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智跳河自杀是为什么？”
陈北安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审讯室的白炽灯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将空气烤得干燥而滞闷。
墙壁是冰冷的灰白色，墙面上斑驳的痕迹像是经年累月渗进去的沉疴，和张浩此刻脸上的神情莫名地契合。
他双手被镣铐锁在桌下，金属的凉意顺着骨骼蔓延，却丝毫没影响他唇边那抹带着戾气的笑。
陈北安坐在他对面，笔杆在指尖转了半圈，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桌案上的卷宗摊开着，最上面那张是孙智的尸检报告，照片里的男人蜷缩在冰冷的河水里，面容扭曲，眼底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
旁边是美玲的遗书复印件，娟秀的字迹被泪水晕开了好几处，字里行间全是被磋磨殆尽的绝望。
“我把他给逼死的，这是他罪有应得。”
张浩的声音打破了审讯室的寂静，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
他微微抬着头，视线透过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像是望进了遥不可及的过往。
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我不过是找人装神弄鬼装成美玲的模样来找孙智索命，谁知道这家伙胆子这么小，竟然精神失常跳河自杀了。”
他嗤笑一声，嘴角的弧度越发扭曲。陈北安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笔录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太清楚这种复仇的执念了，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被仇恨和不甘浇灌，最后长成了足以吞噬一切的参天大树。
“那天孙智根本没来得及动手杀死美玲，美玲就自杀了，但你们警方和外界都以为是他杀死的人，而且孙智自己也是如此向我父亲张庭汇报的，只能说他活该，他嚯嚯了美玲这么多年，也给赔偿了。”
张浩面色阴沉的笑道。
这话落下时，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智就是一个凤凰男，拿着美玲辛辛苦苦的血汗钱去给网红女主播刷礼物，他配不上美玲的喜欢……”
说到这里，张浩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只有我爸那种疯子才会去相信孙智这种胆小如鼠的人能杀死美玲。”张浩的笑声里充满了悲凉，“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我只能成全他了不是么？”
张浩开始筹划复仇。他知道孙智这人迷信，而且做了亏心事之后，更是疑神疑鬼。他花了大价钱，找了一个和美玲身形相似的女人，又按照美玲生前最喜欢的样子，给她置办了一模一样的衣服和发型。
然后，他开始在孙智常去的地方制造“偶遇”。
先是在孙智下班的路上，那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路灯下，背对着他，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孙智一开始以为是幻觉，可当他走近时，女人忽然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重复着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杀我……”
孙智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瘫软在地上。
之后的日子里，孙智的生活彻底变成了一场噩梦。
他在家里的镜子上看到“血手印”，在睡梦中听到女人的哭声，甚至在送外卖的电梯里，看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身影一闪而过。张浩做得滴水不漏，所有的“灵异事件”都恰到好处，既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又足以把孙智逼到崩溃的边缘。
“他每天都活在恐惧里，精神越来越恍惚，甚至开始出现幻觉。”张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快意，“我就是要让他尝尝美玲这些年的滋味，那种走投无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终于，在一个暴雨夜，孙智彻底垮了。那天晚上，张浩让那个女人站在河边的桥上，穿着美玲的白裙子，手里还拿着美玲生前最喜欢的那支钢笔。当孙智被朋友拉着路过桥头时，女人缓缓转过身，对着他伸出手：“孙智，下来陪我吧……”
孙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挣脱了朋友的手，像疯了一样冲向桥边。他一边跑一边喊：“别来找我！不是我杀的你！是你自己要死的！”话音未落，他就翻过了桥栏杆，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暴雨倾盆而下，河水湍急，瞬间就吞没了他的身影。
“他到死都以为，是美玲的鬼魂来找他索命了。”张浩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其实，他是被自己的罪孽吓死的。”
陈北安沉默地看着他，笔录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忽然觉得，这场审讯的结局，没有赢家。
美玲死了，带着一身的伤痕和绝望；孙智死了，葬身在冰冷的河水里，成了自己恐惧的牺牲品；而张浩，虽然报了仇，却也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监狱，余生都要在铁窗里度过。
“你知道吗？美玲死前，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张浩忽然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她说，阿浩，我累了，想歇歇了。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只鸟，一只可以飞得很远很远的鸟。”
陈北安的心猛地一沉。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调出了那条短信。短信的发送时间，正是美玲自杀的前一分钟。
审讯室的灯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那些黑暗和悲凉。
陈北安站起身，合上了卷宗。他对着门外的警员点了点头，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
“张浩，你因涉嫌寻衅滋事、故意恐吓他人导致死亡，正式被逮捕了。”
冰冷的手铐被解开，又换成了更重的刑具。张浩没有反抗，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是随时会下雨。
他仿佛看到，一只白色的鸟儿，正掠过天空，飞向遥远的、没有痛苦的地方。
警车的鸣笛声在街道上响起，渐渐远去。
卷宗被归档，贴上了“结案”的标签。
这座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夜色渐深，那些隐藏在光怪陆离之下的悲欢离合，终究会被时间抚平，然后，慢慢被遗忘。
只是偶尔，当有人路过那座桥，会听到老人们说，曾经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在这里等过一个负心人。
风一吹，故事就散了。
世间再无美玲，再无孙智，也再无那个为了复仇，不惜一切的张浩。
这，就是结局。
恶人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