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违反公序良俗道德的事情公开的时候,正常人都会显得羞愧难当,但那是因为他们不常做这样的事,所以把它视为心底的秘密;但是有一类人就不这样,普世的法则是他们穿在脚上的鞋子,他们行走的每天都是在践踏法律,久而久之就如吃饭喝水一样习惯了,但又由于他们清楚地知道这是为大多数人所不容的。
威廉这样一个童年被忽视却自恋极强的人,需要无休止地寻求关注和自我重要感。对他而言,即使是负面谴责性的关注,也比被忽视要好,在他侃侃而谈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镜头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回忆陈述的细节,特别是那些残忍暴力的细节,被他反刍似的重新体验,他享受的是对自己能力胆量的回忆肯定,而不是对受害者的痛苦产生共鸣,人们不可思议和震惊的眼神和反而像表彰他的成就。
所以这些事在眼中便如对成人世界好奇的人,在怂恿下喝杯高烈度的酒,自带禁忌的光环,而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其中刺激意味就更不必言说。
“我是怎么知道你是谁的呢,这很简单,你母亲的从生到死都被我母亲知道的一清二楚,包括她儿子到底去了哪里;在人体秀这方面我们也是有人脉的,每个从业工作者的来历都要查清楚,你太天真了莉娜,你根本没有接触过我的世界,所以你下意识认为完全掌握一个人的生活轨迹是不可能的,但是你觉得像我母亲和我这样掌握着不知道多少资源的人,在看到稍微有些脸熟的人,不会小作调查吗?查资料花点钱,花不了多少,你小时候用的纸尿裤都能把牌子调查出来。”威廉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背着手在房屋里走起来,边走边说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你呢?我想想,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喜好异于常人,无论是金发碧眼的性感美女,还是充满东方神秘韵味的女郎,甚至是貌美的男孩都没有办法激起我的任何感情,那时候,任何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在我眼里就像一块块蠕动的肉,这方面的启蒙对象,是我尊敬的母亲。”
他背着手,踱步的姿态优雅得像一头在自家领地里巡视的豹,眼神却始终焦着在安洁莉娜那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这位新闻上再熟悉不过的大人物,在追忆母亲的时候用着一种令人发寒生畏的口吻,唱诗般的语调抑扬顿挫,只有那种走投无路的狂信徒,衣衫褴褛地跪拜在破旧的神像前,才会有着如此激情澎湃的神色,以至于威廉饱受赞誉的,长着很好胡须的英俊脸上爆出了血气的青筋,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可怖和面目可憎。
“我向来认为把某个强于正常人的人视为神明是一种去本质化,人不可信仰这样的人,不可相信这样的人,人能够相信的唯有自己而已,但是只有芝奥莉娅·柏德,不是芝奥莉娅·摩根索,她是不一样的,人类的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英明仁慈,温柔而强大的强者,地球文明是何其有幸拥有了她。我的父亲,远远配不上我妈妈那样的人中豪杰,鬼中巾帼;她是那样的美丽,可是光美丽还不怎样,天底下比她美的女人大有人在,她是无可比拟的聪慧,不过她也不是世界上第一聪明的人,要我说的话,就是那种完全不需要外界的评价来证明自己的从容和自信深深地吸引着我,让我无法停止对她的爱戴,她相信自己强大,未来也会是强者,所以无法被任何人伤害,能够随心所欲地绞杀不听话的人,挑逗和控制脆弱的人心,带领着人类世界的迷途羊羔走上正确的发展轨道,迄今为止,所有人都在享受着她对明智所带来的余韵和遗产。”
“我从小生活在她的家里,对母亲的这一特质,我羡慕不已,在年少的时候母亲以至高无上的形象,出现在我的梦中,但是后来母亲已死,现实和虚幻里,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他们都告诉我,人死亡不会再复活,但是真的如此吗?当我走上高位,什么样的美丽面孔我都见过,我却依然怀念我的母亲,而对于其他女人我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逗弄她们,我的母亲却不一样,她是完美的人,值得敬重的人,无与伦比的人。”
看到活生生的威廉用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调侃语气,来到她面前,听着他道来往事,安洁莉娜此刻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块在烈日下慢慢融化,溃烂不成形状的冰。
“我母亲的遗体还被我保存在冰库里,到现在都容颜未老,宛如生人,治丧委员会曾多次请求将她下葬,我没有同意;我爱着母亲的灵魂,一句失去了那活跃思维的尸首,对我毫无慰籍……”威廉有些痴态地笑了,尽管他完全没意识到,“这是我最爱的母亲,世界和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留给我这个儿子唯一的宝物,哪怕我的血肉从白骨上层层剥落,我也绝不允许他人将我们母子分开了。但是,如果母亲能够醒来,再像我们生前的那样,该有…多好了?”
他重复着这词,音节在舌尖滚动,“一个多么古老,又多么迷人的命题,莉娜,你以为我这些年,只是在帮助你把孩子变得正常吗?”他停下来,侧头看她,眼神里闪烁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却让安洁莉娜如坠冰窟。“不,那只是消遣,是等待主菜时的开胃凉菜,我真正的持续了数十年的研究,只有一个主题:如何让熄灭的恒星重新燃烧,让干涸的河床涌出生命之泉,让我的母亲,芝奥莉娅·柏德,重新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因她缺席而变得没有意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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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本该死去的人好端端地站在那里高谈阔论,房间里这么多人跟玩一动不动木头人似的,一时间没人出声。
“我开始着手收集母亲应该如何复活的资料,考虑各方面可能的要素,包括对我们的那几个孩子:克隆体原本在我看来,不算是我的孩子,那都是哄你玩的啊,莉娜,结果你居然当真沉浸在扮演母亲的角色里,而我借此机会,收集的资料可以填满这整座火星基地。”他轻声说,仿佛是她的男友喁喁的情话,在分享甜蜜的耳语,“从最前沿的分子神经生物学,到被主流期刊嗤之以鼻的濒死体验研究;从冷战后被封锁的生物电实验档案,到亚马逊丛林巫医关于灵魂牵引的古老歌谣,我资助过试图绘制完整大脑连接组的狂人,也拜访过声称能与往生者沟通的灵媒,当然,后者大多被我证明是骗子处理掉了,我建立了不止一个实验室,莉娜,它们不在任何官方地图上,有的在格陵兰的冰原之下,有的在西伯利亚废弃的导弹发射井里,我在那里尝试过各种路径:克隆?太粗糙了,一具拥有相同DNA的空壳,没有母亲的记忆、她的谋略、她那能洞穿人心的美丽眼神,那算什么复活?那只是对完美造物的低劣模仿,我也考虑过意识上传。将母亲留存的脑组织切片,用纳米探针读取每一道突触的痕迹,在量子计算机里重构她的思维模型,但这更像是制造一个精致的幽灵,一个活在硅基世界里的幻影,我要的是真正的、灵肉之躯的回归,是能再次触摸我的脸颊,用她特有的声音呼唤我的母亲,所以,你明白那些孩子的意义了吗?”
他详细地叙述了自己多年来坚持不懈的研究,包括对人性的打磨趋于完善和对人类繁衍规则的探讨。
最后他直起身,欣赏着安洁莉娜眼中最后一丝支撑她的东西正在碎裂。
你的仇恨没有变,莉娜。
它只是睡着了,裹在摩根索夫人这袭华美的袍子里,偶尔在午夜梦回时咬你一口。而我,一直在等待它彻底醒来。
或者彻底死去的那一天。
那才是你这出戏最令我期待的终章。
她精心策划的复仇,她忍辱负重的伪装,她以为深藏不露的身份,在他面前早已是透明橱窗里的展品,供他闲暇时把玩点评,包括众人的震惊。
他微笑着,那笑容完美无瑕,却比任何狰狞更令安洁莉娜感到彻骨寒冷和绝望,话语映照着满室静立如木偶的人们,和中央那个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女人,威廉后退一步,展开双臂把妻子抱在怀中,鼻尖微微颤动,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馥郁香氛,拥抱安洁莉娜那无声崩塌的世界。
威廉·摩根索的独白结束了,余音绕梁如同判决,也如同献给他遥远母亲的一首偏执而恢宏的赞美诗的章节。
到这幅有点滑稽的景象,威廉似是感到挺好玩地打量着周围,他走到楚斩雨面前,用手勾勾祂的下巴,端详着这张过于震惊而显得空白的脸,“怎么啦楚少将,也没多久不见,怎么不认识我了?”
楚斩雨呆呆地看着他。
“看到我没死,就连你也这么惊讶吗?”
“你……”
“你说柏德博士是你的母亲……”楚斩雨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
“哦,这也可以解释另一个问题。”听到祂的疑问,威廉了然道,“我猜你们都想问收捡的那具和我长得别无二致的尸体是谁,是不是克隆体?答案是不是;你们带走的那具尸体,是我的儿子,他也叫威廉,正好和我越长越像,长久以来为了方便行事,我一直用他的身份和我自己本人交易出现在公共场所,不过录入的DNA是他的。”
“………那又为什么,他的腹中会有你两个女儿的成分?”
“这你就得问我的莉娜了,这方面我可不太清楚,毕竟是她从来没有分清过自己丈夫的变化,‘偶然’把我杀死了,怎么杀死的,我也不知道啊。”
“……”楚斩雨深吸一口气,不希望自己的表情在威廉面前趋于崩溃边缘,又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个教会,究竟有多少人,存在又有多久了?”
威廉笑了笑,他不知道楚斩雨为什么反复纠结这个问题,但是他喜欢楚少将忍耐的神色,冷若冰霜的脸上,居然会因为这件事而露出忍耐和凄苦的眼神。
“应该是,从序神降临开始,就存在了吧。”威廉想了想说,“不过,看你的样子和语气,在问这个问题之前,我猜你的心里早就对此有所答案了对吗?”
楚斩雨沉默半晌。
祂径直向门口走去。
“楚少将,你……”
有人迟疑地看向了祂。
“屋里实在是太闷了,我去外面透透气,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们,毕竟,我只是伊万诺夫组长请来的,现在斯人已逝,于情于理我都不该过多掺和这件案子。”楚斩雨挥手打开了想要拦住的祂的人的手。
回到安洁莉娜身上,她那双曾经为了练习女性柔美眼神,而对着镜子磨炼了无数次的眼眸,此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神采都熄灭了,只剩下两个空洞映照着威廉身影的窟窿,有些离奇,又有些吓人,她瘫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威廉靠近她时的姿态,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仿佛一具被骤然抽离了所有支撑线的精致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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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极其细微地,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这细微的颤动引发了连锁反应,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起初只是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演变成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栗,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可怕,看得出来她想说话,想尖叫,想质问,但喉咙里只挤出一连串破碎的、无意义的气音,像是破旧风箱在垂死挣扎,“母……亲……?”
终于两个音节从她颤抖的唇缝中漏了出来,声音干涩嘶哑,完全不似她这两年精心保养的、柔和的女声,甚至也不像从前麦考夫的声音,而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非人的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袭昂贵的触感此刻变得如此粗糙灼人,紧束的腰身仿佛变成了冰冷的铁箍,勒得她喘不过气。这身体,这经历了无数次痛苦手术、激素调整、心理暗示才塑造出的安洁莉娜的身体——此刻在她自己的感知里,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她为了接近仇人剥离了旧日的躯壳,忍受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剧痛,将自己重塑成一个女人。她学习女人的步态、语调、神态,甚至努力去感知和模仿那些原本并不真正理解的女性情感,甚至成为了母亲。这一切,在她心中曾是无比悲壮、无比坚定的牺牲,是复仇之路必须支付的代价。
可现在,威廉告诉她,这一切,从她踏入摩根索庄园的第一步起,就只是一场戏。一场他早就写好剧本、备好道具、架好机位的戏,她不仅是戏子,更是戏中最核心的、却对自己角色一无所知的丑角。
威廉那些冰冷而精确的词语在她脑海里疯狂回旋、碰撞,马修的挣扎、塞缪尔的暴力、贝尔的沦陷……那些她曾隐约听闻、感到毛骨悚然的事情,此刻全都变成了指向她自身的、闪着寒光的箭头,原来她不是崇高殉道的复仇者,她只是陈列柜里又一个编号待定的作品,“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冲破了她的喉咙。她抬起双手猛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精心打理的发髻瞬间散乱,昂贵的发饰叮当落地,她用的力气是如此之大,指节泛白,头皮传来刺痛,仿佛想把这具让她感到无比恶心和虚幻的皮囊彻底撕开,把里面那个名叫麦考夫·威尔逊,被愚弄的灵魂挖出来,“假的……都是假的……我……我也是假的……” 她语无伦次地喃喃,眼神涣散,踉跄着后退,脚跟撞到了沙发边缘,狼狈地跌坐下去,但立刻又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她开始无法控制地在原地小幅度地转圈,双手时而抱头,时而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脖颈,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骇人的红痕,衣服精致的肩线被她扯得歪斜,露出下面为了保持女性体型而一直穿着的束身衣的痕迹。
“妈妈……妈妈……” 这一次,她喊的是自己真正的母亲,那个她以为被威廉母亲害死、支撑她走到今天的女人,泪水终于决堤,却不是安静的流淌,而是混合着鼻涕和无法抑制剧烈的呛咳,糊满了她扭曲的脸。“我……我在干什么啊……”她想到了那些孩子,想到自己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那些懵懂的脸庞,心中偶尔闪过的、连自己都恐惧的微弱柔软,那一点点可悲的、对正常温暖的虚假投射,“杀了我……”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所有人,里面翻滚着极致的痛苦、混乱和哀求,“求求你……杀了我……现在就……” 她甚至无法维持安洁莉娜的声线,那里面混杂了男人嘶哑的底音,是一种性别被彻底捣毁后的、非男非女的怪异腔调,她不再去想复仇,不再去想计划。所有精心构建的意义,在威廉那轻描淡写的揭露下,碎成了比尘埃更卑微的粉末。她存在的根基,为母复仇的信念被连根拔起,她是谁?麦考夫?安洁莉娜?一个笑话?一个标本?
威廉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满是快意,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在纠结什么呢?愧疚什么呢?有什么好崩溃的?你走上这条路,没有任何人逼你吧?和我结婚生子所经历的一切,你不也乐在其中吗?我看你不像个男人,你确实是个女人,离不开我的女人,我们之间非常舒适,我们俩的身体和灵魂,都非常地合拍呢,我的宝贝莉娜?嗯?要是你母亲知道了,不得痛哭流涕地自杀啊。”
可惜不需威廉用话语故意去挑逗了,安洁莉娜的精神就和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续倒下,她从歇斯底里的哭喊,渐渐变成接连不断的呕吐,身体沿着墙壁滑落,瘫坐在昂贵的地毯上,在呕吐物和眼泪里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衣服裹着这具颤抖的躯壳,像一团被随意丢弃的、正在腐烂的绸缎,她偶尔会抬起茫然的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词:
“妈妈……恨……假的……我……什么……”最终,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喉咙里无助的、动物般的呜咽,她似乎连哭泣的力气都失去了,只是睁着那双彻底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她的灵魂已经先于她的身体彻底蒸发殆尽了,她趴在地上,呆呆地注视着自己脑袋旁边柔软洁白的手,不复男性的手,扯出笑容。
“妈妈……”
“我说得对……”
大家的注意力全在威廉身上,没人发现这个崩溃的女人,从怀里掏出一管迷你的针剂,扎入了自己的脖子。
“一切都结束了……”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