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杯茶的暗战
六月的荣国府,蔷薇花开得正盛。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怡红院的书房投下斑驳光影。贾宝玉歪在榻上看《南华经》,袭人静静地坐在窗边做着针线,一切看似平和安宁。
这时,小丫鬟蕙香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走进来。茶盏是上好的甜白釉,茶汤清亮,热气氤氲。这茶本是黛玉房里的紫鹃特意送来给黛玉的——黛玉前日咳疾又犯,宝玉特意寻来这润肺的好茶。
“林姑娘在潇湘馆歇着呢,这茶先放这儿罢。”袭人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眼神却飘向门外。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和丫鬟的通报声:“宝姑娘来了。”
宝钗扶着莺儿的手走进来,一身淡青色衫子,鬓边只簪一朵白玉兰花,素净得恰到好处。她向宝玉微微颔首,目光却敏锐地扫过袭人手中的茶盏。
“宝姑娘来得巧,刚沏了好茶。”袭人笑着开口,声音温软如常,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茶原是...哪位渴了哪位先接了罢。”
这句话说得轻巧,却让室内气氛微妙一滞。宝玉从书中抬起头,略显困惑地看了袭人一眼。按规矩,这指明给主子的茶,丫鬟无权擅自分配,更不该用这样模糊的说辞。
宝钗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她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袭人话中深意——这是一次试探,一次站队,一次不动声色的献礼。
“我倒真有些渴了。”宝钗从容上前,从袭人手中接过茶盏。她并不立即饮用,而是轻轻掀开杯盖,茶香随热气散开。她优雅地啜了一小口,却在众人注视下,将茶盏转向,就着刚才饮用的位置,又抿了一口。
然后,她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将那半盏茶递向刚走进门的黛玉。
“颦儿也尝尝,这茶确实不错。”宝钗笑容温婉,动作自然得仿佛姐妹间最平常的分享。
黛玉刚踏进门槛,便撞见这一幕。她细长的眉梢微微一挑,目光从宝钗手中的茶盏,移到袭人略显紧张的脸上,再落到宝玉茫然的表情。一瞬间,她明白了这场无声戏码的全部含义。
出乎所有人意料,黛玉轻轻笑了。她坦然接过那盏被宝钗饮过的茶,指尖触及瓷壁时还能感受到宝钗留下的温度。“多谢宝姐姐。”她说着,当真饮了一口,转向袭人:“也辛苦你了。”
袭人忙低头:“这是应当的。”她声音平稳,但耳根处泛起的红晕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宝玉这才反应过来,笑道:“你们姐妹感情真好,一杯茶也要分着喝。”他单纯地以为这不过是女儿家的亲密,全然未察觉茶水中荡漾的权力暗流。
只有宝钗和袭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已足够完成一次无声的契约签订。
二、袭人的算盘
袭人原名珍珠,原是贾母房里的丫鬟,后来赐给宝玉。她容貌不算出众,但胜在温婉周到,行事稳妥。在怡红院一众丫鬟中,她最早得到王夫人认可,暗中已被默认为未来宝玉的姨娘人选。
然而袭人深知,姨娘之位并非铁板钉钉。宝玉心中最重的是黛玉,若将来黛玉成为宝二奶奶,自己这个“王夫人派”的姨娘日子不会好过。她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说话、稳固地位的主子奶奶。
宝钗的出现,让她看到了希望。
宝钗行事稳重,待人宽厚,在贾府上下口碑极佳。更重要的是,宝钗与黛玉不同——黛玉是性情中人,喜怒形于色;宝钗则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样的人有用,什么样的人该拉拢。袭人判断,若宝钗成为宝二奶奶,自己这样的“得力助手”必受重用。
那杯茶的试探,是袭人精心设计的一石三鸟之计。
首先,试探宝钗的反应。若宝钗拒绝这杯茶,或对这番越矩行为表示不满,说明她恪守礼教到迂腐的地步,未来未必好相处。若宝钗坦然接受,则证明她懂得变通,明白这是示好。
其次,试探黛玉的态度。袭人故意用模糊的说辞,将本该专属黛玉的茶“公平分配”,实则是挑战黛玉的主子权威。若黛玉发作,显得小气;若黛玉隐忍,则助长了自己的气焰。
最后,在宝玉面前展现自己的“周全”。看,我多么体贴,有茶大家分着喝,不偏不倚。宝玉这个呆子,只会觉得袭人姐姐真好。
袭人的算计几乎完美。宝钗的回应超出预期——她不仅接受了这份“礼物”,还用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方式强化了同盟。而黛玉的反应更是理想:她不仅没有发作,还给了袭人台阶下。
但袭人没有察觉的是,在她算计别人的同时,自己也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三、宝钗的棋局
薛宝钗进京本是为待选才人,后来不了了之,便长住贾府。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对贾府的人情世故看得通透。金玉良缘的传言在府中流传时,她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以一贯的端庄应对。
宝钗知道,要成为宝二奶奶,光有王夫人的支持还不够。宝玉的婚事,贾母有极大话语权,而贾母明显偏爱黛玉。此外,宝玉本人对黛玉情深义重,强行拆散只会适得其反。
她需要耐心,需要谋略,更需要得力的助手。
袭人的价值,宝钗早在二十一回就已看透。那日她在怡红院,听见袭人向宝玉抱怨:“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办,都是耳旁风。”表面是劝宝玉注意分寸,实则暗指宝玉总往黛玉处跑不合礼数。
宝钗当时心中一动:“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她说话,倒有些见识。”她留神观察袭人,发现这丫鬟不仅对宝玉有影响力,更难得的是与自己理念相合——都重礼教,都讲规矩,都认为男女应有分寸。
“深可敬爱。”这是宝钗对袭人的评价。敬其心志手腕,爱其可用价值。
从那天起,宝钗开始有意无意地拉拢袭人。有时送她些小玩意儿,有时夸她针线好,有时在她伺候时特意说些体己话。袭人受宠若惊——薛姑娘何等身份,竟对自己一个丫鬟如此客气。
但宝钗的拉拢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不过分亲密以免引人注目,也不过分疏远以免袭人生疑。她像一位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计算精准。
三十六回那次“肚兜事件”,是宝钗对袭人的第二次重要测试。夏日午后,宝玉在午睡,袭人坐在床边绣肚兜——那是宝玉贴身的私密物件。宝钗进来时,袭人不仅没有避嫌离开,反而借口脖子酸,主动让出位置,让宝钗坐在熟睡的宝玉身边。
这一行为严重违背礼教。未婚女子与男子同处一室已是不妥,更不用说坐在床边,接触私密物品。袭人此举,无疑是在为宝钗创造与宝玉亲密接触的机会,是赤裸裸的站队表态。
宝钗接受了这份“好意”。她当真坐在袭人的位置上,拿起袭人放下的针线,继续绣那鸳鸯戏莲的图案。这一刻,同盟关系已然确立。
所以当六十二回那杯茶递到面前时,宝钗瞬间明白了袭人的全部用意。她必须回应,而且要回得巧妙。
直接饮茶是接受同盟,但不够。将茶递给黛玉才是神来之笔——既展示了与黛玉的“姐妹情深”,又用行动宣告:你看,黛玉接了我饮过的茶,我们不分彼此。更深层的是,茶在贾府有特殊隐喻。王熙凤曾调侃黛玉:“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如今宝钗让黛玉饮自己饮过的茶,无异于宣示:你与宝玉的缘分,我亦可分享,甚至取代。
这是宝钗的智慧:用最体面的方式,做最霸道的事。
四、黛玉的维度
林黛玉接过那半盏茶时,心中澄明如镜。
她太了解宝钗了。自“金兰契互剖金兰语”后,黛玉真心将宝钗视为姐姐,推心置腹。但她从不天真到以为宝钗会全然回报同等的真诚。宝钗的温暖中有权衡,关心里有算计,这是她的生存之道,黛玉理解但并不认同。
至于袭人,黛玉早看出她的野心。一个丫鬟,却时常以“我们”称呼自己与宝玉,在王夫人面前进言,暗中排挤晴雯等竞争对手。黛玉不屑与这样的人计较——不是宽容,而是维度不同。
在黛玉的世界里,真情高于利益,心灵契合重于权谋算计。她与宝玉的缘分,是前世的灌溉之恩,今世的眼泪偿还,不是一杯茶、一句话可以动摇的。宝钗和袭人的那些小心思、小动作,在她看来如同儿戏。
所以她坦然饮下那口茶。不是因为懵懂,而是因为超越。
这一举动反而让宝钗和袭人都愣住了。她们准备了各种应对方案,唯独没料到黛玉如此云淡风轻。那种不在一个维度上的从容,让她们的精心算计显得幼稚可笑。
但她们不会因此收手。相反,黛玉的超然更让她们确信必须结盟——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更需要谨慎对待。
五、暗涌的升级
六十二回之后,宝钗在贾府的地位显着提升。王夫人将部分管家权交给她,与探春、李纨共同管理家务。宝钗展现出不俗的治家才能,处理事务井井有条,赏罚分明,赢得上下赞誉。
袭人也迎来了人生高光时刻。王夫人正式从自己的月例中拨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她,这是姨娘的待遇。消息传开,怡红院众人心知肚明:袭人姨娘的身份已经坐实了大半。
地位的提升让这对同盟更加自信,也更大胆。
一日,王夫人房里的丫鬟送来两碟精致小菜,指名给袭人。这是王夫人的特别赏赐,意在嘉奖袭人“尽职尽责”。袭人当着众人的面,故意高声说:“这怎么好意思?单独给我加菜,我倒不好意思了。”表面谦逊,实则炫耀。
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宝钗协助理家时,总会“无意中”提到袭人的能干;袭人在王夫人面前,总不忘夸赞宝钗的贤德。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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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们没注意到,贾府这潭深水中,暗流正在汇聚。
晴雯的病越来越重了。那个眉眼像黛玉、心直口快的丫鬟,曾经是宝玉最宠爱的丫鬟之一,也是袭人最大的竞争对手。如今她病骨支离,被挪出怡红院,独自住在下人房的偏僻角落。
有人说晴雯是得了女儿痨,有人说她是被气病的。真相如何,少有人深究。只有宝玉偷偷去看她时,晴雯用枯瘦的手抓住他,眼泪直流:“我早知道有人容不下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进谗言,说晴雯打扮得像西施,整日病怏怏的,带坏宝玉。王夫人猛然想起那日撞见一个丫鬟骂小丫头,眉眼妖娆,当时就看不惯。一问,正是晴雯。
“把她赶出去!这样的妖精,不能再留在宝玉身边!”王夫人怒道。
没有人知道,王善保家的之所以突然针对晴雯,是因为她的侄女想进怡红院当差,而晴雯的位置最合适。也没有人知道,王夫人之所以对晴雯印象极差,是因为曾有人在闲聊时“无意”提到:“晴雯那丫头,仗着长得像林姑娘,心比天高呢。”
说这话的人,语气温婉,神情诚恳,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六、裂隙初现
同盟最稳固的时候,往往也是裂隙开始产生的时候。
宝钗越来越觉得袭人有些“蠢”。那杯茶的事件,袭人得意了许久,逢人便说“宝姑娘最是和气,不讲究那些虚礼”。这话传到宝钗耳中,她微微蹙眉。
“太沉不住气了。”宝钗对莺儿说,“一点小事就四处张扬,不成体统。”
莺儿会意:“袭人姐姐是高兴,毕竟姑娘待她好。”
“待她好是一回事,分寸是另一回事。”宝钗淡淡道。她想起母亲薛姨妈的话:“用人如用器,要知道器之长短,也要防器之伤手。”
袭人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但刀锋太利,握不好会割伤自己。她的野心写在脸上,手段也略显粗糙。这样的人,可以用,但不能久用,更不能深信。
袭人这边,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成为准姨娘后,她的心态悄然变化。从前是努力往上爬,现在是思考如何坐稳位置。她发现宝钗虽然待自己不错,但始终保持着主仆距离。赏赐是有的,贴心话是少的;表面关怀是多的,真心交底是没有的。
“到底不是一条心。”袭人有时会这样想。但她很快安慰自己:各取所需罢了,何必要求真心?
这种理智的认知没能完全消除心底的不安。尤其当宝钗与黛玉越走越近,两人时常一起做诗论画,宝钗对黛玉的照顾无微不至时,袭人会莫名心慌:如果宝钗真的与黛玉情深似海,那自己这个曾经排挤过黛玉的丫鬟,将来会是什么处境?
一次,王夫人问起黛玉近日病情,袭人照实说了,末了加上一句:“林姑娘身子弱,宝姑娘常去照料,两人感情越发好了。”她故意强调了“宝姑娘”的付出,想看看王夫人的反应。
王夫人点头:“宝丫头是懂事。”再无他话。
袭人心中忐忑。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场游戏中,自己始终是最脆弱的一环。宝钗有薛家做后盾,有王夫人做靠山;黛玉有贾母宠爱,有宝玉真心。而自己,除了王夫人那点青睐,什么都没有。
一旦王夫人改变主意,或者宝钗不需要她了,她就会从云端跌落,比晴雯还要惨。
这种恐惧让她更加紧抱宝钗的大腿,也更加急切地排除异己。她不知道,这种急切,正让宝钗对她越发警惕。
七、风暴前夕
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那是一个让人心寒的夜晚,王熙凤带着王善保家的等一干人,以“查失物”为名,将各房翻了个底朝天。
怡红院首当其冲。袭人主动打开自己的箱笼,坦然接受检查。她的东西整齐有序,除了衣物首饰,就是些针线活计,没有任何“违禁物品”。
轮到晴雯时,情况截然不同。虽然晴雯已被赶出大观园,但她的箱子还在。箱子打开,王善保家的如获至宝般翻出一堆“罪证”:几把精美的扇子,一些胭脂水粉,还有宝玉旧年送的小玩意儿。
“看看!这都是什么!”王善保家的尖声道,“一个丫鬟,私藏这么多男人的东西,不知廉耻!”
王夫人脸色铁青。她本就厌恶晴雯,如今证据“确凿”,更是怒不可遏:“这样的蹄子,早该打发了!传我的话,她那些东西,该烧的烧,该扔的扔,一件不留!”
袭人站在一旁,垂首不语。她知道晴雯的那些“私物”是怎么回事——多半是宝玉随手赏的,或是晴雯自己捡了宝玉不要的玩意儿收着。大观园的丫鬟,谁没有几件主子的赏赐?但此刻,她什么也没说。
宝钗那晚不在场。抄检到蘅芜苑时,王熙凤特意跳过:“宝姑娘是客,不必查了。”这是王夫人的意思,也是对宝钗的特别尊重。
但宝钗第二天就听说了全部经过。莺儿将细节一一道来,说到晴雯的惨状时,语气中带着同情。
宝钗沉默良久,问:“袭人当时在何处?”
“袭人姐姐就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宝钗点点头,不再言语。她想起那日袭人递茶时的眼神,想起袭人炫耀王夫人赏菜时的得意,想起这些年来袭人明里暗里排挤异己的手段。一个对自己人都如此冷酷的人,对敌人会怎样?
“母亲说得对,”宝钗心中暗叹,“刀太利了,迟早伤手。”
几天后,宝钗以“母亲身体不适,需要照顾”为由,向李纨和王夫人提出搬出大观园。理由充分,态度坚决。王夫人虽有不舍,也只能应允。
袭人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给宝玉缝香囊。针一下子扎进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浅色的丝线。
“宝姑娘要搬走?”她不敢相信,“怎么这么突然?”
宝玉也纳闷:“宝姐姐住得好好的,为何要走?”
没有人给他们答案。宝钗的离开安静而迅速,仿佛她从未长久停留。
八、结局早已写定
后来的事情,如红楼一梦,散得仓促而凄凉。
晴雯病死在那个破旧的下人房里,临终前喊着“娘”,手里紧紧攥着宝玉送的旧袄。宝玉为她写下《芙蓉女儿诔》,字字泣血,却换不回那个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的明媚女子。
黛玉泪尽而逝,死在宝玉大婚的夜晚。潇湘馆的竹子在那个夜晚呜咽作响,仿佛在为它们的主人送行。
宝玉娶了宝钗,红烛高照,宾客满堂。他以为娶的是黛玉,直到掀开盖头,才看见宝钗平静的脸。那一刻,他心如死灰。
袭人最终没有成为宝玉的姨娘。贾府败落后,她被嫁给戏子蒋玉菡——那个曾与宝玉交换汗巾的男人。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她一生追求正经名分,最终却嫁给了最不“正经”的戏子。
宝钗得到了宝二奶奶的名分,却永远得不到宝玉的心。她的婚姻是举案齐眉的相敬如宾,也是同床异梦的冰冷空房。那些年费尽心机的谋划,换来的不过是一个空壳。
偶尔,宝钗会想起那杯茶。想起袭人递茶时眼中的期待,想起自己接过茶时的从容算计,想起黛玉饮茶时的云淡风轻。一杯茶,三个人,三种命运,都在那一刻埋下伏笔。
她曾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到头来才发现,每个人都只是命运棋盘上的棋子。袭人想攀高枝,最终跌落尘埃;自己想得良缘,最终得到空心;黛玉什么都不争,却赢得了宝玉一生的眼泪与怀念。
正应了那句判词: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至于袭人和宝钗的同盟,早在宝钗搬出大观园时就已经瓦解。上位者从来不需要与棋子分享胜利果实,尤其是当棋子已经完成使命,甚至可能成为隐患的时候。
宝钗太清楚了:一个能背叛旧主的人,也可能背叛新主;一个能用阴谋对付别人的人,也可能用阴谋对付自己。袭人这样的刀,用过就该收起,最好永远封存。
只是宝钗没料到,命运这把更无情的刀,最终也悬在了自己头顶。
九、余音
多年后,蒋玉菡家的院子里,袭人在井边洗衣。她的手上已有薄茧,容颜不再年轻。偶尔有旧日贾府的熟人路过,会低声议论:“那就是袭人,曾经宝玉房里的第一大丫鬟,差点成了姨娘。”
袭人充耳不闻。她用力搓洗衣物,水花溅起,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有时她会想起怡红院的时光,想起那杯改变了一切的茶。
如果那天她没有递出那杯茶,命运是否会不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她决定用算计代替真心,用攀附代替自立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注定了方向。
而蘅芜苑的旧居里,宝钗对着铜镜梳头。镜中的妇人端庄依旧,只是眼中再无少女时的神采。宝玉已经出家,留下她独守空房。薛家败落,贾家抄没,她靠着昔日的体己和女红度日。
莺儿有时会说起外头的传闻:“听说袭人嫁得还不错,蒋玉菡待她挺好。”
宝钗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聪明反被聪明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她这一生,太聪明,太强,算尽了机关,却算不过天意。那杯茶,她以为是自己棋局的开端,其实是命运为她写下的注脚。
窗外秋风起,吹落一地海棠。宝钗想起黛玉葬花时的吟唱:“原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她突然明白了黛玉那日的坦然。那不是懵懂,而是早就看透:在这场名为“人生”的棋局里,真心是唯一的活路,算计终成死局。
只是这明白,来得太迟了。
茶凉了可以再沏,心冷了再也暖不回来。一杯茶引发的算计同盟,最终如茶烟般消散在时光里,只留下些许苦涩滋味,在回忆中慢慢沉淀。
梦幻旅游者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