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琉璃灯灭(1 / 1)

一、残冬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十月,大观园里的残荷便已冻在潇湘馆外的池面上,像一池打碎了的墨玉。

林黛玉咳得愈发重了。紫鹃端来的药,十次有八次原封不动地凉在案头。案上摊着未完的诗稿,墨迹被咳出的血点染开,像雪地里落了梅花瓣。

“姑娘好歹喝一口罢。”紫鹃的眼泪在眶里打转。

黛玉摇摇头,目光越过半卷的湘帘,望向远处贾母院落的飞檐。那些屋檐下,正为宝玉与薛宝钗的婚事张灯结彩,红绸在苍白的冬日里刺眼得紧。

她知道的。自元春娘娘在宫中失势的消息隐隐传来,贾府上下便像热锅上的蚂蚁。王夫人与薛姨妈走得越发近了,宝玉被看得越发紧了,而她这个病恹恹的“外人”,渐渐成了谁都不愿多提的累赘。

只是没人敢明说。因为贾母还疼她——至少面上如此。更因为,她终究是前科探花、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独女,是书香清流之后。在这武将起家、日渐粗鄙的贾府里,她是最后那点文墨气的象征。

二、棋局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养心殿里炭火正旺。

忠顺亲王呈上奏折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贾府诸罪,臣已列明。放贷盘剥、干预诉讼、强夺民产、聚赌淫乱……证据确凿。”

皇帝翻开奏折,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罪状,最后落在“贾赦为得古扇,逼死石呆子”一行上,停了停。

“贾府的老太君,当年抚育过朕的姑姑。”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元春虽有过失,已在冷宫思过。这般赶尽杀绝,是否太急?”

“陛下仁厚。”忠顺王躬身,“然贾府之弊,非一日之寒。其祖宁荣二公创下的那点忠勇之名,早被不肖子孙败尽。如今朝中清流,对其粗鄙跋扈早已侧目。若不惩处,恐寒了士林之心。”

皇帝抬眼:“清流?朕记得,贾府与林如海是姻亲。”

“林御史五年前已逝,其女现寄居贾府,听闻病入膏肓,恐不久人世。”忠顺王顿了顿,“林家一脉,在清流中声望犹存。若林氏女在,或有人念及其父清名,为贾府说话。若此女一去……”

话未尽,意已明。

皇帝望向窗外。雪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要将这污浊的人间覆盖成一片清白。

“待过了这个冬罢。”他说。

三、诗魂

黛玉是在腊月初八那日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

那日她精神稍好,让紫鹃扶着到沁芳亭坐坐。恰遇见宝玉从贾政书房出来,垂头丧气的模样。见到她,宝玉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妹妹怎么出来了?天冷。”

“闷得慌。”黛玉看着他,“你又挨骂了?”

宝玉苦笑:“父亲说我文章不通,仕途无望,将来……撑不起这个家。”他忽然抓住黛玉的手,声音发颤,“若这家里没有妹妹,我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了。”

他的手很暖,黛玉的却冰凉。她抽回手,轻声道:“宝姐姐博学,你该多请教她。”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了。远处传来薛姨妈与王夫人的说笑声,渐渐近了。宝玉慌乱地看了黛玉一眼,匆匆道别离去。

紫鹃扶黛玉起身时,低声道:“姑娘何苦说这话?二爷心里……”

“他心里如何,已不重要了。”黛玉望向结了薄冰的池面,“这府里的人心,早就像这冰,看着完整,一踩就碎。”

回潇湘馆的路上,她们遇见了王熙凤。这位昔日的管家奶奶,如今虽还在管事,眉眼间却少了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焦躁。

“林妹妹脸色不好,可请太医瞧了?”凤姐问得敷衍,眼神却瞟向园子那头——几个小厮正抬着箱笼往薛姨妈住处去,那是聘礼的一部分。

黛玉只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擦肩而过后,凤姐对平儿低声道:“老太太的意思,林姑娘的病得瞒着外头。尤其是她那些江南故旧,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咱家怠慢了清流之后。”

平儿小声问:“若林姑娘真的不好了……”

凤姐瞥她一眼:“那便是她的命,也是咱们府的运。”

这话顺风飘进黛玉耳中。她脚下一软,若非紫鹃扶着,几乎跌倒。

四、暗流

贾政近来睡不安稳。

这夜他又惊醒,起身到书房,翻出父亲贾代善留下的一副对联:“绵世泽莫如为善,振家声还是读书”。墨迹已暗,训诫犹在。可如今的贾府,善事做得少,书也读得浅。子侄辈里,宝玉耽于情性,贾环猥琐不堪,贾兰虽好却年幼。唯一在朝的贾赦、贾珍,只知钻营敛财。

敲门声响起,贾琏深夜来访,面色凝重。

“二叔,江南甄家被抄了。”

贾政手中茶盏一晃:“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日。罪名是亏空库银、纵奴行凶。”贾琏压低声音,“甄家与咱们家是几代老亲,这些年往来密切。侄儿担心……下一个就轮到咱们了。”

“元春娘娘那边可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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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摇头:“宫里传不出话来。只听说忠顺王府近来频繁出入宫禁。”

贾政长叹一声。他虽迂腐,却不蠢。贾府这些年做的事,他心里有本账:凤姐在外放贷,闹出过人命;贾赦为几把扇子逼死穷书生;贾珍父子在宁国府的那些勾当,更是藏不住的丑闻。之所以还能维持,一是靠祖上功勋的余荫,二是靠元春在宫中的微末影响力,三则是……林家那层关系。

林如海虽逝,但在清流中威望犹存。那些翰林、御史们,看在他面上,对贾府多有包容。黛玉在贾府一日,这层香火情便续着一日。

“林姑娘的病……”贾政忽然问。

贾琏一愣:“听说不大好。前儿个太医悄悄跟我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贾政哑声道:“吩咐下去,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林姑娘……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五、灯灭

黛玉真正倒下,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那日贾母强打精神,在荣庆堂设了家宴。宝玉与宝钗的婚期已定在开春,府里上下虽各怀心思,面上却都是一团喜气。

黛玉也去了,穿着一身月白袄儿,外罩青缎掐牙背心,素得像一抹随时会化在烛光里的影子。席间,王夫人说起宝钗的贤德,薛姨妈说起宝玉的长进,众人附和着,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宝玉坐在黛玉对面,眼神却不敢与她相接。他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宝钗轻声劝止。

宴至半酣,忽然有婆子慌慌张张进来,在贾母耳边低语几句。贾母脸色一变,手中象牙箸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宫里的夏太监来了。”贾母的声音发干,“要见老爷和琏儿。”

贾政与贾琏匆匆离席。欢宴的气氛一散而尽,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

黛玉就在这时咳了起来。起初是轻咳,渐渐越来越急,最后竟止不住,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紫鹃忙去扶,却见黛玉手中帕子已染得鲜红。

“血!姑娘咳血了!”紫鹃惊叫。

满堂哗然。贾母急得起身,却眼前一黑,被鸳鸯扶住。王夫人皱着眉,吩咐人抬软轿送黛玉回去,眼神里却有一丝如释重负——这病秧子,总算不用在宝玉婚礼上碍眼了。

只有宝玉,像疯了似的要冲过去,被宝钗死死拉住。

“你不能去。”宝钗的声音冷静得残忍,“这么多人看着,你要让林妹妹的名节扫地吗?”

宝玉怔住,眼睁睁看着黛玉被抬出去。那双总是含愁带怨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的明白。

那一眼,成了宝玉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六、风雪夜

潇湘馆里药气弥漫。

黛玉昏睡了三日,时而清醒,时而又陷入高热。清醒时,她让紫鹃把诗稿都拿来,一页页翻看,看到《葬花吟》,轻声念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紫鹃哭道:“姑娘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黛玉笑了笑:“傻丫头,人哪有长生的。”她望向窗外,“我想家了。”

“姑娘想回扬州?”

“扬州也没有家了。”黛玉闭上眼睛,“我想回的,是父亲还在时的那个家。书香满室,墨香盈袖,没有这些算计,没有这些虚情。”

她忽然抓紧紫鹃的手:“我死后,你把我的诗稿都烧了。一件也别留。”

“姑娘!”

“这些字字句句,都是我的痴、我的傻、我的不该有的指望。”黛玉的声音越来越轻,“烧干净了,这世上就再没有林黛玉这个人了。好……干净。”

腊月二十六的深夜,雪下得正紧。

黛玉忽然精神起来,要坐起身,要看窗外的雪。紫鹃扶她靠好,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却吹不散屋里的药味与死气。

“紫鹃,你跟我这些年,委屈你了。”黛玉说。

紫鹃泣不成声。

“别哭。”黛玉伸手,想替她擦泪,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垂下,“我这一生,误在太清醒,又不够清醒。若我能糊涂些,像宝姐姐那样,或许……罢了,没有或许。”

她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父亲曾说,读书人要守一身清气。可这浊世,容不下一身清气的人。他守了一辈子,落得什么?我也守,又落得什么?”

声音渐低,渐散。

“姑娘?姑娘!”紫鹃摇她,没有回应。

探她的鼻息,已然微弱如游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呵斥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雪夜照得如同白昼。

“抄家啦!官兵来抄家啦!”

整个贾府炸开了锅。哭喊声、破碎声、呵骂声混成一片。

潇湘馆却异常安静。紫鹃抱着黛玉,一动不动。窗外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在黛玉苍白的脸上,竟给她添了几分血色似的。

最后一口气吐出时,黛玉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像是一个了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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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她等不到春天,贾府也等不到。

原来她这盏微弱的灯,竟真是这腐朽大宅最后一点光。灯灭,则大厦倾。

真干净。

七、白茫茫

抄家的过程持续了三日。

忠顺亲王坐镇荣禧堂,冷眼看着官兵将贾府百年积累一箱箱抬出。古籍字画、金银器皿、地契账册……摊了满满一院子。

贾母在抄家当夜就中风了,瘫在床上,口不能言。贾赦、贾珍直接被上了枷锁。贾政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被圈在一处偏院,哭天抢地。

只有宝玉,像丢了魂似的,趁乱跑向大观园。看守的官兵见他是个痴傻的,也没硬拦。

潇湘馆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药气扑面而来。紫鹃还抱着黛玉坐在窗前,人都僵了。

宝玉一步步走过去,跪倒在榻前。

黛玉像是睡着了,神情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她手中还攥着半块旧帕子,上面有他当年题的诗,墨迹被血染得模糊。

“妹妹……”宝玉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又唤一声,还是没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死了”。就是这个人,永远不会有回应了。那些机锋、那些眼泪、那些欲说还休的情意,都随着这具冰冷的身躯,消散了。

门外传来官兵的吆喝:“这院子还没搜!进去看看!”

宝玉猛地惊醒,从黛玉手中轻轻抽出那方帕子,塞入怀中。又看见案上未烧完的诗稿,胡乱抓了几张,一并藏起。

官兵冲进来时,只见一个痴公子跪在死人前,又哭又笑。

“疯了。”为首的摇摇头,“带走!”

八、余烬

贾府被抄的罪名,与忠顺王奏折上所列分毫不差。皇帝“念及功臣之后”,未处极刑,但贾赦、贾珍流放三千里,贾府男丁革去功名,女眷没入官奴,百年勋贵,一朝倾覆。

只有宝玉,因被诊出“失心疯”,暂免刑罚,交由薛姨妈看管——薛家早早脱了干系,此刻正忙着与贾府撇清。

宝钗的婚事自然作罢。薛姨妈整日长吁短叹,宝钗却异常平静,只道:“都是命。”

开春后,贾母殁了。临终前她忽然清醒片刻,拉着鸳鸯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我对不起敏儿……对不起黛玉……”

没人知道“敏儿”是谁。只有一些老仆隐约记得,贾母早夭的小女儿贾敏,正是黛玉的母亲。

黛玉的遗体,最终由几个江南故旧凑钱,运回扬州与父母合葬。那些曾是林如海门生的官员,在贾府落难时无人说话,此刻却愿为老师的独女尽最后一点心。

送灵那日,宝玉偷偷跑去码头。棺木很小,很朴素,不像侯门千金的规制。但棺前那盏白纸灯笼,在晨风中摇晃着,竟让人想起潇湘馆里那盏常夜不熄的琉璃灯。

船远了,灯笼的光渐渐看不见了。

宝玉站在江边,从怀中掏出那方血帕,轻轻展开。血渍与墨迹混在一起,模糊了字句,只有最后两句依稀可辨: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他忽然想起,这是黛玉当年讽螃蟹诗中的句子。那时大观园里诗社正盛,姐妹们笑闹在一处,仿佛那样的日子永远过不完。

原来她早就看透了。看透了这繁华背后的空虚,看透了这深情背后的算计,看透了这锦绣堆砌的家族,内里早已是“皮里春秋空黑黄”。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江面、码头、远山,渐渐融成白茫茫一片。

宝玉转身,走向来时的路。那条路上,没有黛玉,没有大观园,没有诗,也没有梦了。

只有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九、暗线

许多年后,当有人在茶馆酒肆谈论贾府兴衰时,总会说到那个巧合——林家姑娘前脚病死,贾府后脚就被抄了。

有说书人编出各种传奇,说林黛玉是天上的绛珠仙草,她一回天,贾府的庇佑就没了。也有文人考据,说这是曹雪芹的隐喻,黛玉一死,贾府就失了文脉,成了纯粹的武勋浊流,自然为清议所不容。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抄家前夜,忠顺王府曾收到密报:“林氏女弥留,江南清流悲愤,然群龙无首,不足为虑。”

更少人知道,皇帝在朱批“准奏”前,曾问过一句:“林如海的女儿,果真不治了?”

这些奏折密报,最终都化为尘埃,消散在历史的夹缝里。

就像那盏琉璃灯,灭了就是灭了。没有人会深究,它灭的那一刻,究竟照亮过什么,又预示过什么。

人们只记得结果:一个少女死了,一个家族倒了。至于其中的因果,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过了,也就忘了。

只有那些读过《红楼梦》的人,在掩卷时,会忽然想起黛玉焚稿那夜的火光,想起她说“干净”时的神情。

然后明白,曹公写的从来不是爱情悲剧。

他写的,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如何随着最后一缕诗魂,一同逝去。

而一个失去精神的家族,一个失去精神的时代,其崩塌,不过是时间问题。

黛玉之死不是原因,而是标志——标志那盏照见真情、真才、真性的灯,终于熄灭了。

灯灭之后,便是漫长的、真实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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