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云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疤痕边缘组织坏死严重,是典型的皮下高压注射留下的痕迹。
九四年的医疗记录里提到过这种神经抑制剂,那是还没过临床期的禁药。
她抬眼看向周晟鹏,眼神里透着刺骨的寒意:他在这种环境下被当成药罐子养了二十多年。
每打一针,这块疤就会深一分。
这哪是亲人,这是在养活体样本。
频道里传来周影那毫无波动的声音:鹏哥,头顶。
周晟鹏抬头,看见周影正单手挂在通风口的铁栅栏上,手里翻开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隔热夹层。
一个巴掌大的微型冷藏盒静静地躺在那儿,盒底清晰地刻着一个暗金色的私印——那是三叔的家主私章。
周影没有动那些针剂,只是调整手机的红外模式扫了一下,画面显示药液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处于某种临界的活性状态。
只要离开冷藏环境,这些东西瞬间就会变成剧毒。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着的幼弟像是被某个关键词刺激到了。
他突然暴起,指甲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疯狂地抠挠着,发出的刺耳声响令人牙酸。
刺啦——刺啦——
他在丙-018的下方,生生用指甲盖刻出了一个歪歪斜斜的丙-019。
刻完后,他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周晟鹏,手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左脚。
周晟鹏瞳孔微缩,一把掀开那只破烂不堪、鞋底早已磨平的胶鞋。
在鞋垫的最深处,一张被汗水和油渍浸染得泛黄的照片的一角露了出来。
照片上,两个穿着海魂衫的孩童并肩站在码头冰冷的浮标旁。
大一点的那个正紧紧牵着小一点的手,背后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哥,鞋多一双,命多一线。
周晟鹏盯着那行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阴暗的走廊,落在守在门口的廖志宗身上。
这位洪兴的老功臣此时正低着头,双手死死扣住轮椅靠背的皮革缝隙,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掐进了衬垫里,那双总是半闭着的老眼里,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赴死般的决然。
廖志宗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他粗糙的指尖猛地向上一钩,伴随着皮革纤维断裂的刺耳声,轮椅靠背那层厚实的蒙皮被生生掀开了一半。
一股浓郁得近乎辛辣的工业橡胶味瞬间在密闭的空间内炸开。
廖志宗从夹层里掏出了一双灰蓝色的胶鞋。
这双鞋保存得极好,鞋面上涂抹着一层厚厚的滑石粉防止老化,但在微弱的灯光下,周晟鹏依然一眼就看到了鞋舌内侧用红色丝线绣出的三个小字:丙019。
“当年码头被围,你在跳海前一刻,我拼死往你的那个防水鞋盒里塞了两双浮力鞋。”廖志宗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他颤抖着把鞋递向周晟鹏,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的褶皱滚落,“丙018是你的,这双019是……是给他的。我一直以为你那时候带上了他,我以为你们兄弟俩至少能有一个活得像个人……”
周晟鹏接过那双鞋,指腹摩擦过干燥的橡胶表面,心里像被豁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记忆里只有咸腥的海水和漫无边际的黑暗,那一晚的混乱让他根本没机会低头看一眼那个沉重的鞋盒。
原来,生机在三十年前就曾整齐地摆在他手边,却因为那场血腥的错位,让他在海里沉浮,而幼弟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被当成药罐子养了三十年。
“鹏哥,时间不对。”
耳机里传来赵文彬的声音,带着一种常年与调度数据打交道的冷峻和急促。
背景音里是键盘飞速敲击的脆响,“我刚翻出了1994年西港码头的原始潮汐记录。丙字区那个排污口的逻辑很死,它利用的是潮汐形成的天然负压。只有在凌晨3:17到5:02这段退潮窗口期,浮力鞋的减压气囊才能对抗水压。如果错过了这个点强行开启,排水管内部会因为负压瞬间塌陷,把里面的人直接拍成肉泥。”
周晟鹏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正幽幽地指向两点半。
“今晚正好是大潮,水位的压力比九四年还要强三成。”赵文彬的声音低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你们只有四十七分钟。四十七分钟后,那个地窖就会变成一个抽干氧气的真空罐。”
“未必只是地窖。”
郑其安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手术刀般的精准。
周晟鹏转过头,看到郑其安正半跪在地上,熟练地用一把薄如蝉翼的医用解剖刀剖开了丙-019的鞋底。
随着胶层被逐层剥离,几根细若发丝、呈螺旋状编织的铜丝露了出来。
郑其安将这双鞋底接入了一个便携式读码器,那是他从医学院物理实验室带出来的精密仪器。
随着显示屏上一串绿色字符的跳动,一个简陋却清晰的三维坐标投影在了潮湿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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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钟楼地窖的结构图。
周晟鹏盯着那个虚幻的投影,瞳孔骤然一缩。
坐标上的中心点确实指向他们脚下的位置,但代表深度的Z轴数值却在疯狂闪烁,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异常的数据上。
“深度偏移了1.8米。”郑其安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冽,“按照钟楼的建筑图纸,这下面应该是实心的钢筋混凝土承重层,不该有这1.8米的空腔。这下面还有一层,而且是只能从内部开启的夹层。”
“鞋底的纹路也有问题。”
陈砚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纸堆里磨出来的敏锐。
她正在远程比对周晟鹏传过去的扫描件,那是丙-019鞋底那圈看似普通的防滑纹,“鹏哥,别把它当成防滑纹看。这种错位咬合的设计,我在市城建档案馆的数字化模具库里见过。这是1988年制造锅炉房蒸汽阀井盖时,为了防盗特意铸造的模具编号。”
周晟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鞋帮。
“那个阀井就在锅炉房东侧,离你现在的位置不到十米。”陈砚的声音极快,“井壁左数第三块砖是活动的,那里面藏着一个防水不锈钢筒。如果我没猜错,开启地窖夹层的机械钥匙或者真正的逃生图,就在那个筒里。”
周晟鹏正要起身,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拐杖敲地声,那是七叔。
“阿鹏,别动!”
七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喘,背景音里是布政坊深夜刺耳的警笛声,“我刚在警局后门截到了三叔残党的密报。那帮畜生知道你要回来,已经在钟楼地基里埋了六组液化气罐。这不是要灭口,这是要让整座钟楼给你陪葬!”
周晟鹏的动作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似乎隐隐传来一阵温热,那是大量可燃气体聚集的前兆。
“遥控引爆装置的信号源不在钟楼内部。”七叔的声音沉得可怕,“我的线人最后传回来的位置,是在布政坊茶楼的二楼。我的人已经把那儿封锁了,但我刚才看到,茶楼二楼那盏早就坏掉的红灯笼,突然无风自动地晃了三下。”
周晟鹏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洪兴旧时代的联络暗号,意思是:鱼已入网,准备收网。
他缓缓抬头,看向钟楼天花板上那个幽深的通风口,周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那片阴影之中。
黑暗中,一种名为死亡的气息正顺着这座百年建筑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布政坊的夜风带着一股陈茶梗发酵后的酸涩味。
茶楼二楼,那盏无风自动的红灯笼下,一道黑影如蝙蝠般倒挂在雕花的窗棂外。
周影单手扣住檐角,整个人几乎贴合在阴影里。
透过满是油垢的玻璃天窗,他看见了那座据说停摆了十年的西洋座钟。
钟摆早已不知去向,原本安放机芯的铜腹内,此刻正闪烁着红绿交替的二极管光芒。
那是一个大功率信号发射器,被粗暴地焊在古旧的黄铜底座上。
发射器的天线顺着报时鸟的机械臂探出,正对着几百米外的钟楼地基。
发射器上的读秒器正在疯狂跳动,显然接收端已经激活,只差最后一道确认指令。
周影没有丝毫犹豫,从袖口滑出一只银色的怀表。
他指尖发力,崩断了怀表的一根主发条。
那根蜷曲的钢条在他手中像是有生命的虫豸。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巡逻马仔转身点烟的瞬间,手腕一抖。
那根发条顺着天窗的缝隙钻入,精准地卡进了座钟唯一的咬合齿轮之间。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发射器的指示灯骤然变得紊乱。
原本规律的脉冲信号因为齿轮的卡死,导致物理撞针无法归位,电流在触点间发出一阵焦躁的滋滋声。
引爆指令被困在了输出端,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只能无力地反复循环。
几乎同一时间,茶楼后巷的配电箱旁。
郑松荣满头冷汗,他那条昂贵的碳纤维假肢此刻被拆开了小腿护板,暴露出里面复杂的液压管路。
他咬着牙,用一把生锈的螺丝刀挑断了回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