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睁开眼时,天还未亮透。窗外是腊月里特有的灰白,像蒙了一层旧纱。她静静躺着,听着自己迟缓的心跳,一下,两下,像远去的更漏声。七十有三了,她心里默默数着,这个数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沉回心底。
“老太太醒了?”鸳鸯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手里捧着温热的帕子。
贾母点点头,任由鸳鸯服侍着起身。镜中的人满头银丝,皱纹如蛛网般蔓延,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这间住了近六十年的屋子——紫檀木的桌椅,前朝的古董,墙上的名家字画,一切都还是国公府的气派。
只有她知道,那幅吴道子的真迹早在三年前就换了赝品,真迹此刻不知流落谁家。
“今儿早饭备了您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还有新熬的燕窝粥。”鸳鸯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道。
贾母微微颔首,心里却清楚,那燕窝怕是陈年的次品,枣泥山药糕里的枣泥也稀薄了不少。自三年前贾敬去世后,府里的用度就一年紧似一年,偏生面上还要维持着从前的光鲜。
用过早膳,贾母照例要往佛堂去。穿过回廊时,远远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墙角嘀咕。
“...昨儿厨房的李妈妈说,这个月连买上等米的银子都支不出来了...”
“可不是,我听说连二奶奶都开始典当首饰了...”
声音戛然而止,两个小丫鬟看见贾母,吓得脸色煞白,跪地不住磕头。
贾母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手中的佛珠,捻得快了些。
佛堂里檀香依旧,贾母跪在蒲团上,却难得地没有念经。她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心中翻涌着连日来的忧虑。
贾敬走了,贾家最后一根功名柱子倒了。她想起那个沉迷炼丹的侄子,一生追求长生,却走得那样突然。送葬那日,她哭得几乎昏厥,旁人只当是姑侄情深,唯有她自己知道,那眼泪里有大半是为贾家而流。
“老太太,姨太太来了。”鸳鸯在门外轻声回禀。
贾母收敛心神,缓缓起身。王夫人正等在花厅,脸色不大好看。
“母亲,这是这个月的账目。”王夫人递上一本簿子,声音压得极低,“各处庄子今年的收成都不好,江南的织造坊又亏了一大笔...这个月的月钱,怕是又要迟发了。”
贾母接过账本,却没有翻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几只麻雀在枯枝上跳跃。
“迟发便迟发吧,总会有办法的。”她淡淡道,“只是外头人若问起,就说府里在整修账目,过几日就发。”
王夫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元春最近可有信来?”贾母突然问道。
王夫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前日宫里捎来口信,说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只是...”她顿了顿,“只是需要打点的处所越来越多,内务府那帮人,胃口越来越大了。”
贾母闭了闭眼。元春,她在宫里的孙女儿,贾家如今最耀眼的那根柱子。可这柱子的代价,是每年如流水般送进宫里的银子。
“该打点的不能省。”贾母睁开眼,语气斩钉截铁,“明日你从我私库里取那对翡翠如意,托可靠的人送进宫去。”
“可那是老太爷留给您的...”王夫人惊讶道。
“人要紧,还是东西要紧?”贾母摆摆手,不愿多谈。
王夫人退下后,贾母一个人在花厅坐了许久。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五十年前刚嫁入贾府时,这府里是何等风光。老太爷还在世,每日车马盈门,宴席不断。那时候的金陵贾家,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
可盛极必衰,这个道理她活了七十多年,看得太清楚了。
“老太太,琏二爷和凤丫头来了。”鸳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贾琏和王熙凤一前一后进来,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给老祖宗请安。”王熙凤笑着行礼,声音依旧爽利,可眼下的青黑却用再多脂粉也盖不住。
贾母招手让她坐在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又忙了一早上?”
“可不,年底了,各处都要结账。”王熙凤笑道,可笑容却未达眼底。
贾琏站在一旁,搓着手,几次欲言又止。
贾母心中了然,却只作不知,闲闲地问些家常。直到王熙凤说到东府那边的宝玉又病了,贾琏才趁机开口:
“老祖宗,有件事...薛家表弟前日来找我,说他在南边有桩生意,本小利大,只是缺些本金...”
贾母抬眼看他:“缺多少?”
贾琏的声音更低了:“五...五千两。”
花厅里静了一瞬。五千两,放在十年前不过九牛一毛,如今却是能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应下了?”贾母问。
“没...还没,只说考虑考虑。”贾琏额头渗出细汗。
贾母转动手中的佛珠,一颗,两颗,三颗...她想起薛家那孩子,是个机灵的,可商海沉浮,谁能保证稳赚不赔?若是赔了,这五千两就是压死贾家的又一块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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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吧。”她最终说,“就说府里最近也在筹措款项,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贾琏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称是。
王熙凤却突然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这个向来泼辣要强的孙媳妇,何时在人前露过怯?贾母心中一痛,知道她是真的难了。
“凤丫头,”她轻轻拍了拍王熙凤的手,“难为你了。”
只这一句,王熙凤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她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是摇头。
贾母心中明镜似的。她知道王熙凤在偷偷变卖自己的嫁妆,知道她在典当库房里的老物件,甚至知道她连自己房里的摆设都换成了不值钱的仿品。可她能说什么呢?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
“回去吧,好好歇歇。”贾母温声道,“天塌不下来。”
夫妻二人退下后,鸳鸯端来参茶,小声说:“老太太,我看凤奶奶瘦得厉害。”
贾母接过茶,没喝,只望着杯中沉浮的参片:“这个家,把她的精气神都耗干了。”
“那您为何不...”鸳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为何不挑明了说?为何不厉行节俭?为何还要维持这空架子?”贾母替她说完了,“因为贾家不是寻常人家。咱们倒不起,也穷不起。”
她放下茶杯,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贾家?宫里那些,官场上那些,甚至街头巷尾那些。咱们今日露出一点窘迫,明日就有人敢上门逼债;咱们今日裁撤几个下人,明日就会传遍京城说贾家不行了。”
“可是老太太,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鸳鸯忍不住道。
贾母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沧桑:“是啊,不是办法。可有什么办法呢?除非...”
除非元春在宫中地位更稳,除非王子腾在朝中权势更盛,除非贾家能再出一个有功名的子弟。可这些“除非”,如今一个都指望不上。
午膳时,菜式依旧丰盛,可贾母尝得出,那鱼不新鲜了,那肉柴了,连最普通的青菜都少了从前的鲜甜。她不动声色地吃着,还夸了两句厨子的手艺。
席间,宝玉说起昨日的诗会,黛玉咳嗽了几声,探春说起庄子上的趣事,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可贾母看得见,宝玉腰间的玉佩换了成色次一等的,黛玉的药里少了那味珍贵的雪蛤,探春衣袖上的绣花,针脚不如从前细密了。
都是小事,可小事见大局。
用过午膳,贾母照例要小憩片刻。躺在床上,她却毫无睡意。这些日子,她总梦见年轻时候的事,梦见老太爷还在,贾代善还在,贾家正处在鼎盛时期。醒来后,面对这日渐衰败的现实,便觉得格外凄凉。
可她不能表露,一丝一毫都不能。
傍晚时分,突然来了不速之客——北静王府的长史。贾母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容满面地接待。
“老夫人安好,王爷特命在下送来些南边的新茶,说是给老夫人尝尝鲜。”长史恭敬道。
贾母笑着让鸳鸯收了,又命人备上回礼——一套前朝的古墨,是她私库里最后几件拿得出手的物件了。
长史闲话几句,突然话锋一转:“听说府上最近在整顿家业?外头有些...不太好的传言。”
贾母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传言?”
“说府上银钱周转有些困难...”长史说得委婉,眼睛却紧紧盯着贾母的反应。
贾母笑了,笑声爽朗:“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是年底盘账,暂时收紧些用度,倒叫外人误会了。”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起来,王爷前日提起的那桩事,我们老爷还在考虑。南边那几处庄子,毕竟是祖产,轻易动不得。”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震慑。长史果然神色一肃,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送走客人,贾母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乏力。刚才那番应对,耗尽了她的心力。
“老太太,您没事吧?”鸳鸯担忧地问。
贾母摇摇头,半晌才说:“去请老爷来。”
贾政来时,天色已晚。他看着母亲疲惫的面容,心中愧疚:“儿子无能,让母亲操心。”
贾母摆摆手,直接问道:“北静王说的那几处庄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政面色尴尬:“王爷想低价收购我们在南边的三处田庄,出的价...还不到市价的一半。”
“你应了?”
“还没有,只是...府里确实需要银子。”贾政的声音越来越低。
贾母闭了闭眼:“不能应。今日我们卖一处庄子,明日就有人敢来要买我们的祖宅。这口子一开,贾家就真的完了。”
“可是母亲,账上实在...”
“账上的事我想办法。”贾母打断他,“你只要记住,外头人看着贾家,不是看咱们有多少银子,而是看咱们还有没有底气。底气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贾政怔怔地看着母亲,突然发现母亲老了这么多。那个曾经笑语晏晏、从容优雅的国公夫人,如今虽然依旧挺直脊背,却已是强弩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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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明白了。”他深深一揖。
那夜,贾母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听见了儿时的歌谣,看见了出嫁时满目的红,又看见了老太爷临终前紧握她的手说:“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泪水无声滑落。
第二日,元春从宫里捎来一封密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说皇上最近身体欠安,几位皇子动作频频,她在宫中处境艰难,需要家里在外多加打点,稳固地位。
王夫人读信时手都在抖。贾母接过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像黑色的雪。
“准备一下,我要去见王子腾夫人。”她平静地说。
王子腾是王夫人的兄长,贾家的姻亲,如今在朝中颇有势力。这是贾家除元春外,另一根重要的支柱。
王子腾夫人对贾母的到来颇为意外。两人在内室密谈了一个时辰,贾母出来时,面色如常,可手中的帕子却皱得不成样子。
回府的马车上,她一直闭目养神。鸳鸯不敢打扰,只静静陪着。
其实贾母心中早已翻江倒海。王子腾夫人透露,朝中近日有风声,说要整顿几位老臣的势力,王子腾正在其中。若是王子腾倒了,贾家就真的只剩元春这一根柱子了。
而元春在宫中的处境,似乎比信中说的更加艰难。
“老太太,到了。”鸳鸯轻声提醒。
贾母睁开眼,看着“敕造荣国府”那五个金字,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这门楣还能荣耀多久?她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刚进府,就听说宝玉又发烧了,黛玉的咳疾也加重了。贾母顾不上歇息,直接往怡红院去。
宝玉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喃喃念着什么。黛玉坐在床边,一边咳嗽一边替他擦汗。两个玉儿,都是她的心头肉,却都这样体弱多病。
贾母坐在床边,握着宝玉滚烫的手,心中一片凄凉。这个家,老的撑得辛苦,小的病得可怜,中间的又扛得艰难。难道贾家的气数,真的尽了?
“老祖宗...”宝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笑了,“我梦见咱们家花园里的桃花全开了,红艳艳的,好看极了。”
贾母鼻子一酸,强笑道:“等春天来了,花就开了。”
“春天什么时候来啊?”宝玉问。
“快了,就快了。”贾母轻拍着他,像拍着婴儿。
那一夜,贾母守在宝玉床边,直到他退了烧才离开。回到自己房中,已是三更天。她睡不着,索性起身,让鸳鸯点上灯,打开那只紫檀木盒子。
盒子里是贾家的田产地契,还有几件珍贵的首饰,是她的嫁妆,一直舍不得动。她一件件抚过,最后拿起那对翡翠镯子——还是她母亲给的陪嫁,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春水。
“鸳鸯,明天把这个拿去当了。”她把镯子递过去。
鸳鸯愣住了:“老太太,这...”
“去吧。”贾母摆摆手,“总得过了这个年关。”
鸳鸯接过镯子,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老太太,咱们家真的到这一步了吗?”
贾母没回答,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烛泪一层层堆积,像小小的山丘。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惯例,贾府要祭灶、扫尘、准备年货。可今年的小年,格外冷清。下人们的赏钱减半,年货也采买得简省,连祭祖的供品都不如往年丰盛。
贾母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祭祖时,她跪在祠堂里,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心中默念:不肖子孙史氏,无能守住家业,愧对先祖。
可她抬起头时,依旧是那个威严从容的贾母。
祭祖后,王熙凤来找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眼圈红红的。
“老祖宗,这是...这是我偷偷变卖了些物件凑的银子,勉强够发这个月的月钱和置办年货。”她声音哽咽,“可是年后...年后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贾母接过账册,没有翻看,只是拉着王熙凤坐下:“凤丫头,辛苦你了。”
“老祖宗,咱们能不能...能不能裁减些用度?比如各房的份例,下人的数目...”王熙凤试探着问。
贾母沉默良久,最终摇头:“不能。现在裁减,就是告诉所有人贾家不行了。那些债主会立刻上门,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会立刻传遍京城。凤丫头,咱们输不起这个面子。”
“可是里子都快没了啊!”王熙凤终于忍不住哭出来,“老祖宗,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贾母将她搂在怀里,像搂着年幼的孩子。这个从来要强、从来泼辣的孙媳妇,如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再撑一撑,”贾母轻声道,“等到春天,或许就有转机了。”
可春天真的会有转机吗?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腊月二十八,一个晴天霹雳传来——元春在宫中急病,情况危急。
王夫人当场昏厥,贾政面如死灰,整个贾府乱成一团。贾母撑着椅子站起来,声音出奇地平静:“备车,我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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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这不合规矩...”贾政急道。
“规矩?”贾母冷笑,“我的孙女儿在宫里生死未卜,我还管什么规矩?”
最终,因贾母年事已高,且非外命妇无诏不得入宫,未能成行。她只能守在府中,等待宫里的消息。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夜幕降临时,宫里的太监终于来了,带来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元春暂时稳住了,但需要静养,且太医说,今后恐难再承宠。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元春这棵大树,怕是要倒了。
送走太监,贾母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鸳鸯不敢打扰,只在门外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嚎。鸳鸯冲进去,只见贾母瘫坐在椅子上,满脸是泪,那是一直以来强撑的体面轰然倒塌后的崩溃。
“老太太...”鸳鸯跪在她面前,也跟着哭起来。
贾母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然后她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干脸,声音沙哑却平静:“打水来,我洗脸。”
那一刻,鸳鸯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绝的东西。
第二天,贾母召集全家,宣布了两件事:第一,各房用度再减三成,但对外一切照旧;第二,她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元宵宴,邀请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
众人都愣住了。这时候办盛宴?府里哪还有这个钱?
贾母看着一双双疑惑的眼睛,缓缓道:“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让人看见贾家的底气。这场宴席,必须办,而且必须办得风光。”
她转向王熙凤:“凤丫头,我私库里还有些东西,你都拿去当了。不够的,我去借。”
“可是老祖宗,向谁借?这个时候,谁还肯借给咱们?”王熙凤问。
贾母微微一笑:“总会有人的。贾家百年基业,总还有些香火情分。”
接下来的日子,贾府上下忙作一团。贾母亲自拟定宾客名单,亲自过问菜单,甚至连戏班子请哪个、唱哪出,都要一一过目。外表看,贾家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忙。
只有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这份热闹是用贾母最后的体己钱,和她老脸去借来的高利贷撑起来的。
元宵那日,贾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戏台上锣鼓喧天,酒席上山珍海味,一切都和鼎盛时期无异。贾母穿着诰命服,端坐主位,笑容满面地接受众人的贺礼和恭维。
只有坐在她身边的鸳鸯知道,老太太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宴至中途,突然有下人匆匆来报,说王子腾夫人在外求见。贾母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亲自起身去迎。
王子腾夫人脸色惨白,将贾母拉到僻静处,颤声道:“老太太,出事了...我哥哥,他被参了十大罪状,皇上下旨...下旨抄家问罪...”
贾母眼前一黑,幸亏扶住了墙壁才没倒下。王子腾,这根柱子,终于也倒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强自镇定。
“今儿下午的事,消息刚传来。”王子腾夫人哭道,“老太太,我们王家完了,您可得想想办法...”
贾母闭了闭眼。想办法?她还有什么办法?元春病重失宠,王子腾倒台,贾敬已逝,如今四根柱子只剩她这一根老朽之木。
她想起自己常说的那句话:大厦将倾,独木硬支。如今这独木,也要撑不住了。
“你先回去,别声张。”她对王子腾夫人说,“容我想想。”
回到宴席上,贾母依旧谈笑风生,甚至还点了出热闹的戏。只有鸳鸯看见,老太太举杯时,酒水洒了些在衣袖上——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失态。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贾母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独自走向大观园。
园子里还挂着花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诡异的光影。她走过熟悉的亭台楼阁,走过曾经欢声笑语的地方,如今都寂静无声,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走到沁芳亭,她停住了。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菊花,冬天有梅花。如今正是腊梅盛开的季节,香气清冷,却掩不住满园的萧条。
她在亭中坐下,望着结了薄冰的湖面。月光照在冰上,泛着惨白的光。
鸳鸯找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老太太独自坐在寒夜中,背影佝偻,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老太太,天冷,回屋吧。”鸳鸯轻声道。
贾母没动,许久才说:“鸳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了,老太太。”
“三十八年...”贾母喃喃,“真快啊。我记得你来的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也老了。”
鸳鸯鼻子一酸:“老太太不老。”
贾母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怎么不老?我都七十三了,古来稀的年岁了。我这一生,见过贾家最风光的时候,也看着它一步步走到今天。老太爷把家交给我时,说‘这个家就拜托你了’,我应下了,一撑就是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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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我撑不动了,真的撑不动了。”
“老太太...”鸳鸯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
贾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对待孩子:“别哭,人都有这么一天。我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老太爷,对不起列祖列宗。”
夜风吹过,腊梅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场小小的雪。
那夜之后,贾母病倒了。病势来得又急又凶,太医来看过,只摇头说:“老太太这是心竭之症,药石罔效,只能静养。”
贾府上下乱作一团。主心骨倒了,天也就塌了。
王夫人每日以泪洗面,王熙凤强撑着打理家事,贾政四处奔走求人,可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同僚,此刻都避之唯恐不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自古如此。
贾母在病榻上躺了半个月,时醒时昏。醒来时,她总会问:“外头怎么样?”
鸳鸯总是答:“都好,老太太放心。”
可贾母知道,不会好了。她听见了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听见了债主上门的喧哗,甚至隐约听见了“抄家”这样的字眼。
正月十五,又一个元宵节。贾母突然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能坐起来喝半碗粥。鸳鸯心中却更加不安——这怕是回光返照。
“今天天气好,扶我出去走走。”贾母说。
“老太太,外头冷...”
“不碍事,就一会儿。”
鸳鸯只好扶她起身,披上厚厚的斗篷,慢慢走到廊下。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园子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们呢?”贾母问。
“都在各自房里。”鸳鸯低声说,“二奶奶说,今儿简单过个节就好,不摆宴了。”
贾母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看着这偌大的府邸,一草一木都是她熟悉的,可又觉得陌生。这座她守了一辈子的府邸,终于要守不住了。
“鸳鸯,去把那个紫檀盒子拿来。”她突然说。
鸳鸯取来盒子,贾母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所剩无几的几张地契和几件首饰。她看了很久,最后取出一对金耳环,塞到鸳鸯手里。
“这个你拿着,以后...以后用得着。”
鸳鸯的眼泪夺眶而出:“老太太,我不要,我要一直伺候您...”
“傻孩子,”贾母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跟了我一辈子,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了。”
她顿了顿,又说:“去把大家都叫来,我有话说。”
不一会儿,贾政、王夫人、宝玉、黛玉、探春、王熙凤...一大家子人都来了,站了满满一屋子。每个人都面容憔悴,眼中带着惶恐。
贾母靠坐在床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她的孩子们,孙辈们,曾孙辈们,这一大家子人,今后该怎么办?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有几句话要说。”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咱们贾家,怕是要遭难了。”
一句话,说得满屋悲声。
“别哭,”贾母平静地说,“哭没用。我只告诉你们,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们是贾家的子孙,骨气不能丢,体面不能失。就算家产没了,爵位没了,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她看向贾政:“你是长子,要担起责任。照顾好弟弟妹妹,照顾好这一大家子人。”
贾政跪地磕头,泪流满面。
她又看向宝玉和黛玉:“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宝玉,你长大了,该懂事了。黛玉,你身子弱,要好好将养。”
两个玉儿哭作一团。
最后,她看向王熙凤:“凤丫头,这个家,最苦的就是你。今后...量力而行吧,别太为难自己。”
王熙凤跪在床前,哭得说不出话。
交代完这些,贾母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躺下,闭上眼睛:“都去吧,我累了。”
众人依依不舍地退下,只有鸳鸯守在床边。
夜色渐深,烛火跳动。贾母突然睁开眼,望着帐顶,轻声说:“鸳鸯,我梦见老太爷了。他说,他来接我。”
“老太太...”鸳鸯紧紧握住她的手。
“别怕,”贾母的声音越来越轻,“人都要走的。我只是...只是放心不下这个家...”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无声。握住鸳鸯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鸳鸯呆呆地坐着,过了很久,才颤抖着伸手探向贾母的鼻息——已经没有了。
她没有立刻喊人,而是轻轻为贾母整理好头发、衣襟,然后才走到门外,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老太太...去了。”
那夜,贾府的哭声传得很远很远。
七日后,贾母出殡。按照她的遗愿,葬礼办得简朴却不失体面。送葬的队伍很长,来看的人很多,有真心的,有假意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贾府的最后一块金字招牌,终于也倒了。
又过了一个月,圣旨下:贾府被参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亏空库银等十二大罪,着即抄家问罪。
抄家那日,官兵如狼似虎地冲进贾府,翻箱倒柜,打砸抢夺。女眷们的哭声,下人们的尖叫声,官兵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王熙凤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贾母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大厦将倾,独木硬支。
如今独木已倒,大厦终于倾颓。
她转身回屋,换上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衣裳,对镜仔细梳好头发,然后平静地走向前厅。经过荣禧堂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御赐的匾额——字迹依旧金光闪闪,可它所象征的那个时代,已经永远过去了。
前厅里,贾政正跪接圣旨,面如死灰。宝玉呆呆地站在一旁,黛玉靠在他肩上,轻轻咳嗽。
王熙凤走过去,站得笔直。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因为她答应过老太太:骨气不能丢,体面不能失。
窗外,春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这座百年府邸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像一场盛大的、沉默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