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中环区域轻轻划过。

那里是香港的心脏，也是英资财团的传统堡垒。

怡和、太古、汇丰、渣打……这些名字背后是盘根错节超过百年的资本与权力网络。

过去几年，“潇岳地产”凭借精准的眼光、高效的执行力和某种程度上“先知先觉”的优势，以中小型精品住宅和商业项目起家，逐渐壮大，开始涉足一些规模更大的开发，甚至在一些公开土地拍卖中，以略高于市场预期的价格，从几家英资背景的发展商手中“虎口夺食”了几处优质地块。

这在往日或许只是商业竞争，但在85年这个敏感时期，却被赋予了更多意味。

“叶哥，这是周生那边传来的最新风声。”陈小虎走进书房，将一份简报送上，脸色略显凝重，“怡和系的‘置地公司’和太古系的‘太古地产’，最近与几家英资背景的基金、券商私下接触频繁。

汇丰内部的戴维森先生也暗示，最近有些关于我们‘资金杠杆过高’、‘扩张过于激进’的议论在圈内流传，源头似乎指向那几家。”

叶潇男接过简报，快速浏览。内容不多，但指向明确：某些势力开始关注并警惕“潇岳”的崛起速度，尤其在港岛核心区的土地储备上。

他们可能认为这是一种“冒犯”或“威胁”，尤其是在这个英资开始考虑逐步收缩、转移重心的时期，“潇岳”的进取被视为搅局或试图提前抢占他们“传统地盘”的举动。

“树欲静而风不止。”叶潇男放下简报，语气平静，“我们一直低调，闷声发财，但盘子大了，想不引人注目也难。尤其是我们有些项目的盈利周期和资本回报率，好得有点‘不合常理’了。”

他指的是一些提前布局、恰好赶上区域价值爆发或政策利好的项目，这种精准在外人看来，或许不仅仅是运气好。

“他们想怎么玩？”陈小虎问。

“无非是几板斧。”叶潇男走到窗前，望着山下璀璨的维港夜景，“第一，舆论造势，唱空‘潇岳’，质疑我们的财务状况、项目风险，打击投资者和购房者信心。

第二，在资本市场上下手，如果我们有上市计划（叶潇男目前仅将部分边缘资产包装上市），就做空股票；如果我们依赖银行信贷，就施压收紧银根。

第三，在项目层面使绊子，比如在审批、配套、供应商等方面制造麻烦。甚至……联合其他华资，孤立我们。”

“需要提前应对吗？”陈小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许大茂那边最近又有点不安分，跟一个叫‘和兴’的小券商搭上了线，那家券商背后……似乎有英资的影子，可能在打听我们药厂和航运公司的财务细节。”

叶潇男转过身：“许大茂是条闻到腥味的鬣狗，不用太在意，盯紧就行。关键是那几家真正的‘大鳄’。”他沉吟片刻，“我们目前的资金链如何？”

“很健康。”陈小虎对此了如指掌，“地产项目预售回款良好，药厂和航运现金流稳定，内地投资还在投入期但规模可控。

我们通过汇丰、渣打以及几家关系良好的华资银行的信贷额度充足，负债率在行业平均水平以下。而且，您之前让通过离岸公司分散持有的部分美元和日元资产，近期升值明显，提供了很好的缓冲。”

“明面上的牌，我们不错。”叶潇男点头，“但对方如果联合起来，能量不容小觑。他们最厉害的，不是资本，而是近百年来编织的那张覆盖政、商、传媒的关系网。

小虎，两件事：第一，全面梳理我们所有项目、公司、关联方的潜在风险点，尤其是法律、合规、税务方面，确保没有明显漏洞给人抓。第二，启动‘备用计划’，通过我们在开曼、维京群岛的壳公司，与美资、日资的投行接触，建立备用的融资和资本运作渠道，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明白。”陈小虎记下。

“还有，”叶潇男目光深邃，“查一下近期有哪几家与英资关系密切的媒体，特别是英文报刊和财经评论员，可能会率先发难。以及，置地、太古最近有没有即将开盘或推售的重大项目，和我们有没有直接竞争。”

风暴来临前，总是平静的。接下来几周，香江表面依旧繁华忙碌。但叶潇男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正在汇聚。

先是几份英文财经周报上，陆续出现了一些“探讨”香港地产市场过度繁荣风险的文章，其中不点名地提及“个别新兴发展商依赖高杠杆快速扩张，可能对市场稳定性构成潜在威胁”。

接着，某个以言辞犀利着称的电台财经评论员，在节目中也影射“某些背景神秘的资本，其资金流向和盈利模式值得监管关注”。

这些声音起初零散，并未引起大众广泛注意，但在特定的商业和金融圈层内，却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泛起涟漪。

真正的第一波攻势，在一个下午骤然发动。目标直指“潇岳地产”即将在中环推售的一个高端写字楼项目——“潇岳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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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与怡和系关系匪浅的英文报纸，在头版财经栏目刊登了一篇长文，标题颇具冲击力：《“潇岳中心”地质隐患疑云？——新兴发展商的“速度”与“质量”之问》。

文章引述“匿名专业人士”意见，质疑项目所在地块历史上可能存在填海遗留问题，并暗示“潇岳”为赶工期可能忽视严格地质加固，存在安全隐患。文中还巧妙联系了不久前某东南亚国家因建筑质量问题导致倒塌的事故，虽未明说，但引导意味明显。

与此同时，另一家受太古影响的媒体，则刊发了一份所谓的“市场调查”，显示“潇岳中心”的预售定价“严重偏离同区合理价值”，“透支未来升值空间”，并采访了几位“潜在买家”，均表示“需要观望”、“价格过高”。

两篇文章一出，效果立竿见影。原本预约火爆的“潇岳中心”售楼处，咨询电话明显减少，已有意向的几家大公司客户也纷纷表示需要“重新评估”。银行那边，原本洽谈顺利的项目尾期贷款，审批速度也突然放缓，信贷员态度变得暧昧。

“叶哥，对方动手了。”陈小虎在电话里汇报，声音带着冷意，“需要反击吗？我们手上有置地那个‘皇后大道项目’环保评估可能造假的材料，还有太古旗下某个酒店偷税漏税的线索，放出去足够让他们喝一壶。”

“不急。”叶潇男的声音很稳，“现在放出去，就变成了低级的互相揭丑，正中他们下怀，把水搅浑，让市场对所有发展商都失去信心。他们选择攻击‘质量’和‘价值’，我们就正面回应这两点。”

他迅速下达指令：

1. 公关应对：立即召开新闻发布会，邀请香港知名的独立工程顾问公司、地质专家，现场公布“潇岳中心”完整、详尽的地质勘探报告和加固工程方案，接受媒体和专业人士质询。同时，公布项目成本构成分析，展示定价的合理性，并宣布前三位签约客户将获赠长期物业管理费减免等实质性优惠。

2. 客户关系：由娄晓娥亲自出面，携详细的项目优势报告和未来增值前景分析，逐一拜访那几家犹豫的大客户，特别是其中两家与内地有密切业务往来的中资背景公司，可以暗示未来在内地合作的可能性。

3. 金融备用：启动备用计划，通过美资投行高盛的联系人，洽谈一笔以该项目未来租金收益权为抵押的美元债券发行可能性，以备银行信贷真的受阻。

4. 舆论侧：让周启华和戴维森在汇丰内部适当发声，肯定“潇岳”一贯稳健的财务表现和优质资产。同时，联系几家关系良好的华资背景媒体和亲中报刊，从支持香港本地华资企业健康发展、维护市场稳定角度，发表平衡报道。

叶潇男的应对快、准、稳。新闻发布会效果显着，权威专家的背书和透明数据的展示，很大程度上抵消了那篇质疑文章的负面影响。娄晓娥的亲自拜访也稳住了最重要的两家大客户。市场观望情绪虽然还有，但恐慌没有蔓延。

然而，英资财团的第一击被化解，并未罢手。他们很快发动了第二波，也是更凶狠的一击——资本市场狙击。

“潇岳地产”本身未上市，但其旗下一家负责物业租赁和管理的子公司“潇岳置业”（持有部分收租物业和停车场），在前年为了融资便利，在港交所主板挂牌，市值不大，约两亿港币。这家公司成了完美的攻击目标。

先是市场上突然出现大量关于“潇岳置业”租金收入下滑、空置率上升的流言。接着，几家与英资券商关系密切的经纪行，开始集中抛售该公司股票，并同步发布“减持”或“卖出”评级报告，指其“估值过高”、“业绩增长乏力”。

股价应声下跌，短短三天跌幅超过25%。

这不仅仅是打击一家小上市公司，更是对“潇岳”品牌和资金链信心的打击。如果“潇岳置业”股价崩盘，可能引发对其母公司“潇岳地产”偿债能力和资产价值的连锁质疑，进而影响银行信贷和项目销售。

“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也在消耗我们的资金。”叶潇男在书房里，对着电话那头的周启华和陈小虎分析，“如果我们动用大量资金去托盘救市，就正中了他们下怀，消耗我们的现金储备，甚至可能被他们诱入更深的做空陷阱。

如果我们不救，股价继续下跌，负面影响会扩散。”

“叶先生，需要汇丰证券部出面提供一些支持吗？比如发布一份不同的研究报告？”周启华在电话里问。

“暂时不用，那样太明显，可能把汇丰也拖下水。”叶潇男思考着，“他们用的是市场手段，我们也可以用市场手段回应，但要更巧妙。”

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潇岳”方面对外表示“对公司基本面充满信心，认为股价波动是短期市场情绪所致”，并未宣布任何大规模的股份回购计划，仅象征性地小量买入，摆出“稳守”姿态，让对手以为他们资金不足或不愿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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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里，叶潇男做了三件事：

1. 分散吸筹：通过陈小虎控制的多个离岸账户和关系密切的华资经纪行，在股价持续阴跌中，悄然分批买入“潇岳置业”的股票，成本远低于暴跌前。同时，通过这些渠道，悄悄吸纳市场上流通的、与该股关联的认沽期权（看空期权），但数量控制在不引起注意的程度。

2. 释放烟幕弹：让娄晓娥通过某个可靠的华商圈子，放出风声，称“潇岳”正在与某家中资背景的财团（暗示有内地支持）洽谈，可能引入战略投资者，共同开发内地某大型项目，需要调集部分资金，因此暂时无暇顾及港股小盘的波动。这个半真半假的消息，旨在扰乱对手判断，让他们不确定“潇岳”的真实意图和资金状况。

3. 准备杀手锏：叶潇男授意“潇岳置业”管理层，准备一份远超市场预期的中期业绩预告，重点突出其核心收租物业（位于铜锣湾和沙田的两处商场）近期续租租金的大幅上涨，以及一个新接手的中环高端写字楼管理合约（确实在谈，且已基本敲定），但要求严格保密，在特定时机突然公布。

与此同时，叶潇男也让陈小虎加紧收集对手的弹药情况。调查发现，主导此次抛售和做空报告的主要是两家英资背景的券商：“宝源投资”和“获多利”。

而许大茂搭上的那个“和兴证券”，果然也在其中扮演了散播谣言、协助小额抛售的角色，许大茂似乎投入了一点棺材本，想跟着捞一票。

“跳梁小丑。”叶潇男对许大茂的参与不屑一顾，但将其记下。

股价在弱势震荡中又阴跌了一周，市场几乎一致看空，“潇岳置业”股价较风波前已跌去近四成，市值严重缩水。做空者似乎认为胜利在望，抛售力度有所减弱，但看空气氛依然浓厚。

时机到了。

周一上午，股市开市前，“潇岳置业”突然申请短暂停牌，发布“内幕消息”公告。公告内容正是那份精心准备的业绩预告：上半年净利润预增超过150%，核心物业租金收入同比大涨，并正式宣布获得中环“国际金融中心”某座十层楼面的长期物业管理合约（这是一个标志性的高端项目）。

公告语气极其自信，并暗示公司正在研究派发特别股息的可能性。

这份公告如同一颗重磅炸弹。业绩增长幅度远超所有市场预测，尤其是获得“国际金融中心”这种地标项目的管理合约，极大地提升了公司形象和未来盈利预期。

与此同时，叶潇男暗中布置的“奇兵”发动。那些分散吸纳的账户，在复牌后第一时间，以略高于当前市价的价格，挂出大量买入盘，制造抢筹现象。

同时，之前悄悄买入的认沽期权，也在价格低位时平仓，小赚一笔，但更重要的是，这些平仓操作本身会减少市场上的看空压力。

复牌后，“潇岳置业”股价直接高开15%，并在大量买盘推动下持续走高。那些做空的券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手里有大量借券卖出的股票需要在未来归还，如果股价持续上涨，他们要么高价买回股票平仓，承受巨亏；要么继续硬扛，但面临券商追缴保证金甚至被强制平仓的风险。

市场情绪瞬间逆转。之前跟着看空的散户和部分机构，纷纷转身加入抢筹大军，生怕错过反弹。股价在当天收盘时，暴涨48%，几乎收复了此前大部分失地。第二天，涨势延续。

“宝源”和“获多利”陷入了被动。他们试图放出新的利空消息（如质疑业绩预告真实性），但在实实在在的合约公告和汹涌买盘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要么选择割肉平仓，要么继续投入资金对抗，但后者风险极大，且可能得罪现在气势如虹的多头。

就在这时，叶潇男给了他们最后一击。不是市场手段，而是“场外手段”。

陈小虎将收集到的、关于“宝源投资”某位高管涉嫌内幕交易（与怡和某次并购案相关）的一些模糊但指向性明确的材料，通过特殊渠道，巧妙地“泄露”给了香港廉政公署（ICAC）和相关的财经媒体。

同时，关于“获多利”在帮助某些客户逃税方面的“江湖传闻”，也开始在圈内小范围流传。

这两家券商顿时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在“潇岳置业”这只小股票上纠缠？他们迅速选择了平仓离场，虽然亏损，但及时止损。

至于许大茂和那个“和兴证券”，在股价暴跌时小赚，但反弹初期犹豫没跑，后来眼看股价飙升，又幻想能涨更高，结果在股价再次震荡时被套牢，那点本钱损失惨重。“和兴证券”也因信誉受损，客户流失。许大茂偷鸡不成蚀把米，怨毒更深，却又无可奈何。

这场短促而激烈的金融暗战，以“潇岳”一方的全面胜利告终。不仅成功扞卫了子公司股价和集团声誉，叶潇男暗中吸筹的账户还获得了可观的浮盈，更重要的是，向潜在的对手展示了“潇岳”不仅在地产开发上有实力，在资本市场和综合应对危机上，同样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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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役，英资财团暂时收敛了锋芒。他们意识到这个新兴的华资对手，并非只有运气和胆量，更有深不可测的资本运作能力、情报能力和强硬手腕。

在过渡期的大背景下，与其死磕，不如重新评估，甚至寻求某种程度的“共存”或“合作”。

夜已深，半山别墅的书房灯还亮着。叶潇男听完陈小虎的汇报，目光落在窗外。

“暂时告一段落，但远未结束。”他缓缓说道，“85年过去了，86年、87年……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香江这块蛋糕，重新切分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我们要做的，是继续壮大自己，备足弹药。下次，或许就不是防守，而是进攻了。”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正滚滚向前。

1987年的全球股灾，已经不远。

那将是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但危机之中，也蕴藏着前所未有的机遇。

地产持续升温，股市屡创新高，资本盛宴似乎永无休止。

但经历过前一年金融暗战的叶潇男，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片灼热的繁荣之下，一种近乎非理性的躁动正在积聚。

街边报摊的财经版面上，“牛市不言顶”、“万元户神话”之类的标题比比皆是；茶餐厅里，阿伯阿婶谈论股票代码的热情，远超关心今日的菜价。

半山别墅的书房里，气氛却与外界的狂热截然不同，冷静得近乎肃穆。

巨大的实木书桌上，摊开着数份不同颜色的图表和文件。有恒生指数自1984年低点以来的陡峭爬升曲线图；有美国道琼斯工业指数近期屡创新高的数据剪报；有日本东京股市市值超越纽约成为全球第一的新闻分析；还有厚厚一叠关于各种金融衍生品。

特别是股票指数期货（恒指期货于去年五月刚刚推出）的交易规则与风险说明文件。

叶潇男坐在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些材料。他的记忆深处，关于1987年10月那场席卷全球的黑色风暴，影像虽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几个关键节点和那山崩海啸般的气势，却始终清晰。

他知道，眼前这令人目眩的繁荣，已是强弩之末，崩溃的引信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燃烧。

天龙系统在手，谁会怕区区禽兽？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