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已经失踪了一整天了一直找不到人,能联系的人都联系过了,能找的地方也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人。”
王冕和姐姐王莲来警局报案道。
初冬的风裹着砂砾,刮得派出所的玻璃窗呜呜作响,也刮得报案人的声音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焦灼。
王莲站在接待室的长条桌旁,双手绞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浸过水的樱桃,说话时带着明显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身后的王冕则是另一番模样,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夹克,头发乱得像鸡窝,脚下的皮鞋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奔波了许久。
“我也是服了这个老不死的老东西,早不见晚不见,偏偏在老子就要结婚的时候失踪,真是晦气,早点死了算了,整天就知道折磨我们这些年轻人。”
王冕在一旁不停的抽烟,一顿骂。
他烦躁地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响了好几声才勉强点燃,青色的烟雾立刻在他面前弥漫开来,呛得他猛咳了两声。
他一边咳,一边用脚狠狠碾着地板上的烟灰,眉眼间满是不耐和怨怼,仿佛失踪的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是一个惹麻烦的累赘。“下礼拜就要订婚了,彩礼酒席全他妈敲定了,他倒好,玩失踪?这是想让我在亲家面前丢尽脸吗?”王冕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又被他不耐烦地挥手扫开。
一旁的王莲也是不敢多说一句,只能配合警方录口供。
她偷偷抬眼瞪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斥责,却又很快低下头去,不敢真的惹恼他。
王莲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旧旧的笔记本,指尖划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她昨晚一夜没睡,整理出来的父亲可能去的地方:老邻居家、菜市场的棋摊、城郊的祖坟……每一个地方后面都画了一个叉,代表着毫无收获。
她将笔记本推到民警面前,声音细若蚊蚋:“警察同志,这是我们找过的地方,真的,能找的都找遍了。”
“你父亲王富贵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陈北安像是司空见惯了一般,没有在意一旁发牢骚的王冕。
他约莫四十岁,穿着一身熨帖的警服,脸上带着常年办案留下的沉稳和锐利。他接过王莲递来的笔记本,手指快速地翻着,目光在那些打叉的地名上扫过,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有理会王冕的抱怨,也没有被王莲的眼泪牵动情绪,只是拿起桌上的笔,在笔录本上写下“王富贵”三个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略显嘈杂的接待室里,竟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昨天下午六点,我爸在宏昌番薯干加工厂上班,帮人家烧锅炉,然后昨天晚上一直不见人回来,到了饭点不见人回来,起初我还以为是他今晚要加班,发了消息我爸也没有回,起初我也没太在意以为是加班没时间看手机,但后面一直等到了十点多都不见人回来我担心是不是路上出啥事了,还去宏昌番薯干加工厂去找人,但人家厂子大门都关了,我打电话给人家老板,说是加班到八点就下班了,老板人不在厂,不知道情况,打电话问其它员工也说是没注意到我父亲的动向,因为今晚加班的就我父亲一个烧锅炉的,还有包装部收货的两个年轻小伙子。”
王莲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些,只是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哭腔。“我爸在宏昌干了三年烧锅炉的活,从来没出过差错,每天都是六点下班,七点前准能到家。昨天我炖了他最爱喝的萝卜排骨汤,从六点半等到七点,等到八点,汤都凉透了,他还是没回来。”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我给他发微信,发语音,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石沉大海。我弟说,可能是厂里临时加班,烧锅炉的活,有时候收尾慢,我就信了,可等到十点,还是没动静,我这心就慌了。”
王莲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宏昌,那厂子在城郊的工业园里,晚上黑灯瞎火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铁栅栏上还缠着铁丝网。我趴在门上喊我爸的名字,喊了半天,里面静悄悄的,连条狗叫都没有。后来我想起老板的电话,是我爸之前存我手机里的,我打过去,那边是个不耐烦的男声,说厂子早就下班了,加班到八点就散了,他自己在市区陪客户吃饭,根本不知道厂里的事。”
她说到这里,王冕在一旁冷哼了一声,插了句嘴:“那破厂子,乌烟瘴气的,烧锅炉的地方跟地狱似的,我早就让他别干了,他偏不听,说什么老板给的工资高,能帮我攒彩礼钱。现在好了,人不见了,彩礼钱没攒着,倒先给我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陈北安抬眼瞥了王冕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王冕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又掏出一支烟,却被陈北安桌上的“禁止吸烟”警示牌堵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将烟塞回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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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莲看了弟弟一眼,继续对陈北安说道:“老板说加班的就两个人,一个是我爸,负责烧锅炉和清洗设备,还有两个是包装部的年轻小伙子,是负责收货的。我又按着老板给的号码,打给那两个小伙子,他们说,他们是下午五点来的,收完最后一批番薯原料,八点整就打卡走了。走的时候,还听到锅炉房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铲煤,还有水管放水的声音,所以他们以为我爸还在干活,就没打招呼,直接走了。”
“但那两个小伙子说是他们收完货到点就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没看到我父亲出来,因为烧锅炉的还要帮忙清洗大锅炉,所以正常情况都是比包装部收货的都还要晚一点的,所以当时厂子里就剩下我父亲和门卫了,但门卫也说没看到我父亲出来,他也进去查看过每个部门确定没人了,才关了厂子大门回家去了。”
王莲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带着一丝绝望。“我后来又联系上了厂子的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姓周。周大爷说,他每天晚上八点半锁大门,锁门之前,都会挨个车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没走。昨天晚上,他转的时候,锅炉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灯亮着,但没人。他喊了两声‘老王’,没人应,以为我爸已经走了,就把灯关了,门带上,然后去了别的车间。一圈转下来,都没人,他就锁了大门回家了。”
“周大爷还说,我爸那个人,性子犟,干活认死理,每次清洗锅炉都要洗得干干净净才肯走,有时候要弄到九点多。但昨天,他八点半去看的时候,锅炉已经洗好了,里面的水都放干了,工具也摆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没干完活的样子。”王莲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警察同志,你说,我爸他能去哪啊?他身上就带了几十块钱,手机也没带充电器,就算是走丢了,也该给我们打个电话啊……”
陈北安沉默着,手指在笔录本上轻轻敲着,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抬眼看向王莲,目光锐利如鹰:“你父亲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者最近有没有跟人起过争执?比如厂里的同事,或者老板?”
王莲愣了愣,摇了摇头:“我爸那人,老实巴交的,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厂里跟谁都处得不错,老板也挺器重他的,说他烧锅炉的手艺好,烧出来的番薯干成色好。”
一旁的王冕又忍不住开口:“仇家?他能有什么仇家?穷得叮当响,谁会跟他过不去?我看啊,八成是自己跑出去了,不想给我添麻烦!”
“你胡说什么!”王莲终于忍不住了,红着眼睛瞪着王冕,“爸不是那种人!他要是想走,肯定会跟我们说的!”
“他不说怎么了?”王冕梗着脖子反驳,“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听过我们的话?”
姐弟俩立刻吵了起来,嘈杂的声音在接待室里回荡。陈北安皱了皱眉,放下笔,沉声喝道:“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姐弟俩瞬间安静下来,都悻悻地闭了嘴。
陈北安站起身,拿起笔录本,对王莲说道:“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另外,把你父亲的照片发一张给我,还有,宏昌番薯干加工厂的地址,也写给我。”
王莲连忙点头,掏出手机,翻出父亲的照片。
照片上的王富贵,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背景是宏昌番薯干加工厂的锅炉房,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白烟。
陈北安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又看了看窗外呼啸的寒风,眉头锁得更紧了。
宏昌番薯干加工厂。
烧锅炉的老王。
虚掩的门,洗净的锅炉,消失的人。
这一切,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藏着太多解不开的褶皱。
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