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无涯已在谷心的议事殿外等候。晨雾尚未散尽,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袍角绣着缠枝曼陀罗暗纹,那花纹在微光中若隐若现,本该添几分雅致,此刻却衬得他愈发清瘦。这位魅魔一族的族长面容俊朗温和,与魅月蚀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本该常带的温润笑意,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眼底积着浓重的疲惫,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多日未曾安睡。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连周身那股温和厚重的气息,都比往日弱了几分,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抽走了精气神。
“王七小友能来,甚好。”魅无涯对着王七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却略显僵硬,语气客气得有些过分,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似在强撑着族长的体面。他的目光掠过身旁的魅月蚀时,眼神骤然复杂——千言万语似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议事殿内,陈设依旧精致。紫檀木案几光可鉴人,白玉雕烛台莹润生辉,墙上挂着的魅魔先祖画像笔触细腻,依旧栩栩如生。可那精致里,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案几上的茶盏早已凉透,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翳,看着便没了滋味。香炉里的熏香燃尽了大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香灰静卧炉底,连一丝余烟都未曾留下,更别说往日袅袅的香气了。
“族长可知大阵是何时开始松动的?”王七寻了个客座坐下,开门见山径直问道,省去了所有虚礼。眼下情况不明,客套话只会耽误时间。
魅无涯落座主位,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动作略显僵硬,微凉的茶水入喉,却没让紧绷的神经有半分舒缓,反倒让眉头皱得更紧了。“约莫半月前。”他放下茶盏,声音带着几分干涩,“起初只是灵雾稀薄了些,阵纹的光泽黯淡了几分,我并未在意,只当是阵法运转日久的寻常损耗。直到三日前,谷外的迷雾突然变得暴戾,族中子弟巡逻时,竟有三人不慎陷入幻境,险些走火入魔,我才察觉……事情不对劲。”
“这半月间,可有外人踏入万媚谷?”王七指尖轻叩案几,发出“笃笃”轻响,眸光锐利如鹰隼,直直看向魅无涯,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绝无可能。”魅无涯几乎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万媚谷的禁制与族中血脉相连,除了我族之人,外人根本无法破解,更别说悄无声息地踏入谷中。便是当年七大魔帅联手,也没能强行破开屏障!”
王七眸色微动,指尖的叩击停了下来。他想起谷口那些被抹去的符文,以及雾中潜藏的若有若无的空间之力,心中疑窦更甚。若是没有外人潜入,那阴毒的蚀灵咒又是谁种下的?难不成……是谷中之人出了内鬼?
议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簌簌”声响。
一旁的魅月蚀沉默许久,看着父亲憔悴的面容,终是按捺不住,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父亲,您近日是不是……经常独自前往阵眼所在的幻梦池?”
魅无涯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几滴凉茶溅在月白色的袍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格外显眼。他抬眼看向魅月蚀,眼神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被人窥破了心底最深的秘密,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知道?”
魅月蚀咬了咬唇,眼底满是担忧,声音放轻了许多:“女儿前日路过幻梦池,见您的身影在池边伫立了许久,一动不动。当时您周身的气息……很是紊乱,时而强盛如狂风骤雨,时而衰弱似风中残烛,像是在与什么东西苦苦抗衡。女儿不敢打扰,只在远处看了片刻便离开了。”
魅无涯沉默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晦暗的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议事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紧,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仿佛带上了几分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魅无涯低叹一声,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抬手引着王七与魅月蚀往谷心深处行去。他的脚步落在枯黄的草叶上,碾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像是在为这片凋零的土地伴奏。
“幻梦池便是万媚谷大阵的阵眼,”他侧头看向两人,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喑哑,“池底沉睡着一枚媚魂珠。那珠子是先祖以自身精血凝练而成,万媚谷的灵雾、阵法的运转,全靠它源源不断地供给灵气。可以说,媚魂珠在,万媚谷的根基便在。”
魅月蚀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父亲,媚魂珠……”
“去看看便知。”魅无涯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不多时,一方半月形的池子便出现在三人眼前。
昔日的幻梦池,是万媚谷最温柔的所在。池水清澈见底,阳光洒落时,能映出池底游鱼斑斓的尾鳍,漾起细碎的金辉。媚魂珠悬于池中央,流光溢彩,那光晕能蔓延出数丈之远,将整片池面都染得如梦似幻,连空气里都飘着甜润的灵气。
可眼前的幻梦池,却是另一番触目惊心的光景。
池水化作了浓酽的墨色,黑得发沉,像是凝固的血痂。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风里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气——那气味与谷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闻之令人作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池中央的媚魂珠,早已没了往日的光彩。它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黑纱裹住,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勉强察觉到一丝微弱的搏动,如同濒死之人的呼吸。更令人心惊的是,珠身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细密而狰狞,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碎裂开来。
修仙没有灵根又如何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