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虎和娄晓娥分坐两侧。陈小虎面前是几份不同渠道汇总来的市场资金流向报告和主要券商、基金的仓位分析简报。
娄晓娥则专注地看着一份“潇岳系”整体资产与负债结构详表,以及通过离岸公司持有的海外证券投资组合明细。
“美国那边,通胀抬头,已经连续加息,但股市还在疯涨,市盈率高得离谱。”陈小虎指着其中一份报告,“华尔街很多老手都在私下表示担忧,但没人敢轻易下车,怕错过最后的盛宴。资金从日本回流美国的迹象很明显,日元升值压力巨大。”
“香这边更夸张。”娄晓娥接过话头,眉头微蹙,“恒指从年初到现在,又涨了接近四成。新上市的公司不管业绩如何,认购都超额几百倍。
地产股更是疯魔,市盈率几十倍都算平常。我们旗下的‘潇岳置业’,股价比去年风波后已经翻了两倍还多,我都觉得有点心惊。”她看向叶潇男,“潇男,你判断的……那个时间点,真的快到了吗?”
叶潇男放下雪茄,拿起红笔,在指数走势图的某个位置——大致对应1987年8月左右——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具体日期无法精确到天,但大趋势和临界点,不会错。”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预测它哪一天崩,而是确保当它崩的时候,我们不仅能够自保,还要能从中获取足够的利益,壮大自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这不同于去年的防守反击。这是一场针对系统风险的全局布局,需要更隐秘、更分散、更注重流动性。操作的核心是:
在暴涨中逐步建立看空头寸,在暴跌中兑现利润并捡拾优质资*。但整个过程,必须如履薄冰,不能提前暴露意图,引发不必要的关注甚至狙击。”
“要做空港,甚至美?”陈小虎眼神一凛。做空,尤其是大规模做空,在牛市中如同逆流而行,风险巨大,且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不是简单的直接做空股票,那样目标太大,流动性要求也高。”叶潇男摇头,指向那些关于股指期货的文件,“重点在这里——恒生期货,以及……如果可能,标准普尔500指数期货。杠杆高,流动性相对较好,便于隐蔽建仓。
我们需要通过多个离岸账户,在不同的国际期货经纪商那里,分批、逐步建立远期的看跌期权头寸,或者直接卖空期货合约。同时,为了对冲极端风险和提供保证金,需要持有足够的现金、国债以及……部分黄金。”
“黄金?”娄晓娥若有所思,“你认为危机会引发避险情绪?”
“股灾之后,往往是流动性恐慌。黄金未必会立刻大涨,但作为终极抵押品和避险资产,持有一些没有坏处。”叶潇男解释,“而且,通过黄金的进出口和抵押,可以更灵活地调动跨境资金。”
接下来的几个月,一场静默而庞大的布局悄然展开。叶潇男坐镇中枢,犹如最高指挥官,娄晓娥负责调动“潇岳系”明面与暗面的庞大现金流,陈小虎则操控着那张日益精密的情报与行动网络,穿梭于香港、纽约、伦敦、东京、新加坡之间。
第一步,筹措“弹药”。叶潇男并未选择大幅减持香港优质地产或套现上市公司股票(那会引起市场警觉),而是采取了更迂回的方式:
通过汇丰、渣打的私人银行服务,以部分物业和股权为抵押,获取了大笔低息美元贷款。
指示“叶氏通达”航运公司,将大部分运营现金流暂时转为短期美元定存或高评级商业票据。
安排娄晓娥以开拓海外市场、投资新兴技术为名,将部分利润留存海外的资金,逐步转入预先开设在瑞士、开曼群岛的多个投资账户。
甚至秘密出售了早年购入的几幅非核心地皮和部分古董收藏,回笼现金。
第二步,建立“空头阵地”。这是最需技巧和耐心的环节。
陈小虎手下的操盘团队,利用数十个分布在各大离岸金融中心的壳公司账户,开始在全球几个主要期货市场“播种”。
在香港,他们通过数家外资经纪行,小量、分批次买入恒指远期看跌期权。买入时机多选择在市场因短期获利回吐或不利消息小幅调整时,绝不追高。仓位分散在不同到期日和行权价上。
在新加坡和芝加哥,同样手法布局标普500指数期货的空头头寸,但更加谨慎,单次规模更小,以规避美国更严格的监管视线。
所有操作都模拟成正常的对冲交易或组合策略的一部分,绝不显露出明显的单边做空意图。佣金和手续费宁愿多付,也要选择信誉好、保密性高的中介。
第三步,准备“安全垫”与“收割机”。
通过瑞士的私人银行渠道,逐步购入实体黄金(金条),存放在苏黎世和伦敦的金库中,并获取相应的保管凭证,这些凭证本身可作为优质抵押品。
预留出相当于预计最大保证金追缴额度两倍以上的高流动性资产,以防市场在真正暴跌前出现极端反向波动导致爆仓。
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秘密接触了几家在国际金融危机中有过成功处置经验的精品投行和律师事务所,建立初步联系,以备在最混乱的时刻需要专业援助。
整个过程中,叶潇男对时局的感知和节奏的把握,让陈小虎和具体操盘手们都感到一种近乎预知的精准。他总能在大盘看似要加速冲顶、市场情绪最狂热时,提醒加大看跌期权的购入力度;
又能在技术性回调引发恐慌苗头时,果断命令暂停甚至小幅反向操作平掉部分过于显眼的头寸,保持隐蔽。
时间进入1987年仲夏,市场的狂热非但没有降温,反而像被添了最后一把干柴,烈焰腾空,灼人眼目。恒生指数在8月首次突破3700点,街头巷尾皆言股,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梦想烧灼后的焦糊气息。叶潇男的布局已基本完成,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悄然沉在沸腾的海面之下,只等那注定的一刻。
这一日,叶潇男难得地亲自来到了中环的香港联合交易所。他没有进大户室,也未惊动任何人,只是换了身普通的西装,戴着副平光眼镜,像个寻常的经纪或分析师,漫步在交易大厅外嘈杂的走廊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被电子报价屏的红绿光芒映照得神色各异的股民、经纪,看着他们为每一个点的波动而欢呼或咒骂。
他的脚步在一个略显拥挤的散户交易柜台前停驻。那里,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半旧但整洁西装的男人,正紧盯着屏幕上“香港电灯”的股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柜台边缘。男人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却又被股市的硝烟熏染出几分焦灼与固执,眼神里有一种这个时代很多投机者所没有的、近乎天真的执着与认真。他身边还跟着个半大少年,约十二三岁,眉眼神似男人,正懵懂又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叶潇男的目光在男人脸上停留片刻,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像缓缓浮现——**方进新**。一个在原本轨迹中,因正直、因轻信、因这场即将到来的股灾而倾家荡产、精神崩溃,最终落得凄凉下场的悲剧人物。而他身边的少年,便是其子,未来在金融市场上掀起过风浪的**方展博**。
此刻的方进新,脸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显然重仓持有“香港电灯”或其他热门股,正享受着资产膨胀的快感。
叶潇男静立片刻,等到一波短暂的报价高潮过去,周围稍静,才缓步上前,站在方进新侧后方,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平静地开口:“先生看好后市?”
方进新闻声侧头,见是个气质沉稳、目光深邃的陌生人,虽衣着普通,却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压力。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乐观与自信:“当然!香港前途已定,经济腾飞,资金充裕,牛市才刚刚开始!你看这成交量,这气势……”他指着屏幕上又一波拉升的曲线。
叶潇男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道冷泉注入沸腾的油锅:“盛极而衰,物极必反。美国加息不止,贸易赤字惊人,全球流动性已到强弩之末。香港股市市盈率畸高,全靠资金推动,地基是虚的。不出两月,必有巨变。”
方进新闻言,眉头立刻皱起,上下打量叶潇男,见他并非自己熟知的任何一位市场名人或资深分析师,不由生出几分怀疑与不悦:“阁下是……”
“一个看到风险的人。”叶潇男打断他,目光落在少年方展博身上一瞬,又回到方进新脸上,“先生气度不像纯粹的投机客,当有正业。何不趁此刻利润丰厚,逐步减仓,持有现金,等待风波过去,再图良机?将全部身家甚至借贷投入这击鼓传花的游戏,一旦鼓声停止……”
“荒谬!”方进新被“击鼓传花”四个字刺痛,声音提高了几分,引来旁边几人侧目,“我看你是自己错过了行情,在这里危言耸听!香港有内地支持,外资持续流入,基本面好的很!什么巨变?我看是有些人自己胆小,看不得别人赚钱!”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要说服自己坚定持仓的信心。
叶潇男并不动怒,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心底深处那一丝被狂热掩盖的不安。“言尽于此,望君三思。风暴来时,第一个被卷走的,往往是站在浪尖上的人。”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汇入人流,消失在大厅的拐角。
方进新对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觉得晦气,转头继续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红色仿佛更鲜艳了,抚平了他心头刚被勾起的一丝涟漪。他搂了搂儿子的肩膀:“展博,看到没,赚钱要靠胆识和眼光,别听那些失败者的酸话!”
方展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却不由望向叶潇男消失的方向,那个叔叔的眼神,好奇怪,好像……真的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此后一个多月,市场在狂热与小幅震荡中继续攀升。方进新不仅没有减持,反而在“好友”丁蟹的鼓动和看似“内幕”的消息下,又融资加仓了另外几只热门地产股。他偶尔会想起那个陌生人的警告,但旋即被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和周围一片看涨的声音冲散。那个警告,连同那个神秘人的面容,渐渐被遗忘在追逐利润的亢奋中。
继续阅读
叶潇男没有再出现在交易所。他的团队按计划保持着静默,只是通过隐蔽渠道监控着市场每一个细微的裂痕。对于方进新,他已给出过警示,仁至义尽。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尤其是在这癫狂的市场里。
历史的车轮无情碾过。
1987年10月19日,黑色的星期一,如期而至。
恒指毫无征兆地狂泻,暴跌超过11%,断崖式的下跌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前一天还在计算着又赚了多少钱的方进新,在交易所里看着屏幕上自己重仓的股票价格如自由落体般下滑,脸色瞬间惨白。他试图拨打电话给经纪人平仓,但线路繁忙;他想亲自操作,但人群拥挤,报价闪烁的速度让人绝望。
10月20日,市场持续恐慌,港股再度大跌。
10月26日,港股经历“黑色的星期一”后,再次暴跌33%,创下全球股市历史最高单日跌幅纪录。
方进新的世界彻底崩塌。融资盘被券商无情平仓,不仅本金灰飞烟灭,还倒欠下巨额债务。他试图寻找那个鼓动他加仓的“好友”丁蟹,对方却早已不见踪影,据说也亏得底掉,跑路了。
债主上门,银行催缴,原本还算体面的家庭瞬间陷入绝境。妻子惊恐的哭泣,孩子懵懂不安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那个陌生人的警告——“一旦鼓声停止……”、“站在浪尖上的人……” 悔恨、绝望、自我怀疑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短短数日,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眼神涣散,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
就在他走投无路,甚至萌生可怕念头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停在了他家租住的唐楼楼下。陈小虎带着两名神情精干的助手走了下来。
方进新透过窗户看到他们,以为是债主派来的人,惊恐地想要躲藏。但陈小虎已经礼貌地敲响了门。
“方进新先生?”陈小虎的声音平静,不带逼迫,“我们老板想见你。”
“你们……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老板!”方进新隔着门,声音颤抖。
“一个月前,在香港交易所,有人劝过你减仓持现。”陈小虎淡淡道。
方进新如遭雷击,猛地拉开门,看到了陈小虎的脸,以及他身后轿车里,那个模糊却印象深刻的身影。
还是那间可以俯瞰维港的豪华办公室,但气氛与交易所的喧闹截然不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凝重与深不可测的平静。叶潇男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璀璨但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的城市灯火。
方进新被带进来时,形容枯槁,衣衫褶皱,眼神里充满了悔恨、恐惧以及一丝残留的不解。他的儿子方展博也被一同带来,孩子紧紧抓着父亲的手,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庄严的地方。
“坐。”叶潇男转过身,示意他们坐下,亲自倒了两杯温水递过去。
方进新嘴唇哆嗦着,接过水杯,却喝不下去。“你……你当时说的是真的……你早就知道……” 话未说完,已是哽咽。
“市场有市场的规律,疯狂之后必然是毁灭。”叶潇男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紧挨着父亲、眼神却带着超越年龄的审视看向自己的方展博,“我提醒过你,但你不信。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时代,这场狂欢,让太多人失去了判断。”
“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方进新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
“债,我可以帮你还清。”叶潇男的声音不高,却让方进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为……为什么?”方进新不敢相信天下有这种好事。
“因为我看中的,不是你现在失去的那些数字。”叶潇男目光锐利起来,“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你在顺境中不失本分,在狂热中仍保留一丝对技术的关注(他曾是工程师),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方展博,“你有一个好儿子,眼神清亮,是个可造之材。”
方进新愣住,看向儿子。方展博也抬头看着父亲,又看看叶潇男。
“这场股灾,是灾难,也是洗牌。无数人的财富化为乌有,但也意味着,一些真正有潜力、被错杀的东西,会浮出水面。
我需要人手,需要既有基本金融知识,又能从这场灾难中深刻吸取教训、保持冷静和忠诚的人,去帮我打捞、整理、鉴别那些‘沉船遗骸’。”叶潇男缓缓说道,“我看你,经历过这一遭,该疯的也疯过了,该悔的也悔透了,若给你一个机会,当比任何人都懂得谨慎和风险的含义。”
他站起身,走到方进新面前:“替我工作。债务我处理,给你一份稳定的薪水,负责整理分析股灾后市场上一片狼藉的公司资料、资产信息。
你的儿子,”他看向方展博,“可以跟在我身边,我会给他提供最好的教育和见识,看他自己的造化。你们父子,不必再流落街头,担惊受怕。”
方进新呆呆地听着,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一片混乱。从地狱到天堂的转变太快。但看着叶潇男平静而充满力量的眼神,看着儿子依赖又期待的目光,想起过去一个月的噩梦……他还有什么选择?又或者说,这简直是黑暗中唯一照进来的光。
他扑通一声,挣扎着要跪下,被叶潇男一把扶住。
“不必如此。”叶潇男道,“我帮你,也是用你。今后踏实做事,教好儿子,便是回报。”
“谢……谢谢叶先生!谢谢!”方进新泪流满面,语无伦次。
叶潇男对陈小虎点了点头。陈小虎会意,上前温和地引导方氏父子去办理相关手续,安排住处。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叶潇男回到窗前。
救下方进新,是念其原本轨迹中的正直与悲剧,亦是惜才。而方展博……这个在金融上有特殊天赋的少年,若能从小加以正确引导和培养,未来或许能成为自己商业帝国中,在金融领域独当一面的人物。
股灾如同烈火,烧尽浮华,也淬炼真金。他要做的,便是在灰烬中,将那些未被烧毁的真金,一一拾起,打磨,为己所用。
香江的夜空下,哀鸿遍野,但也有人,正冷静地开始收拾残局,布局下一个时代。
方氏父子的命运轨迹,就此被彻底扭转,汇入了叶潇男愈发磅礴的洪流之中。而这场金融暗战的收割与重建阶段,才刚刚拉开序幕。
就在叶潇男于股灾废墟中悄然打捞“真金”、方进新父子绝处逢生之际,香江另一隅,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荒诞的“运气”,却开始眷顾一个本该同样深陷泥潭的人——**丁蟹**。
与方进新同受股灾重创,理论上丁蟹的损失只多不少。他不仅自己全仓杠杆押注,还鼓动了不少亲朋,方进新便是其中之一。黑色星期一之后,丁蟹同样面临券商追缴、债主上门的绝境,惶惶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他那套“人善人欺天不欺,我运气就是好”的偏执逻辑,在冰冷的市场现实面前,似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然而,命运有时就是如此诡谲难测。
天龙系统在手,谁会怕区区禽兽?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