李皱着眉，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那保安长得人高马大的，力气也大，推得我一个趔趄。我回头想再看一眼那房子，结果保安直接挡在我跟前，瞪着我说‘再不走我报警了’。我一个送快递的，哪敢跟人家犟啊，只能骑着电动车走了。”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我真没看错，那身形，那穿着，绝对是张庭张会长。我之前给他们家送过两次红酒，都是张会长亲自签收的，错不了。”

“那你当时有看清那年轻女子的模样么？”

陈北安面色淡淡的看着对面的男人。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穿透力。

小李的话听起来句句属实，细节也足够丰富，但越是这样，陈北安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这起案子牵扯甚广，死者刘美玲是张庭资助的大学生，而张庭的侄子张浩，此刻还被关押在看守所里，一口咬定人是自己杀的。可种种证据都指向张庭，现在就差这最后一环的证词。

小李听到这个问题，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终于等到了能证明自己的机会。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子上，语气笃定得不能再笃定：“看清楚了，我当时就看到了那女人转身，刚好看到了她的脸。”

“她当时被那个男的拽得厉害，猛地一回头，好像是想喊人帮忙。就那一下，我看得真真的。她长得挺漂亮的，皮肤很白，眼睛大大的，就是脸上全是泪，看着特别可怜。”小李比划着，“尤其是她左眼睑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特别显眼。我当时还心想，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被人这么拽着，肯定是遇上事了。”

陈北安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从旁边的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小李面前，声音依旧平稳：“是不是这个女人？”

照片上的刘美玲笑靥如花，穿着学士服，站在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下，左眼睑下的那颗泪痣清晰可见。

小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脖子摇断：“对对对，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她左眼睑下有一颗泪痣，我记得特别清楚，不会记错的，就是她。”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指着照片上刘美玲的泪痣，又强调了一遍：“你看，就是这个位置，一点都不差。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是她。陈警官，我说的都是实话，要是有半句假话，我天打五雷轰。”

陈北安收回照片，递给旁边的警员，示意他把这段证词记录在案。他看着小李，语气缓和了一些：“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细节？比如当时的时间，或者有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

小李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时间的话，应该是下午四点多，我手机上的派件记录应该能查到。其他声音的话……好像没听到，就只有那两声救命，然后就安静了。那别墅区本来就偏僻，没什么人，估计就算喊了也没人听见。”

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小李没有遗漏的细节后，陈北安让他在证词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看着小李被警员送出审讯室的背影，陈北安拿起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证词，指尖划过“张庭”和“刘美玲”这两个名字，眼底的神色沉了下来。

证据链终于完整了。

他起身拿起外套，对旁边的警员交代了一句：“把这份证词归档，然后备车，去看守所。”

警员愣了一下：“陈队，现在就去？张浩那边……”

“最后一趟了。”陈北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该让他说实话了。”

看守所的探监室比审讯室还要冷上几分，墙壁是冰冷的灰色，窗户上装着厚厚的铁栅栏，阳光透进来，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张浩穿着一身囚服，坐在玻璃对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陈北安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陈北安拉开椅子坐下，把那份证词推到玻璃上，声音平静地穿过话筒传过去：“看看吧，这是今天刚拿到的证词。”

张浩的目光落在证词上，看到“张庭”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刘美玲不是你杀的，对不对？”陈北安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是张庭，对不对？”

张浩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北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是……是我父亲张庭……”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那天我接到美玲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我父亲这个禽兽把她带到了王家卫的房子里，对她……对她做了那种事……”张浩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我当时疯了一样往那边赶，我跟她说，让她等我，我马上就到，我带她走，我去报警……”

“可是我还是晚了一步……”

张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到王家卫那房子的时候，门没锁。我推开门进去，就看到美玲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还攥着一个空药瓶。她……她已经没气了……”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姑娘，那么干净的一个人……”张浩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她怎么能受得了这种事……”

陈北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一个年轻的女孩，在遭受了那样的屈辱之后，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小叔当时也在，他看到我来了，就跟我说，让我救救他，让我替他扛下来。”张浩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又带着一丝无奈，“他说，他是张家的脸面，要是这件事传出去，张家就完了。美玲的名声也会毁了……她说过，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我看着美玲的尸体，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左眼睑下的那颗泪痣……”张浩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报警，可是我不敢。我怕，我怕所有人都知道她遭遇了什么，我怕别人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她那么好的一个人，不该被人那样议论……”

“所以你就扛下了所有的罪名？”陈北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张浩点了点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是，我之前说是孙智杀死的美玲其实只是个替罪羊。我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她的名声……”

“可我没想到，你们还是查到了……”张浩抬起头，看着陈北安，眼神里带着一丝解脱，又带着一丝愧疚，“陈警官，我对不起美玲，我没能保护好她……我也对不起你，我撒了谎……”

陈北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的案件，见过太多的人性，有黑暗，有卑劣，也有这样的，带着无奈和痛苦的“保护”。

他拿起那份证词，对着话筒说道：“你放心，我们会还刘美玲一个公道。张庭，跑不了。”

阳光透过铁栅栏照进来，落在张浩的脸上。

他看着陈北安，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一次，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恶人宗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