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遗传厄运(3)(1 / 1)

致蓝 吃饼干的鳜鱼 2819 字 4天前

楚斩雨仰躺在废弃了望塔的金属网格平台上,火星基地的人造穹顶在三天前那场爆炸中损毁了七分之一,此刻头顶正是空缺处真实毫无遮拦的宇宙。

透过火星密度不到地球厚度1%的大气层,这个除了全球性沙尘暴期间几乎没有水汽和尘埃干扰的大气层,星光不会像地球一样闪烁得那么厉害而看起来是更稳定的光点,且能看到更多暗弱的星星。

银河也显得格外清晰和壮丽,像一道被撕开的陈旧伤口,无数光年外的死光跋涉而至,成为今夜俯视祂的眼睛,天空完全暗下来后如同璀璨的钻石尘埃带横跨天际,异常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在夜晚可以看到不规则土豆状的火卫一福伯斯和移动缓慢的火卫二德莫斯,福伯斯会快速划过天际,其不规则的形状肉眼隐约可辨,投下微弱的光影;而德莫斯则像一颗忠诚的、不动的守卫星。

至于人类最初的摇篮——地球。

和它的卫星月球是火星夜空中最引人注目的双星,它们靠得非常近,地球是火星夜空中最亮的星体之一,在合适的时间可以看到一颗明亮的蓝色星点旁边,紧挨着一个更暗的小点,那就是月球:他们像一对亲密的伴侣,在黑暗的星空中散发着温柔的蓝白色光芒,那是吸引着祂的地方。

四肢百骸深处那种熟悉的抽痛,排异反应那种锐利的、想要把骨骼从关节处撬开的剧痛已经无关紧要了,已知的事实,像冷却的沥青灌进头脑,祂知道这是什么:

认知的毒性正在生理层面沉淀。

通过一系列的调查,祂完全可以因微知着,安吉力克教会存在的时间,比祂想象的还要久远,与会的人员更是不计其数。

在最初得知“天使教会”的时候,楚斩雨还不以为意。

可是如果连安洁莉娜这样第一夫人都信仰,都虔诚地往里面投入过大笔资金……

不需要威廉最后那句话,就已经能从中看出许多事。

我该怎么办?

二十四岁的楚斩雨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五岁的费因·罗斯伯里被按在检查台上,白炽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穿防护服的女人用冰凉滑滑的探头划过他的脊椎,对身旁的记录员说:

“A0001对痛苦刺激的神经反馈延迟0.3秒,痛阈约为常人的十七倍,建议在后续训练中引入视觉补偿机制——让他看,让他知道那是痛。”

他们给他看纪录片。

二度异潮初临的影像资料,那些被序神无意识场域扫过的人类:有的人像沙堡般坍散,有的人体表绽开不可名状的增生组织,在街头哀嚎着爬行。

解说员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是新历元年十一月一日,后来被称作‘寂静之日’的事件。全球瞬时死亡人口保守估计四十亿,后续因异体爆发、社会崩溃导致的死亡尚未计入。”

小费因眨着蓝色的眼睛。

他不觉得痛,只是困惑,画面里那些扭曲的身体,让他想起有一次不小心打翻的热蜡流淌凝固成奇怪的形状,他抬头问研究员:“他们为什么不动了?”

“他们死了。”

“死是什么?”

研究员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祂后来在许多场合回想起来都觉得讽刺的定义:“死就是……去了神那里,去了上帝那里。”

神。

那个抽走四十亿灵魂、把世界变成标本陈列馆的存在,在最早的官方叙事里甚至没有被命名,人们用“它”、“那个”、“不可言说者”,直到后来,某个幸存者聚居地的教士在布道时脱口而出——“路西斐尔”,晨星坠落之名,名字是驯服的开始,有了名字,它就可以被谈论、被描绘、最终被供奉 楚斩雨抬起手臂,横在眼前,遮挡过分明亮的星光,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准确说是无数次自愈后留下的、肉眼不可见但祂自己能感知到的愈合轨迹,十一岁那年,祂在军校训练场徒手拆解一台报废的装甲车,合金板材边缘割开了这里的皮肤,血涌出来,又被迅速封住,教官冲过来时,伤口已经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纹路。

“你不痛吗?”教官问。

楚斩雨愣了愣。

痛?

祂低头看那道即将消失的痕迹,想了想,然后皱起眉头:

“报告教官,我很痛。”

表演很拙劣,教官盯着祂看了很久,最后拍拍祂的肩膀:“以后受伤了,就算不痛,也要喊出来。”

祂那时不懂,不痛为什么要喊?伤口会自己长好,就像太阳落山了明天还会升起一样自然,直到很多年后,在战地医院里,祂看见一个被截去双腿的年轻士兵咬着纱布闷哼,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对前来查看护理员和祂挤出笑容说没事,不怎么痛。

人类呼喊疼痛,从来不只是因为神经信号,更是为了索取联结。

我好痛的潜台词是请看见我,请怜悯我,请别让我独自承担。

“祂并非毁灭,乃是净化——安吉力克主教初代布道辞摘要:是我们,我们误解了十一月一日的雨。那不是灾难,是洗礼,旧人类文明臃肿贪婪、充满原罪,正如洪水前的世代,路西斐尔降临时,软弱者如尘土溃散,坚韧者却在磨砺中苏醒,这不是惩罚,是筛选。祂留下我们,不是偶然,是因为我们体内埋藏着新人类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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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胥提供的档案。

乃是祂看到的信徒口供。

那一年祂正被关在特别教养的独立房间里,每天接受十二小时的行为矫正。

让祂观看更长时间、更精细的死亡影像,并记录祂的生理反应。

有一次,屏幕上播放一个母亲抱着异体化的婴儿哭泣的画面,研究员在一旁诱导:“你觉得她可怜吗?如果你可怜她,就按下左边的绿色按钮。”费因盯着屏幕。母亲的脸扭曲着,眼泪混着血污。

最终祂按下了按钮。

“很好。”研究员记录,“A0001表现出基础共情反应,这是很好的开端。”

但他们不知道,那一刻祂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是:如果我现在能隔着屏幕碰触那个婴儿,它的异化细胞会不会因为我的接触而加速增殖?就像有一次我尝试着触碰的那株实验室盆栽,一夜之间长满了眼球状的花苞,祂是污染源,是移动的天灾。是应该被锁在铅盒里、埋进地心深处的诅咒。

而有人把这份诅咒包装成福音。

“我认为崇拜上帝,或者说崇拜所有的泛神灵,可能是人类在经历集体创伤后,一种扭曲的心理自救机制。”

“为什么。”

“当一个概念过于庞大、完全超出理解与反抗的范畴时,人类会本能地做两件事:第一,为它赋予意义;第二,尝试与它建立关系。意义可以对抗虚无,关系可以消解恐惧,许多世俗教会做的无非是把不可理解的东西纳入可以理解的叙事框架——从不可名状的之物变成严厉但公正的神,通过崇拜仪式,宣称信徒们获得了共同幻觉:我们与这力量有了联系,我们理解了它的意志,甚至可能影响它,这比承认自己只是随机飘荡在暴怒神只掌心的尘埃,要好受得多。”

但祂宁愿人们恨祂,恨到每个人都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来杀死,伤害祂。

恨是直的,是热的,是可以对着靶心倾泻的子弹,恨至少承认伤害的存在。

承认施害者与受害者的分野。

但崇拜是黏稠的蛛网,是把刽子手的刀供奉在祭坛上。

是受害者主动为施暴者编织桂冠。

所有人都在寂静之日里失去过亲人,按照常理,他们都该最痛恨序神,可档案里的信仰显示,许多人的皈依逻辑高度一致:为什么我还活着?在四十亿死者中,为什么偏偏是我存活?这一定是神的选择。

“其实你有所不知,新历47年,安吉力克教会发生第一次分裂,激进派主张主动迎奉神意,认为异体化不是灾难,而是神恩灌注,是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梯,他们秘密进行人体实验,尝试用序神残留的污染场域主动诱导变异,制造出所谓更接近神之形态的觉醒者,温和派则坚持静默等待,主张通过苦修、冥想与解读神迹——指各种异象,来领悟路西斐尔的意志。”

新历47年,我在做什么?

当时楚斩雨在做什么?

啊,对了,那一年祂刚满二十岁,正以楚斩雨之名在东部前线参加异体清剿战,祂记得一个黄昏,部队临时驻扎在某个废弃城镇,教堂的彩绘玻璃碎了一地,但十字架还歪斜地挂在祭坛上方。

有个老兵坐在长椅上,对着十字架喃喃祷告。楚斩雨路过时听见片段:“……请保佑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在后方基地……请让这场战争早点结束……”

祂驻足,看着他的东方面孔。

老兵发现祂,慌忙起身敬礼:

“少尉!”

楚斩雨摆摆手,指了指十字架:

“你是中国人,信这个?”

“信一点。”老兵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心里有个寄托,打仗时不那么怕。”

“你觉得神会听吗?”

“不知道。”老兵想了想,“但说出来,自己会好受些。”

后来那个老兵死了,和很多人一样,死于一只潜伏型异体的偷袭,身体被酸液融化了半截。楚斩雨找到他时,他还有最后一口气,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楚斩雨蹲下来听见他含糊地说:

“少尉……帮我……告诉她们……”

告诉什么呢?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教堂破败的穹顶,楚斩雨合上他的眼皮,抽出那张被血浸透的照片。

女人和女孩的笑容在血污下依然清晰。

祂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口袋,后来辗转寄到了后方,附言只有一句:“他在最后的时刻依然挂念着你们。”

那时祂还没把十字架前的祷告与安吉力克教会的颂歌联系起来,在祂看来,它们都是人类在绝望中向虚空伸出的手,试图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绳索。

区别只在于,一个向传统的神祈求庇护,一个向毁灭他们的神祈求……

祈求什么?

宽恕?

认可?

还是更直接的恩典?

直到楚斩雨在王胥的审讯记录里。

看到这样一段话:“……路西斐尔是严厉的父亲。旧人类是忤逆的孩子,所以祂降下责罚,但责罚中有深爱:祂没有彻底灭绝我们,而是留下火种。我们必须主动拥抱这进化,蜕去软弱的人形,成为更接近祂的存在,那些抗拒者、那些依旧用孱弱肉身苟延残喘的纯血派,才是真正的背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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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盯着父亲这个词。

父亲。

楚瞻宇的脸浮现在脑海。那个在解离弹的白光中灰飞烟灭的男人,最后留下的画面是幻梦中接住从高塔跃下的泰勒。

他的爱是具体的、温热的、带着枪茧和血腥味却无比坚实的东西。他会用胡茬扎小费因的脸,会笨拙地烤焦饼干,会在祂做噩梦时整夜握着祂的手。

这样的存在。

怎么能和我这个从虚空中降临、抹去四十亿生命的东西共享同一个称谓。

愤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烧灼上来,不是对异体,不是对腐败的官僚,而是对这些篡改意义玷污记忆,把残酷美化成神圣的疯子,祂几乎要立刻下令彻剿那个激进派据点,但当时的祂还对军政府抱有最后的信任,认为这种邪教组织的存在只是战争压力下的心理病变,需要疏导而非镇压。

有信徒提供了图片:不是楚斩雨想象中的阴暗地下室,而是一个宽敞明亮、甚至颇有设计感的社区中心,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挂着抽象艺术画,后来祂意识到,那些扭曲的线条和色块,也许是在模仿异体化生物的形态美,书架上有心理学、哲学、生态学着作,也有印刷精美的《安吉力克福音:路西斐尔语录集》。

祂得知参加图中所在地集会的有三十多人,年龄跨度从青年到老年,他们围坐成一圈,轮流分享今日感受到的神恩

王胥在问到他们问题时,一个中年女人说她的慢性疼痛缓解了,感谢神的抚慰,一个年轻学生说他通过了重要的考试,感谢神赐予的清明思维,一个老人说他梦见了去世的老伴,在梦中老伴告诉他我在神的花园里很安宁,楚斩雨的荒谬感正来自于此,因为祂感觉到那些语言里的期待鼓励,一种共同体式的暖意,在这没有战争,没有异体,没有生存的压力的火星基地,确实有一群相信有更高力量庇佑着自己的人,在交换小小的确幸,祂从他们的话语里感觉到了幸福,这不是假的,祂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存在原来能够给人带来真的幸福。

因为序神真的存在。

“新历15-30年:萌芽期;小规模地下结社,成员多为创伤幸存者,教义粗糙,以互助和心理慰藉为主。”

“新历30-50年:发展期。开始系统化神学构建,吸纳知识分子(包括一些不得志的科学家),将异体现象与“神恩进化论”结合。温和派与激进派分化。”

“新历50-70年:渗透期。温和派转向合法化,以灾后心理重建机构名义活动,甚至获得某些区域政府的tacit许可。激进派转入更深的地下,进行危险实验。”

“新历70年至今:扩张与异变期。温和派在民间影响力持续扩大,尤其在战后一代,也就是未亲历寂静之日的人们中广受欢迎。而激进派根据提供的碎片信息,他们似乎已经不再满足于制造异体,而是在尝试某种更接近本源的东西——直接与序神之力建立联系,也就是寻找神的桥梁。”

“卡利尼琴科先生?”楚斩雨这才发现,原来是卡利尼琴科在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祂一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迅速整理好表情,“你们的工作不要紧吗?”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有神论和无神论之间的悖论。”

“什么?”越回忆越接近精神崩溃的楚斩雨,这一下子被他问得有点懵。

“上帝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本身,是所有人的终极关怀,即使那些自称无神论者的人,也可能有他们的神:比如国家、科学、金钱,或者崇拜的祖先崇拜的名人,相信自己冥冥之中,被某个强大的超然存在所保护着,人有能力想象无限和绝对,与之相反的是我们的认知和存在是有限的。”卡利尼琴科语气深沉地说,赤脚踩在白沙上,眺望远处的地平线。

“这种矛盾就是我们所说的人性,只要你是人,你就会发自内心地去信仰些什么,大概就如帕斯卡尔所说的认识上帝而不认识自己的可悲,便形成骄傲,认识自己的可悲而不认识上帝,便形成绝望;对不可认识之物的信仰不是可以用理性来解决的问题……你忘记了吗?”他的脸在话语中对楚斩雨逐渐变得熟悉和清晰,那双回忆中的绿眼睛出现在祂蔚蓝的视野里时。

楚斩雨微微地扼住了呼吸。

祂走近了两步,睁大眼睛努力辨认着身边的这个人,是他吗?是祂回忆里失踪的朋友吗?楚斩雨许久忘了出声,直到这个人伸手握住了祂的肩膀,轻声道:

“我回来了,费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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