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秋日不语(1 / 1)

这日秋光正好,菊花开得泼泼洒洒,大观园里金风送爽。贾母兴致颇高,要带刘姥姥好生逛逛园子,让这乡下老亲也开开眼界。

一行人从潇湘馆出来,刘姥姥已是满口赞叹不绝。她夸园子比年画还美十分,夸惜春是神仙托生的画儿般人物,方才在黛玉屋里,更是连声说“这哪里是小姐的绣房,分明比那上等书房还气派”。她的话虽粗,却句句实在,逗得贾母与众人笑个不停。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沿着沁芳溪缓缓而行。贾母忽见对岸一带清厦旷朗,便问:“那是谁的屋子?”

王夫人笑答:“是宝丫头的蘅芜苑。”

贾母兴致来了:“既是到了,便去瞧瞧。”说着,便领着众人过了桥。

刘姥姥跟在众人身后,抬眼望去,只见一处院落隐在藤萝蔓草之间,与先前所见亭台楼阁大不相同。她心里正琢磨着,已随众人步入了门内。

一进门,迎面便是一块插天的大玲珑山石,四面群绕着各式石块,竟将里头所有房屋遮了大半。更奇的是,这院子里一株花木也无,满眼皆是异草仙藤,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将那屋宇几乎全掩在绿意之中。

此时已是深秋,许多藤草结了子,红珊瑚豆子似的,累累垂垂,煞是可爱。空气里飘着一股异香,说不清是哪种花草的气味,只觉沁人心脾,却又带着几分清冷。

刘姥姥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那双看惯了田野庄稼的眼睛,此刻正细细打量着这院中的景致。奇的是,她竟一言不发,连方才那连珠炮似的夸赞也停了。只默默走着,目光在那藤萝山石间流连,眉头却微微蹙起。

“姥姥,您看这景致如何?”鸳鸯见她不语,故意笑问。

刘姥姥张了张嘴,却只“哎”了一声,便又闭了口,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众人只道她走累了,也不多问,径自进了屋里。

这一进屋,所有人都怔住了。

外头那般蓊蓊郁郁,屋里头却是雪洞一般。四壁素白,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竟是半点富贵气象也无。

贾母的脸色眼见着沉了下来。

刘姥姥站在人群后头,悄悄抬眼打量这屋子。她的目光从空荡荡的四壁,移到那土定瓶上,又落到那青纱帐幔上,最后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瞧——那鞋还是进园前鸳鸯给换的,崭新崭新的,踩在这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竟让她有些不自在。

“这孩子也太省事了。”贾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

屋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贾母环视四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她顿了顿,又道:“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

这话说得重了。王夫人忙赔笑道:“老太太说的是,宝丫头原是想着一心读书,不喜那些花哨摆设...”

“读书归读书,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贾母打断她,直接吩咐鸳鸯,“你去把我那儿那架灰色的石头盆景儿拿来,还有那架纱桌屏,墨烟冻石鼎也拿来。再寻几张水墨字画白绫帐子,速速送来布置上。”

众人见贾母亲自安排,都知道这是动了真格。薛宝钗站在一旁,面上仍是端庄得体的微笑,只轻轻说了句“让老太太费心了”,便不再多言。

刘姥姥始终没有作声。

她悄悄打量着宝钗,又悄悄打量着贾母,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最后又落回这“雪洞”似的屋子。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此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年轻,村里有个姑娘,生得极好,却性子孤僻,不爱与人说话。那姑娘的屋子便是这般素净,一张床,一张桌,别无他物。村里老人私下都说,这般素净不是吉兆。后来那姑娘果然在十八岁上得了急病去了,去时正是秋天,满山的藤草都结了红果子。

刘姥姥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姥姥,您瞧这屋子布置得可好?”凤姐见她一直不语,故意逗她,“比您那庄稼院如何?”

刘姥姥抬起眼,咧了咧嘴,却只干笑了两声:“好,自然是好的...”便再没下文。

凤姐还待要逗她,贾母已道:“罢了,这屋里冷清清的,咱们外头坐坐。”

众人又出了屋,在院中石凳上坐了。丫鬟们端来茶果,秋日的阳光透过藤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那异香还在鼻尖萦绕,刘姥姥深深吸了口气,却觉得这香气虽好,却太过清冷了些。

她抬眼望向那些奇草仙藤。那些藤蔓攀援缠绕,将房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间露出些窗棂屋角。秋风过处,藤叶簌簌作响,那些珊瑚豆子似的果实轻轻晃动,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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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她想起方才进门时那块插天的大山石,四面环绕着小石块。这格局...这格局她在哪里见过?不是富贵人家的庭院,倒像是...

她不敢想下去了。

“姥姥,您尝尝这茶。”鸳鸯递过一盏茶来。

这时,只见刘姥姥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小口。这茶入口醇厚甘甜,香气四溢,显然是难得的好茶。然而此刻的刘姥姥却没有心思去品味其中的美妙滋味,她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别处。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间屋子飘去,透过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贾母正在忙碌着指挥下人重新布置房间。只见一群丫鬟们手捧着各种各样的物品,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原本冷清素雅的即将增添一些色彩和生气,变得更加温馨宜人。

就在这时,只听贾母突然笑着问道:“姥姥啊,您今天怎么如此安静呀?是不是走路有些累啦?”

刘姥姥闻言急忙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回答道:“老太太说笑了,老身一点也不累!能够跟随老太太一同游览这座园子,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哪里还会觉得疲惫呢?”

“那怎么不说话?”贾母笑吟吟地看着她,“方才在潇湘馆,你不是夸得天花乱坠?”

刘姥姥搓着手,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这个...这个院子太好,老婆子我看呆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话说得含糊,贾母却也不再追问,只道:“宝丫头这院子是特别些,这些藤草都是难得的品种,四季常绿,秋天结果,京城里少见。”

“是少见……是少见……”刘姥姥一边轻声念叨着,一边随声附和着,然而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那片茂密的藤蔓。

此刻,她的内心犹如波澜壮阔的大海一般翻涌不息,无数话语涌上心头,但到了嘴边却又如鲠在喉般难以吐出。难道要告诉对方这个院子竟令自己联想到村中那座荒废已久、阴森恐怖的古庙不成?抑或是提及这些缠绕交织的藤蔓会让人联想起一些不祥之兆和可怕的传说吗?还是应该直言这座屋子太过素雅洁净反而令自己心生寒意呢?似乎无论选择哪种说法都是不妥当的。毕竟这里可是堂堂国公府的园林啊!而居住在此处的皆是身份尊贵、宛如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像她这样来自乡野僻壤的老婆子,实在没有半点资格对如此高雅华贵之地品头论足。

况且,她看着宝钗那端庄稳重的模样,心里又有些不确定了。这姑娘举止得体,待人周到,是众人夸赞的大家闺秀。许是自己多心了?许是年纪大了,眼花了,心也疑了?

“老太太,都布置妥了。”鸳鸯出来回话。

贾母起身:“咱们再去瞧瞧。”

众人又进了屋。果然大不一样了:案上添了石头盆景,墙上挂了水墨字画,床边换上了白绫帐子,那墨烟冻石鼎摆在正中,里头袅袅升起一线清香。虽然仍是素雅,却不再冷清,有了几分生气。

贾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个小姐的绣房。”

众人纷纷随声附和,表示赞赏之意,薛宝钗则面带微笑向大家致谢。刘姥姥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众人一同颔首示意,但始终缄默不语。只见她的视线犹如扫描仪一般,迅速而又细致地从那些新增设的物品上掠过,最终定格于那件名为“墨烟冻”的石鼎之上。

此鼎通体漆黑如墨,仿佛蕴含着无尽深邃的奥秘;一缕缕轻烟袅袅升起,宛如云雾缭绕其间,给人一种如梦似幻之感。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如此独特造型与色彩的石鼎放置在这间素雅洁净的屋内,非但没有丝毫违和感,反而营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氛围,仿佛它本就是这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屋子本就该是这样的——不是花团锦簇,不是金碧辉煌,而是这般黑白灰的调子,端庄,稳重,带着几分疏离。贾母添的这几样,没有破坏这调子,反倒让它更完整了。就像这屋子的主人,薛宝钗,永远得体,永远周全,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这种风格,刘姥姥不懂。

她所熟知的世界充满着生机与活力:那广袤无垠的田野间,色彩斑斓如泼墨般热烈奔放;那些茁壮成长的庄稼们,仿佛一场盛大的狂欢派对,从嫩绿逐渐过渡至金黄璀璨夺目;而村庄里家家户户张贴的红色窗花和精美的花被面,则散发着浓浓的节日喜庆氛围。

哪怕是所谓的荣华富贵,也应该如同贾母屋内一般,充盈满溢、美不胜收——琳琅满目的珍奇古玩陈列其中,令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然而眼前这种极致简约、极度内敛的风格却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范畴,甚至让她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其独特魅力所在。

就这样,大家又在屋子里闲聊了一会儿后纷纷站起身来准备告辞离开。

走出蘅芜苑时,刘姥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秋阳下,那些藤蔓依然青翠,红果依然鲜艳,异香依然浮动。而那座被藤蔓半掩的屋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沉默如它的主人。

“姥姥,接下来咱们去秋爽斋瞧瞧。”鸳鸯笑着引路。

刘姥姥应了一声,跟上众人的步伐。走出老远,她才忽然开口:“这园子真大啊...”

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凤姐听见了,笑道:“姥姥这才逛了一半呢。”

刘姥姥点点头,不再说话。她心里却还在想着蘅芜苑,想着那藤蔓,那山石,那素净的屋子。有些事,她说不清,道不明,只能藏在心里。就像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便再不会忘记,却也再不愿提起。

秋风萧瑟,黄叶飘零,吹得满园花木沙沙作响。刘姥姥紧跟在贾母一行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她不时回头张望,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眷恋和不舍。

而那座名为“蘅芜苑”的庭院,则宛如一位沉默寡言的隐士,悄然隐匿于藤萝的阴影之中。岁月悠悠,这座园子似乎未曾改变过什么,依旧散发着阵阵奇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屋内依然保持着那份清冷与宁静,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

它就这样默默地伫立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或者过客的到来。或许那个人会欣赏这里的一切,理解其中蕴含的深意;又或许只是匆匆一瞥,便将其遗忘在时光的长河里……

只是那乡下老妪的沉默,和那满腹未曾说出口的感触,都随着秋日的风,消散在园子的某个角落,无人知晓,也无人问询了。

梦幻旅游者三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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