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爷眯着眼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道:
“这千门吴家啊,可不是普通的望族——祖上几辈都靠开赌场起家,早年在粤闽赣交界的商路上设局,凭着一手精准的算计和狠辣的手段,把赌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慢慢就攒下了泼天家业,才在梅县扎下根。”
“别看叫千门,倒不是说他们专靠骗人过活,而是赌场里的门道、江湖上的规矩,他们摸得门儿清,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薄面。”
梅洛和许红婉都没打断他,静静的听他讲。
就连开车的司机,都竖着耳朵听。
“几百年前,吴家先祖靠着赌场聚拢了钱财,又借着商路往来拓展人脉,到了清朝,成了本地数一数二的大户。”
他咂咂嘴,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小时候还去过吴家的老宅呢,那气派劲儿,那环境简直是人间天堂。还有门口的石狮子比人还高,院里的桂花树都有上百年了………..”
“有这么好吗?那是不是可以作为旅游胜地啊?”
许红婉眼中透着好奇,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
“旅游胜地倒不至于,因为梅县像他们这种古迹,比比皆是,如果你们想逛。明天我带你们去,一天都逛不完。”
胡三爷看着梅洛,眼里满是兴味,兴奋的继续说:
“还有,听说吴家最厉害的不是赌场赚的银子,而是藏着的那些人脉——不管是官府差役,还是山里的土匪,都得卖他们个面子,早年梅县的地下秩序,一半都归吴家说了算……..”
“那现在呢?”见他停了下来,梅洛面露急切,忍不住追问。
胡三爷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褪去,语气沉了些:
“现在啊?现在亡啰:因为到了民国,军阀混战,那些扛枪的兵爷可不管你什么望族不望族,他们盯上了吴家的家底,三番五次上门勒索,逼着他们交出金银财宝、田产铺面。吴家就算家底厚,也经不住这么折腾,从此生意一落千丈,赌场关了,田地也被占了,慢慢就败了。”
“所以说创业容易,守业难,几十年前,也就是吴家的第九代,出了一个败家子叫吴国强,把最后一点家业也掏空,彻底败光了,吴家的人有的走了,有的隐了姓,从此在梅县就慢慢消失了,再也没人提这户老望族了。”
“吴家没有后人吗?”梅洛眉头微蹙,试探着问。
胡三爷拧着眉,想了很久才摇着头说:
“没有,老宅子都荒废了几十年,哪还有什么后人。”
看来他蛮久没回梅县了,吴家老宅突然有人住进去,他竟毫无知觉。
这时,车子慢慢驶入市区,喧闹声一下子涌了过来。
柏油路上自行车叮铃铃穿梭,偶尔混着卡车的轰鸣,街边的铺子敞着门,卖腌面的、打酱油的、扯布的,客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人穿着各色衣裳挤在路边,供销社窗口还排着长队,处处都透着热腾腾的活气。
梅洛没有让吴小谣他们来接,因为现在情况还不明朗,他想把几人分成两个组,各自打探消息。
反正都住在一个城里,随时都可以联系。
胡三爷是真准备让梅洛住到家里,他趴在椅背上,吩咐司机说:
“师傅前面右拐弯,直行500米,再右转,一直走就行了。”
司机应了一声,摁着喇叭往一条小街拐了进去。
“三爷,你家附近有旅社吗?”
梅洛并没打算住他家里。
一来是不方便。
二是万一这老头和玄铁门有关系,那不正好被他们瓮中捉鳖。
还有,如果趁睡觉的时候,给你下点蛊咒,然后逼问要解药,到时就被动了。
他看了一眼许红婉:
“就你们两人还要什么旅社?我家大着呢,还来两对小情侣都有地方住,放心,给你俩住楼上的房间,没人打扰,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许红婉的脸刷一下红了,羞赧地低喊:
“爷爷…….”
胡三爷嘿嘿坏笑,眼里满是戏谑:
“小丫头不是一直闹着要开光吗?这就是开光的第一步,叫以身试法,然后是第二步…….”
梅洛瞪着他,眼神里带着警告,示意他闭嘴。
他是怕这傻丫头正在兴头上,一点就着。
到时真按他出的馊主意行动,就麻烦了。
车子拐进一条逼仄的街巷,司机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问:
“是这里吗?”
“对对对,一直走到头,在那栋黑色的房子前面停着就行了。”
胡三爷一边笃定地回答,一边低头拿行李。
梅洛往窗外看了看,眼中带着打量,问三爷:
“这就是尚前街?”
“对,这就是尚前街,因为居住的人多、成分驳杂,五湖四海的人都凑在这里——有走江湖的练家子,有倒腾门路的生意人,也有专靠坑蒙拐骗混日子的,三教九流、龙蛇混杂,所以在我们这里也叫地下街。”
梅洛点点头,目光扫过街巷,看着确实很热闹,只不过这里热闹与外面截然不同。
又脏又乱,整条街到处拉着老旧电线,两侧的骑楼参差不齐,大部分墙皮斑驳,摇摇欲坠的模样。
路面坑坑洼洼,时不时还有个大水塘。
两侧的铺面开得密密麻麻,有烟酒店,小吃店,更多的则是牌社和洗头房。
牌社里面人满为患,男男女女,人头攒动。
麻将的碰击声,和赌客们的吵骂声,响彻整条街。
而那一间间洗头房,店门半掩,里面露出几双大白腿,门外不时有人驻足,跟里面的小姐说了几句,然后侧身走了进去。
自古赌色不分家,也不分国界,不分地域。
在每座城里,都会有几条这种让很多人向往的地方。
“ 三爷,这街上怎么都没有门牌号啊,万一有人寄信或者找你的话怎么找?”
梅洛目光扫着那一间间铺面的门头,随口问胡三爷。