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画蔷
午后的园子静得像一潭深水。蝉在枝头嘶鸣,声音被热气蒸得发黏。贾宝玉绕过假山,忽听得一阵极细的啜泣声,如蛛丝般在风里颤。
他停下脚步。蔷薇架下,一个藕色衫子的身影蜷在那里,正用簪子在地上划着什么。是龄官。她画几笔,停一停,抬头望望怡红院的方向,泪珠便滚下来,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宝玉看得痴了。他悄悄蹲在一丛月季后头,只见那簪尖在地上反反复复写着同一个字——蔷。横、竖、横、竖……每一画都深得像是要刻进地心里去。她写了涂,涂了写,那片泥地早已密密麻麻,像伤疤叠着伤疤。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谁在云层上推着石磨。第一滴雨砸在宝玉颈后时,他惊觉自己竟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而龄官还在写,雨水混着她的泪,把那些“蔷”字冲成一片模糊的悲哀。
二、闭门
暴雨来了。
不是渐渐沥沥,是劈头盖脸地倒。园子里的花木在雨幕中疯狂摇曳,石板路上瞬间汇成溪流。宝玉拔腿就跑,锦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腿上。
怡红院的院门紧闭着。
里头传来阵阵笑声,清清脆脆的,是麝月还是秋纹?又夹着几声“嘎嘎”——定是那只绿头鸭在廊下扑腾。宝玉拍门:“开门!我回来了!”
笑声停了停,又响起来,比先前更欢快了。有人尖着嗓子学他:“开门!我回来了!”又是一阵哄笑。
“晴雯!麝月!”宝玉用力捶门,雨水顺着门缝往里泼,“快开门!”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晴雯懒洋洋的声音:“二爷不是嘱咐了?晌午要歇觉,谁来都不许开。”接着是压低的笑语:“准是哪个小丫头捣鬼,别理她。”
宝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退后一步,抬起脚——
门就在这时开了条缝。一张脸探出来,眉眼弯弯的:“宝二爷怎么这副模样——”话没说完,那只抬起的脚已经收不住力道,重重踹在那人小腹上。
“哎哟!”
袭人仰面倒下,后脑磕在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宝玉冲进门槛才看清地上的人,一张脸霎时白了:“怎么是你?!”
雨哗哗地泼进廊下。袭人蜷着身子,脸疼得扭成一团,却硬挤出句话:“不碍事……是我没瞧清楚……”
三、暗疾
夜里,袭人躺在下房的床上,小腹一阵阵抽痛。那一脚实在不轻。
外头雨停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霜。同屋的麝月睡得沉,呼吸匀长。袭人却睁着眼,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那莲花在她眼前晃着晃着,变成了另一张床——宝玉的床,铺着猩红洋毯,堆着金线蟒引枕的床。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刘姥姥喝得烂醉,说要找个清净地方解手,不知怎的七拐八拐,竟摸进了怡红院的正屋。婆子们都在茶房里打盹,小丫头们聚在后院斗草,一路空荡荡的。老太太推开了那扇西洋玻璃镜的房门——她当那是园门呢——一头栽进宝玉的床帐里,鼾声如雷。
袭人发现时,差点魂飞魄散。
酒气、汗味、还有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股浊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刘姥姥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鞋掉在脚踏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晃荡。床褥皱得不成样子,最要命的是,褥子上湿了一小片——怕是醉梦中失禁了。
“姥姥!醒醒!”袭人去摇她,却只换来更响的呼噜。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喊人。可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若是惊动了宝玉……若是让老太太、太太知道……若是传出去,说怡红院让人随进随出,还污了宝二爷的床榻……
她打了个寒颤。
于是她做了三件事:第一,抓了三把百合香塞进博山炉,把罩子扣得严严实实;第二,用湿帕子把褥子擦了又擦,翻过来铺平;第三,笑着扶起迷迷糊糊的刘姥姥,说:“我送您出去。”
经过镜子门时,刘姥姥还伸手去摸:“这门咋这么亮堂?”袭人赶紧挡开她的手,那上面还沾着口水的痕迹。
后来宝玉回屋,皱着眉抽了抽鼻子:“今儿这香怎么这样浓?”袭人笑着说:“新调的方子,二爷不喜欢,我明日换掉。”她站在香炉旁,汗水把里衣浸透了。
四、裂隙
天刚蒙蒙亮,袭人就起来了。小腹还在疼,走起路来牵扯着,像有根针在里头扎。她照例先去宝玉屋里。
宝玉还睡着,眉头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袭人轻轻掀开床帐——忽然僵住了。
枕头上,一根花白的头发。
很短,很粗,卷曲着。绝对不是宝玉的,也不是屋里任何一个丫鬟的。它静静地躺在金线蟒的引枕上,像一条小小的、嘲讽的虫子。
袭人的手抖起来。她捏起那根头发,攥进手心,指甲掐进肉里。三个多月了,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可它总会以某种方式提醒她——百合香遮不住,翻面的褥子遮不住,她脸上永远妥帖的笑容也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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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姐姐?”外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二爷醒了吗?”
“还没。”袭人松开手,把那根头发塞进袖袋,“去打水吧,要温的。”
她看着熟睡的宝玉。这个她伺候了八年的人,这个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系在上面的人。有时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藤,绕着这棵大树往上长,可树的根基摇摇晃晃,藤便也无处安生。
“我本是个笨人。”她常对宝玉说。这不是谦辞。她确实不聪明,不像晴雯有一手好针线,不像麝月会说话,她只会笨笨地守着,笨笨地瞒着,笨笨地希望一切都能糊弄过去。
可有些事,是糊弄不过去的。
五、晨省
王夫人屋里弥漫着药香。老太太近日犯了头风,太太便也陪着吃斋念佛。
袭人跪着回话,腰挺得笔直,小腹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王夫人问起宝玉的饮食起居,她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声音平稳。
“你是个妥当人。”王夫人捻着佛珠,“有你在宝玉身边,我放心。”
袭人低头:“这是奴婢的本分。”
从王夫人屋里出来,她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日头升起来了,照得琉璃瓦一片刺眼的金。几个小丫头抱着花瓶匆匆走过,见了她,规规矩矩行礼:“袭人姐姐。”
她点点头,忽然问:“昨儿下午,二爷回来拍门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小丫头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小声说:“在、在后院逗鸭子……晴雯姐姐说二爷歇晌,让我们别在前头吵……”
“谁看门?”
“原本是坠儿,可她娘来找,她就出去了……”
袭人闭上眼。她想起昨天下午,自己正在里屋给宝玉缝香囊,听见拍门声时,她也当是哪个小丫头胡闹。是麝月说:“我去瞧瞧。”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没人,许是风。”
风。她当时怎么就信了?
“去把晴雯叫来。”她说。
六、对峙
晴雯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扇套。她斜倚在门框上,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姐姐找我?”
“昨儿二爷被关在门外淋雨,你知道么?”
“哟,这可奇了。”晴雯把玩着扇套上的流苏,“二爷亲口吩咐的,晌午要歇觉,任谁来了都不许开门。我们不过是按吩咐办事,怎么倒错了?”
“外头下那么大的雨,你们就听不出是二爷的声音?”
“雨声哗哗的,谁能听清?”晴雯的笑意冷了,“再说了,姐姐当时不也在屋里?您怎么没听出来?”
一句话堵得袭人胸口发闷。是啊,她也在。她缝着香囊,听着雨声,心里还想着晚膳该添道荷叶羹。那拍门声她是听见的,可她也和所有人一样,觉得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况且,”晴雯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姐姐莫忘了刘姥姥那档子事。若是门户不严,什么人都往里放,下次污的可就不只是床褥了。”
袭人的脸唰地白了。
晴雯笑了笑,转身走了,石榴红的裙摆旋出一朵花。
七、暗流
怡红院的日子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宝玉照旧和姐妹们吟诗作画,袭人照旧打理着屋里的大小事务。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丫鬟们说话时声音低了,眼神飘了,做事时总隔着层什么。有一回宝玉问:“我那件雀金裘怎么找不到了?”问了三四遍,才有个小丫头怯生生地说:“送去浆洗了。”
“怎么不早说?”
小丫头偷眼看袭人。袭人正叠衣服,手顿了顿:“是我忘了告诉二爷。”
夜里,宝玉忽然说:“袭人,你有没有觉得,这屋里的人都怕我?”
袭人正在铺床,闻言转过头:“二爷何出此言?”
“我说不上来。”宝玉靠在床头,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就是觉得,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尊菩萨——远远供着,不敢靠近。”
袭人沉默了。她把被子抖开,抚平,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许久,她才说:“二爷想多了。大家敬您爱您,自然就有些拘束。”
“是敬,还是怕?”宝玉看着她,“袭人,你和我说实话。”
实话。袭人心里苦笑。实话是什么?实话是这怡红院早就千疮百孔。婆子们偷懒耍滑,小丫头们没人管教,大丫鬟们各有心思。晴雯仗着容貌手艺,谁也不放在眼里;麝月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秋纹碧痕只顾着讨好宝玉……而她,这个所谓的“首席大丫鬟”,除了会缝缝补补、端茶倒水,还会什么?
那根花白的头发还在她妆匣底层压着。她不敢扔,怕被人看见;也不敢留,怕被宝玉发现。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绿头鸭,表面在池子里游得优游,脚底下却在拼命划水,稍一松懈就会沉下去。
八、旧痕
芒种那天,园子里祭饯花神。姑娘们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
宝玉一早就不见了人影。袭人找了一圈,最后在沁芳闸边找着他。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盯着流水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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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怎么在这儿?林姑娘她们都在潇湘馆呢。”
宝玉没回头,忽然问:“袭人,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病了,你整夜整夜地守着我?”
袭人一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会儿你眼睛熬得通红,我让你去睡,你说‘我不困’。”宝玉转过头,眼神有些恍惚,“其实你困得头都一点一点的,可就是不躺下。我那时就想,这个人是要陪我一辈子的。”
袭人的喉咙哽住了。她想起那些夜晚,烛光昏黄,药香苦冽,她握着宝玉汗湿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
“可现在,”宝玉的声音低下去,“现在我有时候觉得,你离我很远。不是身子远了,是心远了。你在我眼前,可你心里装着太多事——太太的嘱咐,老太太的吩咐,这院子的规矩,丫鬟们的错处……装得满满的,没有地方装我了。”
“二爷!”袭人跪下来,眼泪涌出来,“我没有——”
“我知道你尽心。”宝玉扶起她,替她擦泪,动作还是温柔的,“可袭人,你能不能偶尔……偶尔也任性一次?像晴雯那样撕扇子,像麝月那样顶嘴,像小时候那样,累了就靠着我睡?”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荒唐,摇摇头笑了:“算了,当我胡说。”
可袭人听进去了。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句话:你能不能偶尔也任性一次?
她想,我不能。因为我是袭人。因为怡红院不能乱,宝玉不能受委屈,太太不能失望。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稳稳地垫在这座摇摇欲坠的亭子下面,一旦挪开,一切都会塌。
九、暴雨再临
第二次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那日宝玉去给贾母请安,半路就被雨截住了,躲在山洞里等了半个时辰,雨势丝毫不见小。他惦记着屋里那盆才抽芽的兰草——窗子可关了?——便冒着雨往回跑。
又是紧闭的门。
又是里头的笑声。这次是在玩抓子儿,玉石棋子落在瓷盘里,叮叮当当,清脆得刺耳。
宝玉拍门。没有回应。
他加重了力道。里头静了一瞬,有人不耐烦地喊:“谁呀?二爷不在!”
“是我!开门!”
“少骗人!二爷去老太太那儿了,早着呢!”
宝玉忽然想起那个看蔷字的午后,想起龄官满脸的泪,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蹲在雨里。一股无名火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起脚——
门开了。袭人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针线。四目相对的一瞬,宝玉看见她眼里闪过的慌乱,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是疲惫?是认命?
那只脚硬生生停在半空。雨水顺着宝玉的额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二爷快进来。”袭人侧身让开,声音平静无波,“秋纹,去拿干衣裳。碧痕,煮姜汤。”
丫鬟们噤若寒蝉,一个个溜着墙根去了。宝玉站在廊下,看着袭人蹲下身,用帕子擦他袍角上的泥。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妥帖,那么周全,周全得让人窒息。
“袭人。”他忽然说。
“嗯?”
“如果昨天,我那一脚真的伤了你,你会恨我吗?”
袭人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宝玉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还有一段白皙的颈子。许久,她轻声说:“二爷踢我,定是我有该踢之处。”
话音落地,两人都愣住了。
这话太熟悉。是多年前,宝玉第一次发脾气摔了茶钟,碎片溅到她手上,划了道口子。她也是这么说的:“二爷生气,定是我有惹气之处。”
那时是真心,现在是习惯。
习惯性地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习惯性地用温顺化解一切冲突,习惯性地做那块沉默的石头。
宝玉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
“疼吗?”他问。问的是昨天那一脚,还是这些年的所有。
袭人抬起眼,眼圈红了,却还笑着:“不疼。早不疼了。”
她在说谎。小腹的淤青还在,夜深人静时还会隐隐作痛。可比起这个,更疼的是别处——是那根花白头发灼烧袖袋的触感,是刘姥姥鼾声在耳边回响的恐惧,是晴雯那句“门户不严”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而这些,她都不能说。
十、余波
那场雨后,袭人病了一场。
说是病,其实只是躺了两天。小腹的淤青化开了,青紫转成暗黄,看着吓人,其实已无大碍。可她就是不想起来。躺在枕上,听着外头丫鬟们压低的说话声、脚步声,忽然觉得这热闹离自己很远。
麝月悄悄进来,端了碗燕窝粥:“姐姐好歹吃些。”
袭人摇摇头:“没胃口。”
“二爷来看了三回了,见你睡着,没让吵醒。”麝月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姐姐,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
“那日刘姥姥的事,其实不止我知道。”麝月声音更低了,“晴雯也知道,秋纹碧痕怕是也猜着了几分。大家都不说,是顾着姐姐的面子,也是怕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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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可姐姐想过没有,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那床褥子后来虽然换了,可屋里那味儿……二爷鼻子最灵,保不齐哪天就察觉了。”麝月握住她的手,“咱们这院子,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漏得像筛子。婆子们吃酒赌钱,小丫头们偷懒耍滑,昨日是刘姥姥,明日保不齐就是什么张姥姥李姥姥。姐姐一个人,怎么兜得住?”
怎么兜得住?袭人也在问自己。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冬天没炭火,她搂着弟弟妹妹,三个人挤在一床破棉絮里。那时她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后来她被卖进贾府,分到宝玉屋里,看见这雕梁画栋、锦衣玉食,恍如梦中。她拼了命地学规矩、学伺候人,终于得了主子一句“妥当”。她以为抓住了浮木,可如今才发现,这浮木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麝月,”她轻轻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麝月哭了:“姐姐别这么说……”
“我是真觉得。”袭人望着帐顶,眼神空空的,“我只会缝缝补补,只会端茶倒水,只会说‘是、好、知道了’。太太夸我忠心,老太太说我懂事,可这院子……我管不好,真的管不好。”
十一、夜话
病好后,袭人更沉默了。
她还是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话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候做着针线,忽然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
宝玉察觉了,却不知怎么开口。那场暴雨像一个疤,横在两人中间。他想说“对不起”,可又觉得这话太轻,轻得像在讽刺。
直到中秋那夜。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如同白昼。宝玉在院子里设了酒席,和丫鬟们赏月。几杯酒下肚,大家都有些醺醺然。晴雯唱了支小曲,麝月说了段笑话,连最老实的秋纹都玩起了猜拳。
袭人只是坐着,浅浅地笑。
夜深了,丫鬟们一个个回屋睡了。宝玉说:“袭人,陪我坐会儿。”
两人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张小几,上头摆着没吃完的月饼和半壶酒。月亮挂在梧桐树梢,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你还记得吗?”宝玉忽然说,“我七八岁的时候,有回夜里发烧,哭着要找娘。你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说‘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其实你那时也不过十二三岁,自己还是个孩子。”
袭人点点头:“记得。那夜雨下得很大,雷一个接一个。你缩在我怀里,说雷公要抓你。”
“你说雷公只抓坏孩子,我是好孩子,他不抓。”宝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袭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一句话,让袭人筑了多年的堤坝轰然倒塌。眼泪汹涌而出,止都止不住。她哭得浑身发抖,哭这些年的小心翼翼,哭那根花白的头发,哭刘姥姥的鼾声,哭暴雨夜门里门外的两个世界。
宝玉没劝,只是递过帕子,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多年前她对他做的那样。
等她哭够了,他才轻声说:“刘姥姥的事,我知道了。”
袭人猛地抬头。
“麝月告诉我了。”宝玉握住她冰凉的手,“傻丫头,你为什么不早说?一床褥子罢了,脏了就扔了,换新的。值得你提心吊胆这几个月?”
“我怕……怕太太责怪,怕老太太生气,怕别人说怡红院没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宝玉叹气,“袭人,你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说。你以为这是在帮我,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从明儿起,这院子我们一起管。婆子们偷懒,该罚就罚;小丫头们不懂事,该教就教。你做不了的事,告诉我,我来做。我解决不了的,咱们一起去回太太、老太太。好不好?”
好不好?
袭人看着眼前的少年。他还是那个会在蔷薇架下看人画字看呆的痴公子,可眼睛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是理解,是担当,是终于从云端走下来,踩在了实地上。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十二、晨光
第二天,怡红院开了次会。
所有丫鬟婆子聚在院子里,鸦雀无声。宝玉坐在廊下,袭人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花名册。
“从今日起,守门、值夜、打扫、浆洗,各项差事重新分派。”袭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每日轮班,每班两人,互相监督。擅离职守者,罚月钱;玩忽职守者,降等;再犯者,撵出去。”
婆子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嘟囔:“以前可没这些规矩……”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宝玉开口了,语气淡淡的,“怡红院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诸位若觉得这儿规矩大,可以另谋高就。”
没人敢吭声了。
晴雯站在队伍里,嘴角噙着丝笑——不是嘲讽,是赞许。麝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会散了,各人去忙各人的。袭人转身要进屋,宝玉叫住她:“袭人。”
“二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宝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袭人一怔,也笑了。晨光洒在她脸上,照亮了眼底细碎的影子——那是疲惫,是释然,是经历暴雨后终于放晴的天空。
她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人这一生,就像走夜路。有时有月亮,有时没月亮,有时连星星都没有。可只要你一直走,天总会亮的。
天亮了。而她终于不必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