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1章 第一次约会(1 / 1)

“怪我什么?怪我不该来,还是怪我不该给你送‘土特产’?”刘国栋笑问。

“都怪!害我被她们取笑!”丁秋楠嘴上说着怪,脸上却全是甜笑,挽着他的手又紧了紧,“不过……我喜欢被她们取笑。”

刘国栋懂她的意思,那是一种恋情即便不能公开,也被人隐约察觉、带着善意调侃的甜蜜。他没说话,只是用臂弯轻轻回应了一下她的依偎。

自行车穿过渐浓的暮色,最终在西直门外一栋气势恢宏的俄式建筑前停下。

丁秋楠仰起头,看着那高耸的尖塔和顶端在夜幕初临中依旧醒目的红色五角星,心里那点被惊喜冲淡的忐忑又泛了上来。

她知道这个地方,工友们闲聊时提起过,语气里都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向往和敬畏莫斯科餐厅,北京人口中带着亲昵与距离感的老莫。

“国栋,这儿……这儿太贵了吧?”她拽了拽刘国栋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咱们随便找个地方吃碗面就成,别花这冤枉钱。”她虽是大夫,工资不低,家里也没负担,但这种代表着一个时代顶端消费与特殊身份的场所,依然让她觉得脚步发沉。

刘国栋锁好车,回身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怕什么?你没吃过,正好尝尝。要是不好吃,咱下回还不来了。”刘国栋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随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打算,“可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常带你来,吃到腻为止。”

这话钻进丁秋楠耳朵里,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那点基于节省的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被骄纵的甜蜜。

她没再说话,只是手指回握了他一下,乖乖。跟上刘国栋的步伐。

推开那扇仿古铜色旋转门,丁秋楠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门外是50年代北京的寻常暮色,门内却是一片令人瞬间失语的、宫殿般的辉煌。

眼前的景象让丁秋楠几乎屏住了呼吸:

挑高近七米的穹顶仿佛没有尽头,上面绘着繁复的雪花图案,几盏巨大的、月亮和松塔造型的枝形吊灯垂下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大厅中央,四根需要两人合抱的青铜色雕花巨柱巍然屹立,据说最初是耀眼的金黄色。碧绿色的大理石墙壁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带有浓郁俄罗斯风情的油画,描绘着猎人与麋鹿的浮雕在光影下栩栩如生。

·厚重的酒红色丝绒窗帘挽着金色的穗子,浅黄色的桌布上摆放着铮亮的刀叉和高脚玻璃杯。

空气里飘荡着一种陌生的、混合了奶油、烤面包和淡淡香水味的馥郁香气。耳边隐约回响着悠扬的手风琴乐曲,是那首着名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这里的一切,从建筑风格到服务员的制服,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个吃饭的地方。

在五六十年代的北京,能走进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地位乃至洋派时尚的象征。她偷偷环顾四周,食客不多,都衣着体面,低声交谈,气氛高雅而静谧。

一位穿着挺括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服务员引领他们走向一侧较为僻静的卡座。

这里由高高的木质椅背隔开,形成一个半开放的小空间,桌上有一盏小小的雪花造型台灯,光线柔和,确实如刘国栋所说,外面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里面的情形。

服务员递上深红色封皮、庄重大气的菜单。刘国栋接过,直接翻开来,推到丁秋楠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丁秋楠好奇地凑过去,只见菜单内页不仅有文字,还配有精致的图片。可那些菜名对她而言如同天书:“首都沙拉”、“乌克兰红菜汤”、“罐焖牛肉”、“奶油烤杂拌”、“基辅鸡卷”、“铁扒杂拌”……后面跟着的价格更让她眼皮一跳:红菜汤五毛,罐焖牛肉一块二,奶油烤鱼一块五。这哪是吃饭,这简直是在吃钱!她一个月工资几十块,这一顿饭可能就要吃掉她好几天的工资。

她看得一阵头大,咬了咬下唇,把菜单轻轻推回给刘国栋,小声道:“我……我看不懂这些。你点吧,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刘国栋看她那副如临大敌又强装镇定的小模样,觉得可爱极了。

他不再推辞,合上菜单,转向等候的服务员,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同志,麻烦要一份红菜汤,一份罐焖牛肉,一份奶油烤鱼,再来一份火腿沙拉。面包要列巴,谢谢。”

服务员迅速记下,微微躬身:“好的同志。罐焖和烤鱼需要稍等片刻。”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丁秋楠暗暗咋舌,光是听这几个菜名,就觉得又奢侈又新奇。

她望向刘国栋,眼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钦佩和依赖。在这个完全陌生、令她无所适从的华丽环境里,他能如此从容、熟练地应对一切,这种沉稳的气度让她深深着迷。女人慕强,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被强大伴侣庇护的安全感。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刘国栋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壶,给她面前的杯子斟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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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就是觉得,你好像对这里挺熟的。”丁秋楠接过水杯,指尖冰凉。

“以前陪厂里接待过关系单位的人,来过两次。”刘国栋轻描淡写地解释,随即开始给她介绍,“刚才点的红菜汤,是俄餐里最有名的头盘,用甜菜头做的,酸甜开胃。罐焖牛肉是他们的看家菜,牛肉和土豆、胡萝卜一起在小陶罐里慢慢焖熟,酥烂入味。奶油烤鱼用的是奶汁和芝士,口感浓郁。这些菜分量实在,口味也重,跟咱们的炒菜是两回事,你待会儿尝尝看,保准你喜欢。”

丁秋楠听得认真,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期待。柔和的灯光下,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英俊可靠。

趁着等菜的间隙,两人低声聊了起来。

丁秋楠好奇地打量四周,压低声音:“这里……平时都什么人来吃饭啊?感觉都好有派头。” 她想起了工友们的传言。

刘国栋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早年主要是苏联专家、外交官,还有归国的留学人员。后来……范围宽了些,但也不是普通工人家庭常来的地方。在这里吃一顿,抵得上一般人半个月的菜钱。”

丁秋楠微微咋舌,随即想到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那……刘科长今天带我来,算是腐化我这个工人阶级吗?” 她开起了玩笑,语气亲昵。

刘国栋笑着摇摇头:“这叫体验生活。再说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带自己媳妇儿来改善伙食,天经地义。”

“谁是你媳妇儿……”丁秋楠脸一红,嗔怪地瞪他一眼,心里却甜得像是罐焖牛肉里可能放的蜂蜜。她赶紧岔开话题,“你们厂最近还那么忙?我看你今天能溜出来,还以为你闲了呢。”

刘国栋收敛了些笑意:“忙是不假,不过该办的事也得办。下午去了趟街道办,又绕道看了位老领导。”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你们机修厂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关于人员清查、登记之类的?”

丁秋楠偏头想了想:“好像……听后勤的赵大姐提过一嘴,说是上面可能会搞摸底,主要是针对户口不在城里、又没有正式接收单位的人。怎么,你们轧钢厂也有动静?”

刘国栋神色不变,眼神却微微深邃:“嗯,有点风声。凡事预则立,心里有个数总没错。”他没有深说,转而问道,“你们医务室呢?那个崔大可,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

提到崔大可,丁秋楠立刻皱了皱鼻子,一脸嫌恶:“他?别提了,听说快被送回原籍了。不过这两天怪得很,不去纠缠年轻姑娘,反倒对后勤的赵大姐献起殷勤来了,真是莫名其妙。”

刘国栋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赵大姐?对方年纪很大?”

丁秋楠点头:“是啊。南易还因为这个,特意跑来跟我打听呢,以为崔大可是冲我来的,被我堵回去了。”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随即又有点担忧地看向刘国栋,“你说,崔大可打赵大姐主意,是不是就想留在城里?”

刘国栋淡淡一笑:“十有八九。不过,个人有个人的路,个人也有个人的难处。咱们顾好自己就行。”他话里有话,但此刻并不想多谈这些扫兴的事。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了。红菜汤盛在精致的浅盘里,色泽殷红诱人罐焖牛肉在小陶罐中滋滋作响,香气扑鼻奶油烤鱼放在一个闪亮的银盘里,表面烤得金黄微焦火腿沙拉色彩缤纷,装在玻璃碗中。

“来,尝尝。”刘国栋把餐具摆好,示意丁秋楠开动。

丁秋楠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奶油烤鱼,放入口中。那浓郁的奶香和融化的芝士在舌尖化开,口感细腻丰腴,对她来说却有些过于厚重了。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努力在品味,最终还是偏过头,对刘国栋小声嘀咕:

“这个……好看是好看,可这也太……太腻了。”她声音压得极低,有点生怕别人听到,觉得他不会吃,给刘国栋丢人,“吃两口就觉得顶得慌,像把一整块黄油含在嘴里化了似的。我还是觉得我们食堂的炖带鱼,搁点酱油和醋,更香更下饭。”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仿佛承认自己欣赏不来这高级玩意儿是件丢脸的事。

刘国栋被她这毫不做作的评价逗笑了,也压低声音回应:“正常,第一次吃都这样。这菜是按人家那边的口味做的,油和奶搁得实在。尝尝这个,” 他用叉子指了指罐焖牛肉,“这个你应该能接受,跟咱们的红烧肉有点像,就是香料味儿重点。”

丁秋楠依言尝了一块焖得酥烂的牛肉,细细嚼了,点点头:“嗯,这个肉是真烂糊,味道……也还行,就是这汤汁,甜不甜咸咸的,怪怪的。”她一边评价,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去戳了戳那色泽鲜艳的红菜汤,“这汤的颜色可真红,跟红墨水似的,能吃吗?”

“这叫甜菜头,就这个色儿。你试试,酸的。”刘国栋鼓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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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秋楠试探着喝了一小勺,酸味让她下意识眯了下眼,随即眉头展开:“诶?这个酸溜溜的,倒是挺爽口,解腻!”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语气轻快起来。

两人就这么头挨着头,对着每一样精致的菜肴品头论足。丁秋楠完全放下了在老莫这种地方该有的拘谨和试图“装懂”的压力,变回了那个对陌生事物充满好奇又敢于直言的姑娘。刘国栋则像个耐心的向导,听着她或惊奇或嫌弃的点评,时而解释两句,时而含笑点头。

“这个面包……怎么这么硬?还酸!”她掰了一小块列巴,费劲地咬了一口,表情有点哭笑不得。

“这叫列巴,得配着汤吃,或者抹黄油。单吃是考验牙口。”刘国栋把自己那块在红菜汤里浸了浸,递给她,“这样试试。”

丁秋楠接过来尝了,眼睛弯了弯:“这样好多了。你们这些吃过见过的,就是会吃。”

说说笑笑间,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

起初只是隔着桌子低声交谈,后来丁秋楠为了听清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不自觉地将上半身探过桌面,到后来做事整个人都来到了刘国栋旁边。

刘国栋也很自然地往丁秋楠那边挪。高高的椅背形成了一个绝佳的私密屏障,桌上那盏小雪花台灯洒下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个温暖、静谧的小世界里,隔绝了远处大厅隐约的人声和音乐。

“你说,他们老吃这些,不腻吗?”丁秋楠用手肘支着下巴,看着还剩大半的奶油烤鱼,小声问。她这会儿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手臂甚至不经意地挨着了刘国栋放在桌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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