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饵之后,必有钩(1 / 1)

暗红色的特种液压油顺着他的残肢往下淌,滴落在配电箱裸露的主线上。

这种液压油为了防冻,里面掺杂了高浓度的金属微粒。

“去你妈的……”郑松荣低骂一声,猛地将假肢的加压泵推到顶格。

一股高压油柱直喷配电箱的空气开关。

“砰!”

蓝紫色的电弧瞬间炸开,液压油充当了致命的导体,整个配电箱内部瞬间化为一个巨大的短路火球。

那股足以烧毁一切电子元件的过载电流,顺着埋在墙里的暗线,直冲二楼的遥控接收端。

茶楼内的灯光骤灭,楼上传来一阵惊恐的叫骂声和电子元件爆裂的臭味。

趁着黑暗降临引发的混乱,林秀云端着一个托盘,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后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见那个体态臃肿的老板娘正缩在灶台边,手里抓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只并不脏的茶壶。

那是极度紧张下的应激反应。

但让林秀云停下脚步的,是老板娘擦拭的动作——她的右手食指和无名指紧绷,唯独中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掌心蜷曲,在茶壶柄上敲击了三下,停顿,又敲击两下。

这是九十年代流行于码头黑医之间的暗语:孩子,安全。

林秀云将托盘重重磕在案板上,发出的巨响让老板娘浑身一颤。

“别擦了,黄素芬。”林秀云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开这虚假的宁静,“九四年你在校医室给人做清创缝合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老板娘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散去,林秀云已经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她那根畸形的中指。

“那是给肌腱断裂做复健留下的后遗症,怎么装也装不像。”林秀云冷冷地盯着她,“你在这儿开了二十年茶楼,甚至还要教那个被当成药罐子的疯傻子弹《码头夜曲》,就是为了让他记住这几个音,等到今天?”

老板娘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辩解,但最终只是颓然地松开了手中的茶壶。

此时,距离茶楼三公里的主干道上,一辆押解车正拉着警笛疾驰。

坐在后排的三叔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负责看守的警察还没来得及按住他,一股苦杏仁味已经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三叔的嘴角溢出黑血,他早就把氰化物胶囊藏在了那颗假牙的牙槽里。

此时毒性发作,他的脸孔扭曲得如同厉鬼,双手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揪住了身边警察的衣领。

“丙……019……是饵……”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眼球充血暴突,像是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真鞋……在……”

生命力在毒素的侵蚀下迅速流逝,剩下的半句话卡在了破碎的气管里。

在瞳孔彻底涣散凝固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的目光穿过铁窗,死死地盯向了远处钟楼旁那一抹不起眼的黑色轮廓——锅炉房。

钟楼地下。

周晟鹏感觉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那是远处茶楼电路过载引发的连锁反应,但他顾不上这些。

空气中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虽然引爆器被卡住,但地基下那些液化气罐受热后的物理膨胀依然致命。

他一把抱起还在发抖的幼弟,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豹子,冲进了充满铁锈味的锅炉房。

“在哪!”周晟鹏低吼。

按照陈砚的指示,他一脚踹开那堆废弃的煤渣,在西侧墙角找到了那个满是油污的蒸汽阀井。

井盖早已锈死,周晟鹏顾不得指甲崩裂的剧痛,五指扣住边缘,暴喝一声,连带着周围的水泥块生生掀开了井盖。

手电光束刺入井底。

没有钥匙,没有地图,没有不锈钢筒。

空荡荡的井底,只有一根挂在生锈挂钩上的铁哨子。

那哨子看起来像是以前体育老师用的那种,早已锈迹斑斑。

周晟鹏的心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一直在他怀里挣扎的幼弟突然安静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哨子,像是看到了什么刻在灵魂深处的图腾。

还没等周晟鹏反应过来,幼弟猛地探身抓过那枚脏兮兮的哨子,塞进嘴里,用尽肺里最后的一丝空气,狠狠地吹响了它。

“哔——!!!”

哨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震颤,在狭窄的锅炉房里来回激荡。

周晟鹏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这声音不仅仅是声音。

随着哨音的持续,锅炉房西侧那面原本平整的水泥墙面开始发生细微的抖动。

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的铜管共鸣腔。

那枚哨子的频率,正好与墙体内部某种古老的声控机械锁产生了共振。

这声音……

周晟鹏猛然想起,这正是《码头夜曲》里那个极其诡异、难以弹奏的第十七个变奏音!

轰隆隆——

沉闷的机括声响起,西侧墙面缓缓向内滑开,一股带着海腥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一条布满青苔、直通海堤的暗道,如同巨兽的咽喉,在尘封三十年后,终于再次向周家人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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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入口裂开的瞬间,海腥味扑面而来,却只持续了一秒。

周晟鹏刚踏进半步,脚步便顿住了。

风是冷的,但太“静”——没有潮声,没有浪击岩壁的闷响,连最细微的水滴回音都稀薄得反常。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听去,只有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和幼弟周宇在怀中急促的喘息。

他没说话,只把周宇轻轻放下,蹲身,伸手探向墙根一处湿痕。

指尖触到的是青苔与冷凝水混合的滑腻,他抹下一小片水渍,用拇指碾开,凑近鼻尖——无咸气,反而泛着一股铁锈混着陈年石灰的微涩。

他舔了一下。

苦。微酸。带着地下水被水泥长期浸润后的碱性涩感。

不是海水。

周晟鹏瞳孔一缩,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三十年前的丙字区排污口、潮汐负压、浮力鞋的启封逻辑……所有线索都指向海。

可这风不对,这水不对,这味道更不对。

海堤下的暗道不该是死寂的,更不该渗出内陆矿脉才有的碱性冷凝水。

他猛地抬头,手电光柱扫过头顶弧形拱顶——砖缝里嵌着的不是海蚀贝壳,而是细碎的云母片,灰白泛银,在光下像冻僵的鱼鳞。

这是老西港废弃的磷矿支道。

八十年代初就因塌方封停,图纸上早已抹去,连洪兴旧档都只记作“填埋段”。

可谁把它重新挖通了?又为何要伪造一条通往海堤的假路?

念头未落,锅炉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哐当”巨响,像是千斤重锤砸在铸铁阀门上。

紧接着,整条暗道的铜管嗡地一震,墙面簌簌掉灰。

一股灼热气流顺着井口倒灌进来,带着硫磺与灼烧橡胶的刺鼻味——是蒸汽!

高压、过热、足以在三秒内烫熟皮肉的工业蒸汽!

阿坤动手了。

周晟鹏眼角一跳,立刻拽起周宇往里疾退三步,同时甩脱身上那件厚实的黑呢大衣,反手一抖,裹住手电,朝着最近的左侧排气孔猛力一塞!

布料吸住孔口的刹那,他右膝狠狠撞向排气孔下方半米处一根锈蚀的泄压弯管。

“咔嚓!”

管壁应声凹陷,内部气流骤然失衡。

只听“轰——噗!”一声爆鸣,井口方向压力陡增,本该直灌暗道的蒸汽流被局部气压差强行扭曲,斜斜喷向锅炉房外墙——砖石炸裂声紧随而至,热浪裹着碎渣撞在对面墙上,腾起一片白雾。

周宇被震得一个趔趄,却没哭,只是死死攥住周晟鹏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周晟鹏没顾得上安抚,目光已钉在右侧石壁上。

那里,一道新鲜的爪痕赫然横亘在离地约一米一的位置。

不是指尖,是整只手掌拖拽留下的——五指张开,指腹与指甲边缘都带着撕裂状的毛边,掌心还嵌着几粒暗红干涸的碎石碴。

痕迹一路延伸向前,在拐角处戛然而止,只余下两道断续的、拖行状的暗褐色血迹,像被什么人用尽最后力气,硬生生蹭在粗糙的岩壁上,指向更深的黑暗。

周晟鹏蹲下,指腹拂过那道抓痕。

高度齐腰。

不是孩子,不是老人,是成年男性,重伤濒死,被人拖行至此——可拖他的人,为何要留下指向?

他忽然想起三叔临死前那句破碎的嘶吼:“丙019……是饵……”

不是鞋是饵。是整条路,都是饵。

可饵之后,必有钩。

钩在哪?

他慢慢站起身,将手电调至最窄束光,一寸寸扫过血迹尽头的岩壁。

光斑移过第三块凸起的页岩时,他停住了。

那块石头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不是划的,是用指甲盖反复刮出来的,歪斜,颤抖,却异常执着。

是个箭头。

箭尖朝下,斜指地面。

周晟鹏蹲下,用匕首撬开箭头所指的那块页岩。

下面不是泥土,是一层薄薄的、尚未干透的灰浆。

灰浆之下,露出半截被水泥封住的金属管口——直径六厘米,内壁光滑,呈哑光黑色,绝非矿道原有构造。

他伸手探入,指尖触到管壁内侧一圈细密的凸点。

摩斯码。

他闭眼,在脑海中逐个对应:短、长、短……长、短、短、短……

“左二,七步,叩三。”

不是声音,不是地图,是藏在水泥里的另一把钥匙。

周宇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抬起手,用沾着泥灰的食指,在潮湿的地上画了一个歪扭的圆,又在圆里点了三下。

周晟鹏盯着那三个点,沉默两秒,忽然抬手,将手电电池卸下一颗,塞进周宇手心。

“数。”他说,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周宇低头,把电池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一拨——它滚了三圈,停住。

周晟鹏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向暗道前方幽深的分岔口。

那里,左右两条巷道一模一样,拱顶高度、砖缝走向、甚至霉斑分布,都如镜像般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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