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扒着车窗,目送警车尾灯的红光在坡道尽头一闪。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同样有些发愣的其其格,“……这,什么情况?你们这社区服务挺到位啊,还附赠真人实景警匪片观摩?片酬怎么算?按小时还是按场?”
其其格看到警车消失,松了口气,熟练地把车倒进自家门前狭小的停车道,熄了火,“哥,这边就这样,时不时来点社区动态。”
“那你这...安全不,实在不行就去.....”
“不用,这里算是除了学校,治安最好的社区了,警车一晚上来回七八趟,在路口还有个执勤点,警灯常亮 。”
“咋,这里住着他们局长?”
“没啊,主要是这边各项公共费用、税费、管理费啥的交的足,交的快,警察才愿意来的,他们的工资都依靠这样的好社区,心里有数呢。”
“嘿,好么,看人下菜碟。”李乐嘀咕一句,跟着其其格上了台阶。
加州式木结构房子,浅黄色的外墙漆有些剥落,门廊下摆着几盆半枯不活的绿植,门楣上还残留着不知哪个节日挂上去的、褪了色的彩纸条。
开门进去,老旧但厚实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一股子混合着香水、除臭剂、香氛,还有油炸食品,奶制品的,以及年轻人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
“请进,”其其格侧身让开,“有点乱,别嫌弃。”
穿过放满各种鞋子的门厅过道,首先感受到的是空间的宽敞,一个打通了的客厅兼餐厅,挑高不错,老房子的格局,显得开阔。光线从几扇大窗户涌进来。
说“乱”,不如说是“堆积”,带着一种蓬勃的、微妙的、属于集体生活的“腌渍”感与随意。
靠墙一张巨大的、米黄色布艺沙发,上面堆满了印着各色大学Logo的抱枕、一条皱巴巴的毛毯、几本摊开的《经济学人》和《自然》杂志,沙发扶手上还搭着件荧光绿的健身背心。
地上铺着颜色不一的拼接式地毯,有些边缘已经卷起。边角散落着两副哑铃、一个瑜伽垫、一个半瘪的橄榄球。
沙发对面,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蹲在矮柜上,旁边连着任天堂GameCube和Xbox游戏机,红黄蓝的数据线像藤蔓般纠缠在地板上。
墙壁是米白色的,但早已成了各种记忆的展板,用图钉钉着的涅盘乐队主唱科特·柯本那双着名的厌世眼正对着门口、泛黄的湾区公交地图、某次学术会议的日程表、用便利贴拼成的“生日快乐”字样、几张沙滩上笑容灿烂的年轻人,背景是金门大桥模糊的轮廓的合影。
墙角立着一棵塑料圣诞树,枝丫上还挂着几个孤零零的彩球和一小串LED灯,显然,上一个圣诞节后,它就再没被好好收纳过。
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一角。台面上堆着未洗的马克杯、几个印着“Trader Joes”的牛皮纸袋、半袋开口的薯片。冰箱门上贴满了磁贴和便条,上面有潦草的签名和数字的水电费分摊清单、附近中餐馆外卖菜单、超市优惠券、一张提醒“下周轮到杰米和汤姆倒垃圾!!!”的愤怒感叹号纸条。
窗台上,一盆可怜的绿萝在夕阳余晖里耷拉着叶子。
整个额房间,不整洁,甚至有些邋遢,却奇异地透着一种旺盛的、未经修饰的生机,像一片自由生长的、品种杂芜的草地。
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使用者的印记和即兴的趣味,像一个微缩的、流动的青年文化集市。
“咋样,还行吧?”其其格把钥匙扔在进门处一个小碗里。
“可以,”李乐环视一圈,点点头,“可以,相当热闹。多少钱?”
“我这间一个月六百刀,水电气网还有乱七八糟的物业费大家均摊,”其其格指了指楼上,“不过得轮流打扫公共区域,还有房子周围的草坪落叶什么的也得收拾。”
“不贵,”李乐评价道,“在伦敦,这个价,一个月五百镑,可能也就租个一床一桌一柜的单身公寓,放个屁都得先开窗,要不然怕熏死在里面。”
“你这话说的,至于么?”
“你不去不知道啊,英区留子属于最悲催的那一挂,吃,吃不好,住,不宽敞,钱花的比谁都多。”
“可时间短啊?”
“嗨,鹏儿,管管你媳妇儿,人参攻击啊。”
“哈哈哈,不过,这种 house 就这点好,”其其格领着他们往里走,指了指几个关着的房门,“适合喜欢热闹又想要点自己空间的人。”
“大家凑一起,像个临时家庭,吃饭、看电影、聊个天儿对都方便,我妈说,这和她当年下乡时候住的公社知青点儿差不多。”
“但一人一间屋,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小天地。不过嘛,也得看合不合得来,要是脾气不对付,那可就是鸡飞狗跳,为谁用了谁的洗发水都能吵一架。我们这儿还好,目前这几个哥儿们姐儿们都挺敞亮,没啥斤斤计较的。现在放暑假,好几个人回国或者旅游去了,就剩我,”其其格冲旁边一间屋努努嘴,“还有杰米和汤姆那俩哥们儿。”
正说着,这房门开了,一个男生走了出来。
个子不高,身材清瘦,穿着熨帖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米色卡其裤,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干干净净,甚至还看得出修过眉的痕迹。
瞧见其其格和曹鹏,脸上立刻绽开明朗的笑容,“嘿,艾米,接到人了?”
声音清脆,带着点加州口音特有的上扬尾调。
只不过,目光随即落到李乐身上,略微一怔,但很快,那目光里便透出一种遇见陌生同类时的、迅速而精准的打量,以及一丝隐晦的、或许是因李乐那寸头、胡茬和掩不住的精悍身形而升起的兴趣与热情。
“这位是……?”
“杰米,这是曹鹏的哥哥,李乐,从伦敦过来看我们的,我们一起回国。”其其格介绍道。
“哦!”杰米恍然,笑容更盛,主动伸出手,“欢迎来UCB!我是杰米,和艾米一层楼的。”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得不轻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常规礼节稍长了那么半秒,眼神在李乐脸上逡巡,笑意盈盈。
李乐瞬间捕捉到了那目光里的微妙信号,心里“咯噔”一下,得,这两天忙得忘刮胡子,这寸头肌肉外加一脸青胡茬的流浪汉造型,怕不是戳中某些同胞的审美了?同志心中林欣如?
只不过,面上不动声色,保持着礼貌的笑容,手上却已不着痕迹地加重力道、随即干脆利落地抽回。
“李乐。很高兴认识你,杰米。”
杰米似乎还想说什么,其其格赶紧岔开话题,指着外面问:“对了,刚才隔壁怎么回事?警车都来了,吓我一跳。”
“哦,你说那个啊,”杰米收回些许心思,语气变得有些八卦起来,“住隔壁的詹妮弗,记得吧?”他抬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其其格点头:“啦啦队那个,学化学的。她怎么了?”
“被抓走的是她前男友,”杰米压低了些声音,“好像分手分得不太愉快。那男的可能还没死心,或者抽嗨了脑子不清楚,不知道怎么弄到了钥匙还是撬了锁,进了詹妮弗的房间。”
“詹妮弗今天回来拿点东西,撞个正着,当场就报警了。没看那男的被带出来那样子么?眼神发直,脚步飘忽,估计是飞了点什么。”
其其格“啧”了一声,“怪不得。我说怎么连上衣都没穿。真是……什么人都能遇上。”
“可不是嘛。”杰米笑笑,转向其其格,“你带他们安顿?那我先去找汤姆了,我们说好一起去趟超市。”
“晚上一起吃饭?”杰米耸耸肩,“感情纠纷加上药物问题,这边不算少见。”
“好了,不打扰你们团聚。我得去找汤姆了。”他冲李乐又笑了笑,眨眨眼,“祝你们在湾区玩得开心。”说完,轻快地拉开门。
目送杰米步伐轻快地出门,李乐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腚沟子一松,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只觉得方才被那目光扫过的地方有点不自在。
转身就看见其其格正抿着嘴乐,“你笑啥?”
“不是,乐哥,杰米是不是觉得你从腐国来的,就....”
“别扯,腐国来的不假,不代表人也是。这叫刻板印象。”
曹鹏一旁嘟囔一句,“乐哥,其实也没什么,要不,你这身材长相,要不是,就可惜....”
话没说完,李乐已经一个迅捷的“夹颈摔”前奏动作卡住了他脖子,“瓜皮,几天不收拾,你这暗器专往自己人腰眼上飞是吧?”
曹鹏连忙告饶。李乐这才松手,又顺势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把他踉跄着“送”进上了楼梯,“你给我上去!
“走,上楼,看看我的房间。”其其格忍着笑,走向楼梯。
上了楼,其其格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比曹鹏在匹兹堡那间苦行僧般的斗室大了不少,也更有“人味”。
一张标准的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还算整齐。
靠窗的书桌上,笔记本电脑连着两个外接显示器,屏幕上还留着些代码的窗口,几张和曹鹏还有家人的合影。
书架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计算机和安全专业的厚重大部头,竟也夹杂着几本《三体》、《天龙八部》的中文小说,以及一本翻旧了的《孤独星球:加州》。
墙上贴着几张伯克利校园的海报和一张燕京市地图,角落放着攀岩用的粉袋和几双岩鞋,门后挂着件运动外套。
窗台上几个形态各异的玩偶,床头挂着一串星星形状的夜灯,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于柑橘味的清香。
整体依然简洁,但多了许多属于年轻姑娘的有序的随意和蓬勃的生活意趣。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对面,墙壁正中央,一个用简洁黑色相框仔细装裱起来的东西。那不是照片或绘画,而是一枚徽章。
徽章通体黑色,材质似金属又似某种哑光涂料,造型冷峻而富有科技感,边缘线条锐利,中心是一个抽象的、类似于盾牌与剑交叉的骷髅图案,下方有一行细小的银色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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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走过去,凑近了看,“DEF CON Capture the Flag”。
“这啥?”李乐指着那徽章,“还专门用相框裱起来挂这儿?奖牌?”
其其格正从桌脚的一个小冰箱里拿水,闻言回头,“哦,那个啊。算是……一个纪念品吧。”
“纪念品?”李乐挑眉,“看着挺唬人。DEF CON……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曹鹏走到李乐身边,看着那枚黑色徽章,解释道,“DEF CON是全球顶级的黑客大会之一,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那种。Capture the Flag,夺旗赛,是里面最硬核、最受关注的竞赛项目之一。简单说,就是参赛队伍在网络环境下进行攻防对抗,考验渗透、防御、逆向工程、漏洞利用等等全方位的安全能力。”
“相当于黑客界的……武林大会?奥林匹克?”李乐明白了。
“可以这么理解,”曹鹏点头,目光落在那徽章上,“而这枚黑色徽章,是给在决赛特定模式,比如攻防模式中获胜或取得极优异名次的战队的。数量很少,代表的是顶尖战队的认可,含金量很高。”
“其其格,这你的?”李乐转向她,有些惊讶。
其其格把水递给他们,点点头,语气尽量平淡,但眼睛亮晶晶的,“嗯。今年刚拿到的。我导师推荐我加入了他朋友带队的一支老牌战队,去拉斯维加斯见了见世面。”
“跟着大佬们混,在决赛的攻防模式里蹭了个团队亚军。”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就是个打辅助的,主要就是端茶倒水,顺便负责一些外围的漏洞分析和脚本支持,核心的攻防我没那么强。能蹭到这个徽章,运气成分不小。”
“那也得有真本事人家才带你玩,”李乐赞道,“人家顶尖战队又不是慈善机构,没两把刷子,谁带你玩?这玩意儿,除了挂着好看,有啥实际好处不?”他摸着下巴,职业病似的开始评估价值”
曹鹏想了想,说:“徽章本身,就是个荣誉象征,材质不值多少钱。但有了这个,尤其是个人在比赛中表现出色被认可的,在网络安全这个圈子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这么说吧,哥,你拿着这个去硅谷的任何一家大厂或者顶级安全公司求职,只要面试别太离谱,年薪……三十万美刀起步,而且抢着要。”
“嚯!”李乐夸张地咂咂嘴,看向其其格,“三十万,还是美刀,还起步?了不得啊其其格同志,你这还没出校门,就已经是潜在富婆了。鹏儿,你能拿这玩意儿不?”
曹鹏笑了笑,“哥,不一样的。我不是主攻网络安全方向的,我的领域更偏底层架构和算法优化。这种攻防实战,需要的是另一种思维和大量的专项训练。其其格她们整天琢磨的就是怎么找漏洞、怎么防御、怎么攻击,这是她们的看家本事。”
其其格在一旁插话,白了曹鹏一眼:“得了吧,他就是没兴趣,嫌打比赛太糙,不如研究模型优雅。”
“我比赛前那段时间,恶补一些底层知识和攻击链构造,没少抓着他问,让他给我补课。有些思路和工具链的优化,还是他帮我捋顺的。”
李乐看看曹鹏,又看看其其格,“哟,合着这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他的一半儿?”
其其格瞪了曹鹏一眼:“谁跟他一半儿!我就是请教问题!”转身去整理书包。
曹鹏也挠挠头,憨笑了一下。
说笑间,李乐瞥见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金红色的霞光给伯克利起伏的丘陵和那些高矮不一的屋顶镀上了一层暖边。
“不扯了,走,吃饭去。这儿离旧金山唐人街远不远?”
“开车过去,不堵车的话,半个来小时吧。”其其格看了看表,“怎么,哥,去那边?学校附近也有好吃的。”
“嗯,去瞧瞧,吃饭倒是其次,主要看看这北美最大的唐人街,到底啥阵仗。”李乐活动了一下肩膀,“我请客,你俩别假模假式的,挑好的。”
其其格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其实……最想吃你做的菜。我都没正经吃过几回。”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乐一摊手,“这儿要锅没锅,要灶没灶,调料都不全。等回国,回燕京,想吃什么提前报菜名,管够。”
“那说定了啊!”
三人再次坐上其其格那辆蓝色翼豹。
车子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出伯克利,汇入通往旧金山海湾大桥的车流。
窗外,晚霞将海湾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紫,远方的旧金山城区天际线渐渐清晰,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缀在深蓝天鹅绒上的碎钻。
穿过繁忙的湾区,驶下高架桥,周遭的景象逐渐变化。
街道变得狭窄而拥挤,坡度陡增,路旁的建筑密集起来,多是三四层高的砖石楼房,样式带着明显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影子。
繁体中文的招牌开始大量出现,霓虹灯在尚未完全暗下的天光里闪烁出“金铺”、“参茸”、“酒楼”、“饼家”等字样。仔细一闻,烤鸭的焦香、海鲜的腥咸、药材的苦辛、以及寺庙里飘出的淡淡线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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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这里是伦敦唐人街那种更像一个精致、紧凑的东方主题旅游街区,旧金山的唐人街显得更“原汁原味”,也更庞大、更嘈杂、更充满市井的活力。
街道上游人如织,但更多的是拉着买菜车、操着粤语或台山话匆匆走过的阿婆阿公,是蹲在路边挑拣蔬菜的主妇,是站在店铺门口抽烟、大声聊天的伙计。
这里的色彩也更浓烈——大红的灯笼成串悬挂,朱漆的廊柱,描金的招牌,橱窗里挂满油光锃亮的烧腊,玻璃柜中陈列着精致的点心和中式糕饼。一种喧嚣的、浓郁的、仿佛直接从华南某个老城移植过来的生活气,与周遭的现代化都市形成了奇特的时空交错感。
其其格好不容易在一条侧街找到了停车位。
三人下车,过了“天下为公”牌坊,行人摩肩接踵,粤语、普通话、英语、西班牙语交织成喧嚣的背景音。
游客举着相机拍摄橱窗里油光锃亮的烤鸭和造型奇特的糕点,穿着时髦的华裔年轻男女说笑着钻进某家新派的小吃店。
李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对比着记忆里伦敦唐人街的模样。这里似乎少了几分游客区的刻意整饬,多了许多粗粝而真实的生活痕迹。
墙上的涂鸦既有传统的水墨花鸟,也有街头风格的英文字母,音像店里传出咿咿呀呀的粤剧,隔壁理发店的电视却在播着弯弯或者红空的综艺节目。
李乐边走边看,目光掠过那些卖廉价纪念品的摊位和打扮成“功夫”模样招揽生意的店员,最终停在一家门面颇为气派的餐厅前。
黑底金字的招牌,“文兴酒家”四个大字苍劲有力。门口等位的人排成了长队,几乎都是华人面孔,间或有几对西人游客好奇地张望。
“就这儿。”李乐指了指。
曹鹏探头看了看店里热闹的景象,和排队的人,扯了扯李乐衣袖:“哥,这么多人,这得等到什么时候?要不换一家?我听说前面那条街有家粤式小火锅也不错……”
“没事,看我的。”李乐让曹鹏和其其格在门口稍等,自己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更炽热的食物香气和鼎沸人声涌出。店内装修是经典的中式酒楼风格,红木桌椅,宫灯,墙上挂着水墨山水。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系着领结的年轻伙计快步迎上来,用流利的英语问道,“先生晚上好,请问有预定吗?”
李乐看了他一眼,用粤语回道,“冇啊,散客,三位。
服务生脸上礼貌的笑容不变,“唔好意思啊先生,今晚Full晒,一张台都冇。您睇下可唔可以攞个号,等一阵,应该好快嘅。”说着,指了指旁边的等位区。
李乐笑了笑,没动,“虾哥喺唔喺度?”(虾哥在不在?)
服务生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下李乐。寸头,胡茬,简单的T恤牛仔裤,但眼神沉静,气度不像一般人。
“您揾虾哥?请问您系……”
“你同虾哥讲,伦敦来个朋友,姓李。”
服务生迟疑了一下,说了声“您稍等”,转身快步进了店里。
没过两分钟,一个身材削瘦、微微有些驼背的中年男人跟着服务生走了出来。他穿着灰色的衬衫,面容清癯,眼窝略深,走起路来脚步轻快,真有点像一只伺机而动的虾。
顺着伙计手指,落在李乐身上,脸上立刻堆起热情而又带着几分探询的笑容,快步上前。
“李生?系你揾我?”
李乐伸出手,笑道:“虾哥,系我。林叔叫我同你问声好。我系李乐。”
听到“林叔”二字,虾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再听李乐自报家门,脸上的笑容瞬间从客套变成了真正的热络,一把抓住李乐的手握了握,“阿乐!哎呀,早听林叔提过你,话你后生可畏,系自己人!点解唔早滴讲啊?使乜喺门口等!”
语气带着自来熟的埋怨,转头对那服务生道,“呢位系自己人,伦敦林叔嘅世侄。快滴安排个静滴嘅位!”
说完,亲热地拉着李乐的胳膊就往里让,“来来来,入来坐!别人冇位,你点会冇?林叔交代过,你同宜泉一样,都系自己人,千万唔好客气!”
李乐这才回头,冲曹鹏和其其格招招手。
两人一脸懵地跟了进来,穿过热闹嘈杂的大堂,被虾哥引着来到一楼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用一扇精美的屏风隔出了一个半开放的小间。
落座后,虾哥亲自递上菜单,“想食滴乜?第一次来,总要试下这边哋嘅手艺与伦敦有什么不同,今日有新鲜游水东星斑,清蒸一流。仲有招牌嘅文兴烧鸭,同埋啱啱到嘅芥兰苗……”
“虾哥,唔使麻烦,简单滴,我哋三个人,食唔晒太多。”
“得!”虾哥也不勉强,拿回菜单,利落地推荐了几道招牌和时鲜,又问了忌口,便亲自拿着单子去后厨吩咐了。
虾哥一走,曹鹏就忍不住小声问,“哥,你这……在这边也有熟人?这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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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没看门头么?文兴。这也是林叔的产业之一。这边当家的,都是自己人。我之前不是给你留了个通讯录,上面有这边几个联系人和地址?没看?”
曹鹏想了想,“我……我以为那是万一有什么急事才用的,就收起来了,没细看。”
李乐无语,指了指他,“那上面就写着,想吃中餐,来旧金山文兴酒家,记我账上。哈怂,有福都不会享。”
其其格也嗔怪地拍了曹鹏一下,“就是!怨你!早知道乐哥在这儿能挂账,我们之前好几次路过这边,闻着香味儿馋得不行,都只敢在外面看看,没敢进来!还以为多贵呢!”
“我哪知道……我就觉得那些电话啊地址啊,是防备万一的,平时用不着。”
很快,菜上来了。虾哥亲自督阵,果然够鲜够靓,清蒸海红斑,火候恰到好处,鱼肉洁白鲜嫩,豉油汁咸鲜适口;金牌烧鹅,皮脆肉嫩,脂香丰盈,蘸上酸梅酱,解腻又提味;蒜蓉炒豆苗,青翠欲滴,镬气十足;一道椒盐鲜鱿,外酥里嫩,咸香惹味;汤是西洋菜陈肾炖陈肫,汤色清醇,润肺去燥;主食是干炒牛河,河粉油润爽滑,牛肉嫩,豆芽脆,吃得曹鹏和其其格筷子不停。
其其格边吃边含糊地说,“唔……早知如此……之前何必虐待自己……曹鹏,都怪你!”
曹鹏塞了一嘴牛河,只能点头表示接受批评。
看着曹鹏和其其格的吃相,李乐笑着摇摇头,“早让你跟我学两手,结果就那老三样,出国了,还是亏待自己的胃。”
曹鹏咽下一口烧鸭,含糊道,“我会做也没时间啊。现在每天睁开眼就是代码、论文、跑机房,办公室就是第二个家。能按时吃上饭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琢磨菜式。”
其其格深有同感地点头,“我们这儿也一样。丑国这些排名靠前的大学,尤其是理工科,哪有轻松的?”
“个个都是拼命三郎。难进,更难出。没有奖学金的,还得顶着那么大的学费压力。我听好多本地同学说,他们的学生贷款,是算好了等你退休年龄差不多才能还清的。要是毕不了业,或者找不到高薪工作,那可真就乐子大了。”
“你呢?”李乐看向其其格,给她舀了勺汤,“你这专业,在这边应该是香饽饽,大把公司抢着要,待遇肯定比国内好不少。怎么打算的?”
其其格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认真想了想。餐厅柔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年轻的面庞带着一种清澈的笃定。
“我还是想回国。”
“怎么,想报效祖国?”
“嗯,算是吧,”其其格眼睛亮亮的,“前些天在拉斯维加斯比赛,遇到国内来观摩的一位老师,聊了聊,他说我这种背景和能力的,如果回国,可以推荐我去国家信息安全中心可或者一些重点实验室。”
眼神扫过李乐和曹鹏,继续道,“网络安全这东西,以后越来越要命。谁不重视,谁就得吃大亏。”
“咱们国内,很多软硬件,还是挺依赖欧美那边的。这里面的风险,太大了。后门、漏洞、逻辑炸弹……留得跟蜂窝煤似的,四通八达。就像咱们用的手机、电脑,操作系统、芯片,理论上都可能被植入后门,神不知鬼不觉地传东西出去。”
“我算是看明白了,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啊。”其其格一口京片子,此时却没了幽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乐若有所思,“这么悬乎?”
曹鹏接过话头,“哥,这不是悬乎,是现实。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不过咱们普通人,暂时还算不上人家的高价值目标。但国家层面、关键基础设施、重点企业,那就难说了。”
其其格用力点头:“所以啊,我觉得,咱们必须得有一套自己说得算的、足够坚固的防火墙和护城河。不能总把命门捏在别人手里。这次比赛,跟国际上那些顶尖战队交手,更觉得迫在眉睫。有些东西,你只有站在同一个擂台上,才知道差距和危险在哪里。”
李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既然你们这么说……等回国,有空的话,帮我看看几个地方的网络,特别是安保和内部通信方面的。不用你们具体动手,就帮着瞅瞅,提点建议就成。”
“没问题!”其其格和曹鹏同时应道。
这时,虾哥又笑呵呵地过来,问菜合不合口味,又聊了几句闲话,问了问伦敦林叔和阿文的近况,听说阿文如今在国内跟着李乐做事,虾哥感慨地点点头,“阿文那小子,跟着你,也算有个好去处,林叔也能放心了。”
正说着,又有伙计来叫,说前台有事。
虾哥拍拍李乐肩膀:“你们慢慢食,唔使急,当自己屋企。我过去睇下,得闲再过来倾计。”
先前那领位的年轻服务生,忍不住小声问虾哥,“呢位后生乜谁啊?您亲自招呼,仲咁客气?”
虾哥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全欧十三堂的财神爷,你话系乜谁?伦敦林叔最睇重的后生仔,同阿文一样的自己人。醒目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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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生恍然,再看向李乐那桌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持重。
吃完饭,李乐招呼结账。虾哥自然不肯收,几番推让,李乐佯装生气,“虾哥,你要这样,下次我可不敢来了。一码归一码,该多少就多少,不然我告诉林叔,说你把我当外人。”
虾哥这才作罢,打了个很低的折扣,又亲自将三人送到门口,一再叮嘱有空常来。
走出酒楼,旧金山唐人街已是华灯璀璨,人流如织,喧嚣更胜白昼。各种气味、声音、光影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热闹到近乎迷幻的异乡故土感。
其其格驾车,将李乐送到位于旧金山Nob Hill的费尔蒙酒店。
曹鹏也跟着下了车,拎出李乐的背包。
李乐接过包,“行了,就这儿。你回去吧。”
曹鹏一愣:“啊?我……我跟你上去啊。我住哪儿?”
“伲个瓜皮,赶紧滚蛋!”说着,不轻不重地又踹了他屁股一脚,摁着脑袋往车里一推,“好好表现啊,别掉链子,注意安全,别闹出人命。明儿早点过来接我,咱们去弗里蒙特。”
曹鹏被踹得一个趔趄,回头看看车里脸颊微红的其其格,又看看一脸促狭的李乐,终于反应过来,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也不再坚持,钻回了副驾驶。
其其格红着脸,低着头,冲李乐挥挥手,“乐哥晚安!”
“走了!”李乐一摆手,转身,背着那个半旧的包,大步走进了酒店的大堂。
那背影,很快融入了水晶灯投射下的光影之中,与门外喧闹的唐人街,仿佛隔成了两个世界。
其其格发动车子,蓝色翼豹低吼一声,汇入旧金山夜晚的车流。
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