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所谓由心(1 / 1)

天际微露白,云层中参着淡粉色,光影洒在林间,稀稀疏疏的晃着。

沉重的夜幕被黎明揭去,此战终于歇了。

这一战不算长,双方却俱是耗尽心力、精疲力竭。

西山覆灭,南、北山伤亡过半,反倒是东山之徒全身而退的最多。

瓦片尚有翻身日,风水轮流转真不假,任谁曾想关岐山中最不受待见的东山此战过后反倒得以扬眉吐气。

而七系这次虽未斩草除根,却也完成了此行目的,护下了烟雀,也叫魔教吃了大亏。

“老楚,你带烟雀先上车。”赵柘气喘吁吁,匆匆同沈郁他们会合。

“烟雀怎么了?”沈郁看了看楚尽怀中的烟雀,看不太清,只知道尚未转醒。

沈郁的眼镜片碎了,别在他的残破的衬衫上,胳膊上是深深浅浅的伤口。

看得出他已经简单整理过自己身上的尘土、血迹,现下看上去虽然狼狈,但还算整洁,尤其是脸,擦的甚是干净。

“咋回事啊?”任双一瘸一拐的蹭过来,也跟着问。

他的右腿外侧鲜血直流,伤口处缠着一条不干不净的方巾,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已经被血染透了。

他满脸的灰土、血迹,同汗融合在一起,粘在脸上,还有手指、巴掌胡乱抹蹭的印记。

“你们在北山瞧见南山半空泛白光了吗?”赵柘靠在车上,踩下鞋跟,去倒鞋里的沙砾尘土。

“咱又不是游山玩水来了,哪有眼瞧这些!”任双性子急,受不了拐弯抹角,他觉得自己问什么,对方给出答案直接答就是了,说些边边角角的罗圈儿话,让他思考让他猜,累都累死了。

对此,任双有自己的法子,追着问就是了。

“啥白光啊?根烟雀有关系?”任双抠着挠着问。

“圆月光。”赵柘弯腰系鞋,挑着眼皮看了看任双,又低下头去,说道“烟雀是咱的人,叫薛旬看出来了,他手中有炼成的囚光石,囚的是圆月光。”

“啥?”任双嗔目结舌,更想不明白,诧道“这丫能掐会算还是咋的?他咋知道烟雀见不得圆月光的?”

赵柘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背,他也累,更懒得从头解释,当下想转移话题。

他回身瞧了瞧,问道“关曼和李侗呢?”

“车里。”楚尽从车上下来,点起烟。

他的左肩肩头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血顺着臂膀留下来。

伤口看着触目惊心,站在他周围的三人不自觉的将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刺痛他似的。

反观楚尽,叼着烟,眉头都不皱一皱,没事人似的。

“老楚,咋回事?”任双思量不明白,以往楚尽受伤,愈合速度极快,下山的功夫皮肉就能愈合个七八分,若是车开的慢些,回到七系,连药都不用擦。

这次楚尽的伤口并不算深,却丝毫没有愈合,伤口周围的血还是鲜的。

不对劲,忒不对劲。

“老楚替我挡的。”赵柘歉疚的笑了笑,恳切道“我得跟老楚道声谢,我当时看见那剑已经来不及了,亏是老楚动作快。”

“那一剑。”赵柘微仰起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道“冲着这儿来的。”

“是谁?”沈郁问。

“还能谁?”赵柘斜愣着眼珠子,哼笑道“薛旬呗!”

“那老东西爱搞偷袭那一套,当时也清楚他得整这一出,可惜防不胜防啊。”赵柘长叹一声,继续道“我引着薛旬打,本是想掩护老楚的,下到半山腰,就快到结界处了,薛旬急了,灵齿珠过到半空,竟化出一柄长剑来,直刺我喉管儿。”

“怪不得。”沈郁看向楚尽肩头,道“被灵齿珠所伤,寻常的药可医的慢,需得去云洲仙山采仙草。”

“仙草不难,报给九令局就成,药局有。”赵柘说。

“丫的赤冀也够匪夷所思的,非得给四方魔教整什么结界,冀人随意出入,偏魔教不行,都到这份儿上了,那几方魔教竟还为他马首是瞻,丫的一山缺心眼儿!”任双朝着关岐山狠啐了一口。

“他们可不缺心眼。”沈郁拿起衬衫上别着的眼镜,架在鼻梁上,眯起眼睛,朝着关岐山瞧了瞧。

“这个结界,应该是赤冀能力所及的最大范围,只是上面的符咒,我不识得。”沈郁又摘下眼镜,将它别回衬衫上。

关岐山有结界,是沈郁发现的。

上一战七系兵败如山倒,魔教本可以乘胜追击,可行至结界处,魔教子弟无有一人追出来,干瞪眼的瞧着他们离开。

沈郁察觉不对,在不同的时间段前前后后来过十二次。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发现关岐山的中山上空有一道符咒,那是由气凝聚成的符咒,肉眼不得见。

而沈郁发现此符,恰逢一日多云,他望见空中积云飘至中山之际,被散了开去,不知被何物无形的冲击。

积云又厚又大,缓慢的飘过,空中的云逐渐描出了符咒的形体来。

沈郁回到七系后将符画给大家看,无一人知晓此为何符,而李侗却依照魔教最后的落脚点推算出了结界范围。

可此符究竟为何符,七系至今未破解。

“上车,打道回府。”赵柘说。

拉开车门,关曼低低的啜泣声便传进了赵柘耳朵,她身边是昏迷不醒的李侗。

“哭什么?李侗怎么了?”赵柘拧着身子,将手指探到李侗鼻下。

“老赵”关曼双眼肿胀,抽噎道“北北山”

赵柘太阳穴突突直跳,嫌关曼话不利索,转头直接问沈郁,道“怎么回事?”

沈郁解释说“李侗替关曼挡了一刀,伤口在背上,他身子弱,下山的时候勉强还能支撑,你们来之前方才倒下,关曼心里不是滋味,这才哭。”

“伤口深吗?”赵柘追问。

“刚看过,不深。”沈郁道。

赵柘紧绷的脑神经立时松了,血管都跟着疼。

这些个人,没一个他不在乎的,任谁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跟着操心,得亏是沈郁利索,若听关曼说话真能给他急个好歹。

“前有李侗挡刀为关曼,后有楚尽挡剑为赵柘。”任双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佳话呀,佳话!”

“佳话!佳话!”赵柘咬牙切齿,转过身去拍任双受了伤的那条大腿。

赵柘纯是逗任双,用劲儿不大,反倒是任双下意识去躲的时候自己扯的伤口疼。

任双龇牙咧嘴,脸都青了,咿咿呀呀的叫唤,口中呼道“老赵,老赵!饶了我,饶了我!”

回七系的路上,大伙儿昏的昏、睡的睡,唯有开车的楚尽和坐在副驾的赵柘还算清醒。

赵柘歪过头去看后视镜,任双哈喇子长淌,呼噜声震天响,炮仗似的。

崎岖小路,车还颠簸,这样恶劣的睡眠环境,后面一个个睡的东倒西歪,可见是真的累了。

赵柘觉得麻烦事不算完,他心中颇为懊恼,因为烟雀的镯子断了。

当时剑砍过楚尽肩头,调转方向立时刺向烟雀,楚尽侧身去躲,人是没伤着,剑尖儿劈在烟雀左腕上,腕子没事,镯子却折成了两段。

赵柘笃定这镯子在烟雀心里有份量,对她来说一定有着非凡的意义,今朝断了,如何是好。

有幸楚尽将那两段镯子拾起,虽断却未丢,等烟雀醒了,也好有个交代。

“老楚,蹭根儿烟。”赵柘伸手。

楚尽将烟和打火机递到赵柘手里,也不多问。

“老赵?”不知关曼是耳朵尖鼻子灵,还是对赵柘的声音敏感,她醒了。

“你怎么还抽上烟了?”关曼问。

赵柘点起烟,没所谓的笑了笑。

“我就没戒过。”他说。

赵柘打开车窗,看着呼出的白烟倏倏飘出去,与天际混为一色。

今天景色尤其好,日头也出来了,暖着赵柘的皮肤。

可他的神情,是疲惫又苍凉。

俗话说得好,心中有事天地小,赵柘这样经年累月心中压着事的主儿,自然不是看山山青,瞧水水澈的。

有限的生命中得以发觉的美好,会被“无限”二字消耗殆尽,所谓过犹不及,正是这样。

儿时蹲在蚂蚁窝旁看蚂蚁搬家都能看上一下午,乐不思蜀的;架起砖头烤个地瓜,黢黑黢黑的也能品咂出个乐子;拔几串儿毛毛狗,吹几只蒲公英,爬树摘果子,下河摸小鱼,甚至撒尿和稀泥都能乐个半天。

那时候的快乐简单,跟着小伙伴在楼下跑大疯都能随随便便笑上好几天,这些事放在如今的他身上,笑也笑不由心。

赵柘有时想着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被告知即将死去,在所剩的短暂时光里,他或许会再次体会到久违的快乐。

什么也不用多想,什么也不用惦记,再也无需盘算。

那时的他,说不定会重新拥有儿时的双眸,看山山青,瞧水水澈。

site st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