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不造孽(中)(1 / 1)

墨燃丹青 董无渊 1783 字 8小时前

隆冬腊月,年越近,照京师的规矩,豪门之间,是不太愿意串门子的。

但薛南府,腊月二十八照旧有客。

常家的周芳娘。

常家被抄了家,家里头的成年男丁都被流放,女眷与小子被留下来靠祖田过活,如今钱、权都没了,祖产也被收归国库,常家的日头非常不好过,一些娘家有底气的便把女儿、外孙子女接回家,一纸休书算是彻底与常家断了关联。

如今日子过得很难,朝廷留给她们妇孺一点一点保命的祖产,被争得像乌鸡眼,你斗来我斗去,各房掌事的丫鬟婆子走人时,铺盖卷里也得暗藏个瓷器酒壶。

周芳娘原就是下九流戏子出身,靠的是亲兄入赘靖安大长公主府,才一飞冲天。

如今娘家彻底没了,声名狼藉的儿子不知去向,还有个姑娘没人接人,彻底待字闺中...常家那群人,只看在薛家夫人还愿意与之往来的面子上,这才没将她们娘俩赶出常家大宅。

从一飞冲天、觥筹交错到如今人人喊打、门可罗雀...旁人不清楚,周芳娘倒是被渐磨回了才来京师的性情:胆怯、谦卑...甚至久违的善意,也重新回来了。

“原先高高在上,看山不是山,是平履;看水不是水,是巧景;看人不是人,是蝼蚁。”

周芳娘衣衫还是原先的样式和布料,手腕、脖颈、发髻上却只见银饰了,她双手搭在腿上,脸上讪讪然:“这么二十年,自己、身边的人做许多错事,对上谄媚恭迎,对下轻视折辱,如今回头看,只觉自己像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说话的不是我周芳娘,是昂贵的金银珠宝、是珍稀的家居摆件...分明自己也是苦出身,一朝得了势,就忘了来时路,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狗仗人势的东西,跟着为难旁人...”

山月低头喝了口黄糖煮梨。

她还是喝不惯茶汤。

太苦,就算后味有回甘,也遮不住前面的苦。

她不想再吃苦了。

“你若真是大奸大恶之人,我也不愿同你交际。”

山月声音轻轻的:“你最大的过错便是没教好常豫苏,可转念一想,你也教不了常豫苏,甚至常家恐怕也不太允许你与常豫苏多接触。”

周芳娘跟着靖安这些年,多少身不由己,难得的是,手上没人命。

性情怯懦的人,做坏事也做不了太大太恶的,顶破天,也只是骂两句、酸两句、唯上两句,干得最坏的事,是仗着常家和靖安的权势,帮常豫苏给受害者银子,用以脱罪。

山月这短短两句话,倒叫周芳娘红了眼。

这世道难与易,她都算看过了。

如今隐约咂摸出味:祝氏的死,常家、靖安和傅明姜的下场,约莫都是这位年轻的贺姑娘加上薛枭的手笔。

本该恨的,恨这丫头搅乱了她富贵人生。

可她偏偏恨不起来,富贵归富贵,被揍归被揍,常家落魄了,燕窝鱼翅少吃两碗,但至少,她不需警惕半夜被推开的门、醉醺醺的拳头和侵犯。

周芳娘迟疑顿一顿,片刻后才倾身试探:“...傅明姜之子,是你救的?”

山月摇头:“重点不是傅明姜,重点在于,那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眼睛都还未睁开的婴儿。

山月把甜水碗放下,垂下眸,并不再开口:正如先前所想,她与崔玉郎就算底色相近,境况却大不相同。薛枭就是她的锚,时刻帮她校准航向——如若她的复仇里,掺杂了一条无辜婴童的命,那她与靖安、崔玉郎一行有什么区分?

她当然不能将婴儿,牵扯进这番血债里。

首先她需算到崔玉郎不会立刻杀死傅明姜,京师第一公子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过河拆桥的恶名。

将傅明姜放在一边,引诱她亲手杀掉刚生产的亲子,崔玉郎便可借此上报朝廷,亲母杀子,傅明姜就算不死,也会盖上“疯癫”的名号,一举除掉傅明姜和那讨厌的奸生子,这是对崔玉郎而言,最划算的解法。

只要崔玉郎不立刻要了这对母子的命,她就有办法搅乱这一池子的水,给李木生救子的机会——比如,暗中推波助澜,帮助秋氏蛰伏在京师,寻找机会进入武定侯府。

当初薛枭问她,为何不确定柳薄珠生父母会立时回乡?(详见二百七十章,引儿)

其实山月确定。

她确定柳薄珠的生父柳合平,必定急促返乡,为保命逃避这是非之地;她迟疑的是,柳薄珠的母亲秋氏是否会留下为女复仇。

父亲多半是精明与薄情的,看重自己胜过子嗣。

而世间的母亲,则大抵是荒唐与深情的。

山月指尖轻轻一推,将甜水盅推远,眼眸缓慢地眨了眨:她算得了人心,但算不清,母爱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就像她的母亲,在大火中,救了她一条命,堪比神明。

山月微微摆头,将满脑的算计抛开,抬眸只道:“孩子给你,你便好好养他罢,靖安大长公主虽不算个好人,对你却也算是不错的,你把她的孙辈养大,也算是报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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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娘称是,隔了顷刻,想起一事来:“‘青凤’算是土崩瓦解了,借着这条根线嫁到各家的‘青凤’们,如今人心惶惶,生怕被夫家借个错处打了杀了,被当作投诚的好牌。”

周芳娘叹道:“你便不说了,靠自个儿硬拼出一条天路;我这样的结局,在这群姑娘丫头们里,尚算好的了!——前些时日,冀州知府的续弦段氏逃出府,一路吃草根喝露水,才逃到我这儿求救,说是她那向来伉俪情深的夫君,自靖安大长公主身亡后,便一直将她关在柴房里,就等皇帝秋后清算时,把她的尸体交出去了账...”

“那冀州知府,可曾知晓这娶进来的续弦,是‘青凤’的人?”山月问。

周芳娘冷笑:“一开始就晓得的!还是自己七拐八拐攀上的常蔺,才求娶上了‘青凤’!说什么不问出身,只要是殿下认可的人,总归不会错的!娶上段氏后,一路从六品攀到四品,如今倒好,树倒猢狲散,连婆娘也能丢!”

走“青凤”嫁出的女子,这么十来年,并不少;更别提随意送出的妾室,或专门养起来伺候权贵的舞女、歌女、歌伎...

依照贺卿书给的那本名册,经“粉饰”后八抬大轿嫁入官宦之家的女子,便有六十七人。

如今“青凤”失势,“牵机引”解药现世,这群女人怎么办?

夫婿若死了,儿子当家的,尚有七分辗转的余地;极其聪明、能拿捏夫婿,在府中已站稳脚跟的,至少也能商量个休妻和离,能活着回乡;最怕就是没什么手段,夫家心又狠的,那可真是活不成了。

“青凤”姑娘中,也并非全部都是为富贵自愿投身的人。

比如周狸娘,也是被家里人害了的,本人无辜至极。

这世道,坐江山的是纣王,毁江山的是妲己;爱吃荔枝的是唐明皇,跑死八十匹马的罪名,却要杨贵妃来担待。

普天下的人,都是从女人的胯下出来的。

偏偏女人活得最可怜。

山月抿抿唇,站起身来,转身进隔间从抽屉中,取出厚厚一沓银票递到周芳娘手中:“...这些是玉盘夫人卖画的钱财,都交给你。”

山月再道:“你拿着钱去赁几间小院,专门安顿诸如段氏这样的状况——赁主的名头,就挂成我。”

没人敢招惹薛枭,薛枭不敢招惹夫人,约等于无人敢招惹山月。

周芳娘眼眶微红,把银钱往里推了推:“...你向来与‘青凤’有隔阂,又已上岸,实在不必再搅入这趟混水。”

山月神色很淡:“能救一个是一个——”不欲解释过多,只说破题法子:“你叫段氏去报官,去御史台状告夫郎谋杀妻房。”

周芳娘惊诧:“现如今‘青凤’躲都来不及,怎还能主动暴露在朝廷眼下?咱们这身世,可都是假的真不了呀!”

“假的?什么假的?”山月笑了笑:“咱们的身世,都是过了宗族、官府明面的,都是‘真的’,谁敢把其中实情摆在台面上说事?”

山月继续回到段氏的解法:“待段氏报案,御史台会接下此案,皇帝顺藤摸瓜,正好除去冀州知府此类两面三刀的败类。”

“杀鸡儆了猴,只要那男人不是真正狠绝之人,或休妻或和离,至少也会留‘青凤’一条命,不至于狠下杀手。”

山月轻声:“离了夫家的女子,若是有娘家回,路费也从这些银票里支;若是没了支撑,那就来投奔这小院儿,至少也能有个中转。”

周芳娘红了眼眶,嗫嚅双唇,看山月的眼神,如看天神。

“至于之后的事...”山月微微一顿,想得很远:“会刺绣的做绣娘,会医术的做医女,写字好的,抄印本子也好、帮人写信也罢,有个吃饭的营生。”

“更何况,如今,朝廷已重启了济民堂,救济院、女学馆、养济义庄也在筹谋中,这群女子在‘青凤’里学了读书写字、学了琴棋书画,甚至有的还掌着一手绝活,去偏远一些的女学馆、养济义庄总能求个谋生。”

周芳娘指尖轻颤,喉头像卡了异物:“若能成,我叫她们在门口挨个儿给你磕头!”

山月有些想笑。

磕头做什么?

又不能延年益寿。

周芳娘却在电光火石间,难得聪明一把:“不若你将‘青凤’的挑子担起来!都做你的兵!你叫她们套男人什么话,她们就套什么话!你叫她们吹什么枕边风,她们就吹什么风!”

山月喉咙一梗。

罢,罢了吧!

她可对做妈妈,没什么兴致!

墨燃丹青三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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